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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扇中有誓两心知


  

  念七背靠着一块礁石闭着眸呼吸着清新气息,待方才在海水中的不适感渐渐褪去,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眸。

  斜阳余晖洒入眼底,她一眼便望到了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衣袂飘扬的夙久,夕阳用金橘色的边线渡出了他挺拔的身形轮廓,他宽阔的肩头上立着缩小了身子的鲲鹏,眼前便是卷着斑驳金光的潮汐拍打孤岛岸边的绝美景色。

  她起身轻走过去与他并肩,同望着那潮起潮落。

  良久,她启唇轻道:“多美。”

  “若是喜欢就把这画面牢记于心。”

  “我想,或许我这一世都不会忘记罢。”

  徐徐海风拂起两人的衣摆,伴着残阳血色将丝丝暖意恰到好处的吹进他们心里。

  天渐黑,残月冲破厚实云层高高悬挂在夜色天际。

  幽静私宅屋瓦之上半躺着一苍紫衣袍男子,他那剑眉之下是一双载着倦意与愁绪的丹凤眼眸。

  他仰望着残月,灌了口那坛在廊山凤凰树下酿了百年仙酒,唇角残留着淡淡苦涩。

  飘渺月色迷离荡漾在云雾中,却无力照透梦境。

  “夙久,我们今晚是要在这里过夜了吗?”念七将胳膊抵在膝盖上以便托腮,她看着坐在篝火旁认真烤着方才鲲鹏捕来的大鱼的夙久,漫不经心的问着这句已重复了数遍的话。

  “恩。”夙久点头道。

  任她把这句问多少遍,夙久都不厌其烦的回应。

  “好罢,反正本帝姬也好久未露宿过了。”没办法自己只好认了,她站起来,有些疲惫般伸展了下腰身。

  见夙久顾着烤鱼,念七也不再去打扰他,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落在礁石上休息的鲲鹏,她突然有种想逗逗它的念头。

  “嘿!”念七悄悄走过来俯身半趴在礁石一侧,轻唤着鲲鹏。

  鲲鹏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般纹丝不动。

  “别装睡,我知道你还醒着。”

  鲲鹏仍旧不理。

  念七毫不在意它的冷漠,仍旧不依不饶的继续逗它:“小鸟,小鸟,小鸟!”说话的同时伸出手意要戳它羽翼。

  倏然之间鲲鹏睁开琥珀色的眼眸,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哑声长啸,扇动着翅膀意要冲向念七。

  “走开!走开!你别过来!”念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她赶忙站起,边叫着边快步跑向夙久。

  她躲在夙久身后,伸手指着对自己满脸蔑视的鲲鹏,蹙着眉嚷嚷道:“夙久,你看你养的好鸟,它意图对我不利!”

  “它不是鸟,它是鹏。”夙久翻动着篝火上的烤鱼,回答道。

  “我不管,它就是欺负我!”她撅着嘴一脸不乐意的嘟囔着。“死鸟,你若是再欺负我,信不信我把你同这鱼一般烤了吃!”念七从夙久身后探出身子对鲲鹏喊了几句又迅速缩了回去,立刻便听见它那充满鄙弃的叫声。

  夙久摆手示意鲲鹏听话,它只好作罢。

  待鲲鹏恢复到原来模样,念七这才探身向前挪动了两下,与夙久一同坐在篝火前。她单手托腮侧过头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满是点点星火。

  良久,她轻声唤他:“夙久。”

  夙久看向她,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的面孔上却仍是那融化不了的冷淡。

  “有时,我真的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未曾见过也不曾相识却感觉十分熟悉的人。”

  他勾起似隐似现的浅笑:“你忘却那日桃林间我对你说的话了吗?”

