第1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盘接着一盘菜肴被店小二端了上来,清淡的酒香在餐桌上四溢,念七不禁暗暗自喜,方才陪他疯跑了一阵倒也没吃亏,这点的都是最好最贵的啊。
“今日相识,倒是缘分,这顿我请了。”慕容和眉目间满是俊朗笑意,看那穿着便知他非富即贵,果然出手落落大方。
念七笑着看了他一眼:“慕容公子果然出手大方。”说罢便提筷夹菜开始用饭。
起初念七抗拒喝酒,但后来抵不过慕容和的执意劝说,便与他举杯畅饮起来,几杯酒下肚,不胜酒量的她便感觉有些晕乎。自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着,恍惚间只见他神神秘秘的靠近自己,在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你可知我是小王爷”,温热的酒气喷洒在肌肤上,念七顿时打了个激灵。
“你醉了,满口胡言乱语。”她顶着晕眩的脑袋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慕容和仰头饮下杯中酒,向她挑眉:“小爷我没醉,我说的是实话!”
“呸,你脸都已发红,还说你没醉!”念七望着他发红的面色,忍不住与他斗嘴。
“那你岂不是喝的更醉?”他反驳。
“瞎说,我才没醉!”
“好,那我们比试比试谁先醉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他朗声大笑,拎起桌角下的酒壶便往杯里倒。
已是戌时,桌上一片狼藉,两人各自都喝的酩酊大醉,下酒菜吃了不少,酒喝的倒也不少。
念七稳了稳心神,她头晕目眩的站起,恍惚间险些跌倒,还好用手抵住桌面才得以站稳。
“喂!”她探身看着醉倒在桌上的慕容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想要将他唤醒。
他闭着眸胡乱挥手,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别闹,别闹。”
“你看你醉的那样子,方才还好意思说我,哈哈哈,那我先走了,告辞。”嘲笑了他一番,念七摸索着拿起手边折扇,摇摇晃晃的迈出步子朝门口走去。
视野晕乎看不清事物,只觉得一袭白衣从眼前快速掠过。念七晃了晃隐约有些疼痛的脑袋,用手指按压太阳穴,罢了,并未在意,继续走着她那三步晃悠五步趔趄的路。
白衣男子在酒楼前停下,蹙眉看着那抹歪歪扭扭的身影,鼻间清淡酒气还未消散,只觉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倏然,酒楼里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胡言乱语,赶忙收回目光走了进去,发现慕容和半眯着眼眸很是随意的趴在酒桌上,他神情迷离浑身散发着酒气,脚边是打碎了的酒壶,残酒愣是洒了一地。
“十渊,你来了。”慕容和抬着似睁似合的眼眸望着他,晕乎中朝他使劲咧起嘴角,只待片刻便再度醉的不省人事。
夜风飒飒吹过,念七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眼前事物仿佛变成了两重颠倒的世界,涌上心头的酒意愈来愈烈,胃袋里如燎火灼烧般翻涌着,意识模糊不堪,脚步凌乱趔趄。
月色在眼前朦胧恍惚好似梦境一般,全凭着直觉摸索着回家的路。
同慕容和喝的酒的烈性好似比之前在风月楼阁喝的要高上余倍,方才喝了这么多,对才学会喝酒的念七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生不如死,不过自己还能勉强站起跌跌撞撞的走路,也算神奇。
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再加上头脑醉晕,念七便失了平衡猛向前跌去。
本以为这下子会摔得很疼,却只感到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拥着自己,倒也挺温暖。
只觉得周围安全感袭来,便如释负重般闭上了眼眸,她全身散力完全靠在那人怀里,朦胧中含糊不清的轻“恩”了一声,醉意和困意像两头贪婪饕餮般同时将她毫不留情的吞噬。
白皙的手指抚上她的青丝,一片冰凉似有些迟疑般缓缓印上她的额头,这份凉意倒使念七好受了不少。
念七半睁开眸子努力辨着面前这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模糊中只看到他的衣袍在夜色下似是苍紫却又像玄色。罢了,或许就是玄色。
她闭着眸仰头将发热的脸颊靠在那人冰凉的颈间,果真降下了不少火气。“夙久,你回来了。”她口齿不清的低声含糊着。
拥着她那人身子一僵,眼底光泽迅速褪去,像是没有月亮与繁星点缀的无边黑夜。
“带我回家。”她在他颈间像是只撒娇的猫般蹭了蹭,用尽最后的意识说出了这句话,温热的酒气全部喷洒到他的肌肤上。
些许明色腾升在眼底,却并无了方才那般清亮。他更用力的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垂眸在她耳边低吟:“小念七,我们回家。”
阵阵轰鸣雷响从九天苍穹上传来,刹那间天地乌云倏起,为茫茫夜色又添了几分诡异,天雷一道接着一道残忍的从九重天上劈下,在天际发出无数凄惨白光。人们纷纷关好门窗收好院内杂物,可直到轰鸣雷声消停,却愣是一滴雨都未下。
夜里惊醒,梦见一头狰狞凶兽嘴角挂血缓缓朝自己逼来,眼看那血盆大口便要将自己吞入腹中,猛然睁眸,却发现不过梦境一场。
长舒口气,念七这才发现原来已身处私宅房内,自己同那小鬼喝了那么多酒还能摸索到回家的路,不由得心生感慨,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妥,好似是夙久将自己带回来的,且自己在他身上胡乱寻了好久凉意。她单手按压太阳穴,回想了甚久,确认自己未有对他做任何出格的事后,便放心的掀开锦被翻身下床准备倒茶喝。
夜未央,茶已凉。屋内莫名燥热使她感到发闷,准备去院落菩提下坐会,好歹凉快凉快。
刚步入院落,飒飒夜风顿时灌醒了方才还有些晕沉的头脑,她就着残余困意打了个哈欠,无意间转头竟瞥到菩提树下一抹席地而坐的人影。
此刻残月被乌云遮掩,月色暗淡,看不清那人样貌,念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背后脊梁发毛,这大半夜的,不是冥界鬼魅是什么。虽说自己是天界之人,但是对于那些孤魂野鬼还是有所惧怕。她下意识的倒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愣愣的望着那抹人影,不知如何是好。
不就是鬼魂嘛,难道本帝姬还怕了不成,若是感对本帝姬不利,父皇定会到冥界告知冥王让他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念七咬着唇在心里嘀咕着。
好不容易才壮好胆子,她决定去看看到底是何方鬼魂竟敢入侵自己所住的私宅。
轻手轻脚的绕弯走到菩提树后面,她胆怯的探头望着树前的那人,生怕一不小心被他察觉他就变成方才梦里的凶兽将自己活吞。
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那人一袭玄衣,只觉得身影异常熟悉。
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血腥味。
念七心中一惊,顾不得惧怕,她赶忙跑到树前,顷刻间脸色突变。
千年菩提树下,玄衣男子侧头半躺,他面色惨白双眸紧闭,如墨的发凌乱的散落着,嘴角处凝着那还未干涸的血迹。若不是他微弱起伏的胸口,念七真的以为他已去见冥王了。
“夙久,夙久,你醒醒。”她一个踉跄跌坐在他身旁,屏住呼吸轻声唤着他,下意识的伸出颤抖着的手去触碰他苍白的面颊。
当指尖触摸到一片冰凉后,泪水像是断线的珠串般从发红的眼眶里不断溢出,打湿了衣衫。
之前和他相处时气愤的恨不得把他扔到满是戾气的妄枯井里去,原来当他真的生死只差一线时,自己还是忍不住会为他难过。
“夙久,你快醒醒,不要吓我好不好。”她一面抽泣着一面慌慌张张的想要扶他起来,不料却被他拉住衣袖。
他缓缓睁开墨眸,冰凉的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带血的嘴角费力挤出一丝浅笑:“不哭,我没事。”
无意中抓到了他的玄衣,只觉得满手滑腻,抬手一看才发现手心中都是还未干涸的血。“你怎么会伤的那么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带着哭腔满脸焦急。
夙久费力的抬手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随后对她摇摇头:“不要问,答应我。”
她蹙眉看着他,神情悲凉。
“答应我,好吗?”他重复着方才的话,眼底忽隐忽现着惨淡星色。他在恳求她。
念七咬着下唇点头答应,这才看到他苍白面孔上那抹释怀的淡笑。他握着她的手趁她不防备时将她扯入怀中,他嗅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释怀般闭上了眼眸。
“夙……夙久,你做甚?”她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搂住不得动弹,瞬间涨红了面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这样不太好吧。”