  “这一世,我们定是有缘人。”他重复着那日桃林间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深邃眉宇间竟不自觉的少了几分冷态。

  “我信了。”她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夙久收回目光继续翻动着手里的鱼:“若是觉得熟识,也许是上辈子的造化罢。”

  “那你说,上辈子我们是谁欠了谁的债,需要今世来还。”她随口问道。

  “或许是各有所欠。”

  念七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将目光落在猩红篝火上。

  随意翻动两下篝火上的鱼,见差不多已熟,将刺挑去,分成三块,夙久拿下其中一块递给念七,剩下的两块,较小的给了鲲鹏,大块的留给了自己。

  在唤乐阁时午饭没有吃太饱,再加上一下午的玩乐,此刻念七真是够饿的,所以她很快便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手中的烤鱼。

  就着海水洗净了手,她寻了块礁石靠着坐下,下意识仰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残月,手指不自觉卷起衣衫裙摆。

  夜风夹杂着海潮独有的气息像染料般渲粘着空气,万千思绪随风飘散在着茫茫月色之中,几颗分散稀疏的星子透着薄雾乌云闪着微弱的光,残月的弧度弯弯色泽惨亮,海水在朦胧月色安抚下浮出片片斑驳光晕。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解开绣着漫天红云的玄色衣袍,他悄悄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衣袍盖到她的身上,看着靠在礁石上安谧熟睡的人儿,墨眸眼底渗出的浅愁清晰可辩。

  “无论哪一世都不要怕,那段缘你我终会忆起。”他伸手抚过她的眉间,他依稀记得那里曾有过朱砂一点。

  起身走到岛边,望着这无边幽深海域,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两百年前那袭红衣如魂魄般绕在他耳畔对他道出的那些话。

  红绳已续,缘分已定,她便是你生生世世的命劫。

  愿你今世莫要似前世那般留得遗憾。

  倏忽只觉胸口闷的很,夙久感觉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他伸手捂住胸口,两抹剑眉因不适而蹙起。

  鲲鹏察觉他的异常,低声吟啸着展翅飞到他面前,珀色眼瞳满是焦急。

  “嘘。”他将食指放于唇间,示意鲲鹏安静,他侧目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念七,淡淡的说:“不要惊醒她。”

  只待片刻,一条全身覆盖着黑鳞的苍龙幻化成一黑衣男子来到夙久身边,他蹙眉看着敛眸的夙久,说道:“夙久,你没事吧,你的玄衣……”

  “没事,玄衣让我给人当被子使了。”

  为龙瞥了一眼不远处靠在礁石上盖着夙久脱下玄衣的熟睡人儿,说:“注意身体,不要着凉。”

  “我知道,诛痕之地情况如何?”夙久微微敛眸。

  “诛痕之地波动频频,酉翎封印的灵力已在逐渐减退,大概还有百年魔君便会出世。”

  夙久不屑一顾的冷笑:“让他这孽障出世也罢,我倒想知道前世他究竟在我体内咒下了何物。”胸口闷气逐渐消退,他仰头望着墨色苍穹,嘴角那抹冷意竟显得有些猖狂。

  “为龙,你回去罢。”

  看着夙久舒展开来的眉目,为龙点头,随即化龙云游回苍穹。

  鲲鹏也飞回礁石之上闭眸休息。

  夙久仍旧立在海岛边仰头望着夜空,在惨淡月色的映抚下,苍白面孔上显得更加冷冰渗骨。

  有些刺眼的橙红色光芒洒在念七的脸颊上,她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部,惺忪睡意随着阳光的愈来愈浓逐渐消去,她极不情愿的睁开了眸子。

  垂眸时不经意看到了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那件绣着红色流云的玄色衣袍,念七一眼便认出了这衣的主人,她抬头寻找他的身影,却见他褪了玄衣面朝幽海站在孤岛东岸。

  在他的面前,是隔着滚滚幽海的一轮偌大红日。

  她揽着玄衣站起,不紧不慢的向他走去。

  “多谢。”念七来到他身旁,将手中的玄衣递给他。

  夙久接过玄衣自顾自的穿上,他随口问:“昨晚休息的可好?”