缓慢伸手抚上她的青丝,他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语气虚弱淡然:“别动,求你。”
或许是被他这副可怜模样与虚弱恳求的语气软了心弦,她没有再挣扎或是多言,只是乖巧的任由他这样搂着,从他心口处传来的砰砰心跳声在她耳畔良久回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醉酒意味还未完全散尽的始作俑下,她俯在他的胸膛上安然睡去。
这夜很长,却又很短,她睡得酣然,朦胧中她感到有人用冰凉的唇在她眉间辗转。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都是些很模糊的零零碎碎的残缺断片,像是亲身经历过但确实从未发生过。
唯一清晰可辩的是在梦的尽头有位身材祈长的白衣男子立在远处,他的指尖勾着两朵娇艳夺目的浅红扶桑花。
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她分辨的出,他在对她笑。
一觉竟睡到晌午,念七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些不情愿的从榻上坐起来,昨晚发生的一切可真像极了一场梦,但是她深知那不是梦。她摊开手掌,昨夜沾染上的血迹已被人细心擦拭,将那场如梦般的场景在脑海中倒叙数遍,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白色中衣上染了些许血迹,她倒也不怎么在意,待睡意散去便下床换好青衣,准备洗漱完毕后去看看夙久身体如何。
念起昨夜他虚弱的模样以及恳求她不要多问的话语和眼眸,手中的木梳停顿在发间,她出神望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目光却像是透过铜镜般的空洞,梦尽头的那抹残片在眼前忽现。
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切。
念七唤着他的名字,同时伸手推开木门,当房内的一切映入眼眸,她的身体和面部表情顿时僵住。
他坐在桌前,桌上是一盆清水和一块搭在盆边还滴着水珠的手巾。他的上身中衣被随意的裹在肩头,□□出部分结实的胸膛,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中衣上浸湿了衣衫,颗颗水珠顺着发端淌过颈部滑落到胸膛上勾勒出可辩的曲线,几处狰狞可怖的伤口竟还渗着丝丝血痕。夙久倒也没有躲避,任由僵在门口的念七看着。
片刻,夙久朝她挑挑眉头,语气中夹杂着戏虐:“看够了没有?”
她蓦的抬眸与他对视,脸颊早已涨红。“没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急于解释却尴尬到口误,这次估计自己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是说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你擦拭身子的……”她慌乱到语序支支吾吾。
夙久唇边扬起一丝浅笑,他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她,她想转身逃跑,不料经他一挥手木门便“吱吖”一声紧紧的关上了。
无奈,念七只得向后退步。
“你自己都承认是偷看了。”
她干笑了两声,只顾摇头。
“是否昨晚对你太好了,今日竟如此明目张胆。”语气淡淡的,却宛如含了千年寒冰。
“昨晚……你还好意思说!”经他一点拨自己又想起了昨晚菩提树下发生的一切,她瞪了一眼正向自己逼近的夙久,后退的同时不服气的反驳着。
他阴着脸冷道:“我问你,昨晚你喝了多少酒?”
身后已没有退路,她只好紧贴在木门上,垂着眸小声嘀咕着:“没有。”
“说谎。”他不屑的冷哼。
念七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渐渐弱了下来:“就是没有。”
“还说没有。”他蹙起眉冷道,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昨晚抱着你时你身上那股酒气甚浓,还敢说自己未有喝酒!”
“我……我就喝了一点点。”故作满脸无辜,念七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用力挑着她的下巴,语气咄咄逼人:“只喝了一点点?”
念七终于在他阴冷气场面前败下阵来:“恩……喝了很多。”
“不会喝酒以后就不要硬喝那么多。”
听罢,她连连点头。
他收回挑着她下巴的手指,推开她紧贴着的木门,未有防备的她只感觉身后一空向后栽去,好在他即使将她拉住。
“回去吧。”他放开她,顺手理着自己的衣衫。
“啊?你不打算追究我偷看的事了吗?”念七被他这一连贯的行为搞的一头雾水,真是琢磨不透眼前这人。
夙久理着衣衫的手顿了顿,他瞥了她一眼:“那你留下罢,我们好好谈谈。”
念七干笑了两声,赶忙摇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先走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快速跑出了房间。
待处理好伤口,夙久换上玄衣,他踱步走到院内,无意间寻到了厨房内那抹忙碌的身影。
他轻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有些笨拙的手忙脚乱着,只觉得好笑。
念七专注于炒饭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已是几百年未曾备过饭,没想到如今竟如此生疏。
就这样看了半响,倏然夙久启唇轻道:“火小了。”
心中一惊,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膛,脸上满是沮丧。
他走到墙角拿起几块木柴扔到灶膛里,站到她身旁对她低声说道:“我来吧。”
“可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她摇摇头,一本正经的对他说。
“相比我的伤,我更不愿我吃的饭是糊的。”
听了他这句话,念七只好僵硬着嘴角让开,她刚想走出厨房,却听见他又冷不丁的抛下一句话:“别走,留下帮我添火。”
念七自顾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心里默念着“反正明日同他赴罢小王爷的生宴便可甩掉他了”以便心里好受些,罢了便转身故作听话的去墙角拿来柴火坐到灶膛前的矮凳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往里面添着火。
这次倒是早饭同午饭倒是一顿吃了,好久都未曾一觉睡到晌午时分,感觉挺好。由于夙久有伤在身,故无法同自己出去游玩,也不许自己独自一人出去玩,无奈这最后半日只能在这私宅里虚度光阴。
念七在夙久的书房里寻了本诗经,拎着书角踱步到院落纵身跃到了菩提树上。她倚着枝干,将诗经翻开摊在脸上,正好遮去了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菩提叶洒下来的斑驳碎汞,只觉得脸上一片爽快阴凉。
方才睡的太足,午觉自然免了,她在诗经下睁着眼睛发呆。
念起很多昔日的事,也想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但唯独迟迟徘徊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个人,便是夙久。
为何会这样,念七自己也不清楚,从三百年前断桥湖边的那一面之缘,便牢牢记住了他的风华样貌和他那双令人捉摸不透的墨玉冷眸。
第二次相遇是在西王母那万里桃林中,灼灼桃树下他赠予自己折断桃枝。
再后来便是两日前在世间相遇,在字画摊铺前他一眼便认出了女扮男装的自己,他说只因他认得自己的眼眸,或许吧,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三百年前便将他的墨玉眸子烙印在脑海中罢了。
但自己却觉得发生了好多事,同他去阅琴阁与幽海海底,同他领略了潮起潮落与骄阳东升,同他烧饭自己添柴和书房中提字作画,自己喝的不省人事时是他将自己带回来,昨夜里他在这菩提树下一身重伤,究竟为何会伤的如此严重,他不告诉自己也不许自己多问,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单字一个谜。
总觉得他和自己印象里很熟悉但却未曾见过面的人感觉很相似,那个人是谁,他们如此相似,这些皆是想不通。
也许正如他所说,这一世,自己与他注定是有缘人。
念七呆板性的眨了眨眸子,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和他有关的事。
倏然又想起昨日从酒楼回来的路上,自己似是在一人身上到处寻凉处紧贴,当时头晕目眩的下意识以为他是夙久,但却又好似不是,若不是夙久,那会是谁将自己送回来的?
她掀开书角单手按压着太阳穴,绞尽脑汁回想着昨夜回家路上发生的一切,自己对昨夜的回忆都是那么的朦胧模糊。
须臾,她好似忆起了什么,好似昨晚被困意和醉意完全席卷之前,那人唤了自己一句――“小念七”。
想到这儿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摊在脸上的诗经瞬间跌落到菩提树下。
她蹙起眉头,心境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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