  “恩。”她点头,“从前在东南天的时候我经常念起这种露宿在外的日子,我觉得挺好的,不像在殿里那么死气沉沉。”

  “我本以为你会有所不习惯。”

  念七望着面前隔着幽海的那轮猩红色晨阳,倏然浅笑:“不会阿,我在还未回到东南天之前过过一段在野外露宿的生活,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那就好。”他理好衣袍,轻道。

  她侧头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夙久,我饿了,我们回家吧。”

  “好。”

  待吃罢早饭,念七回到房内,无意间瞥到了之前扮成男儿身时随身携带的折扇,便顺手拿过在手中把玩。

  她坐在木质书桌前,明媚阳光透过未关的窗洒了进来,落在地面上从而顺势爬上了桌面,爬进了她如水般清澄的眼眸。

  她打开手中那把折扇举到面前挡住刺眼的阳光,瞬间白色的扇面显得有些暖意调调。

  或许加些水墨会更有书卷气息罢。她想了想,笑着跳下椅子小跑了出去。

  夙久说他到书房看书,若是无事便不要打扰他,经过三思考虑,念七还是决定去找他,毕竟自己有事相求于他。正巧前日遛弯时无意间寻到了书房所在之处,她不禁沾沾自喜。

  她在书房旁的一间房前停下,随后弯下腰偷偷摸摸的来到书房的窗前探头望向房内,见到夙久坐在避光之处专心致志的看书,她便放心的来到房门前准备敲门,可刚把手抬起,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样唐突的打扰他看书,不知是否会惹到他,万一他有所不满,自己不仅没了扇上水墨画还要忍受他更阴沉的脸……不管了,自己可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既然都来到了书房前,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还是决定叩门。

  念七咬咬牙,再次抬手。

  就在手落下的那瞬,房门倏然被打开,念七的手愣是又僵在了半空。

  她迅速把手收回背到身后,看着夙久那张冷冰冰的脸,尴尬到语序支支吾吾:“那个……我……我只是来……”

  不料话只说到一半便被夙久硬生生的打断:“要进来就快点,别磨磨唧唧的。”说罢,他便转身回去。

  她长舒了口气。

  此时阳光正好,夙久为了避开阳光在一阴凉角落席地而坐,他垂眸翻着手中书卷,丝毫没有在意念七的到来。

  念七一眼便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笔墨,她走到桌前将折扇放到桌面上,拿起书写着字迹的宣纸端详了片刻,笑着说:“字不错。”

  “过奖。”夙久头也不抬仍旧翻着书。

  她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书房的摆设,藏书画卷甚多,青花瓷器等珍品也添置了不少。“连世间家宅都打理的如此细心,你殿里布置的怎样细致可想而知,你倒也是一位文人雅士。”她道。

  “找我来是为何事?”他没有接话,反而直截了当的问。

  “我这儿有把未作画提字的折扇,不知能否借你的笔墨一用?”

  这话听起似曾耳熟呢。

  他未有抬头,只是翻动书页的手停住,目光停留在某一行字上,却未读进心里。他淡淡的说:“拿去用罢。”

  念七像个得逞的孩子般笑了起来:“谢了。”

  她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些许墨汁,却又犹豫的停了下来,她单手按太阳穴想了想,很快便恍然大悟的浅笑。

  她俯身在扇上作画,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浓密狭长的睫上跃动着点点金色光芒,剩余未被绾起的青丝随意散落在肩头,在阳光照射下渡出了一层迷离的光感。

  夙久站起来将书放在桌上,来到她身旁替她挡住刺眼阳光,他看着她转动笔锋下勾勒出的水墨,不禁嘴角微扬。

  时间倏流转,笔下作扶桑。

  “好了!”她放下毛笔,脸上笑靥如画。

  夙久看着扇上那副水墨扶桑,唇角那抹淡笑迟迟未消散,他伸手轻划过画中花的瓣叶,指尖沾染上了清淡墨香。

  “你喜欢扶桑花?”他的语气轻轻的,像是初融冰雪的春季。

  “喜欢。”她笑答,“我也不知为何,从小便喜欢扶桑花,我总感觉它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画的挺好,你打算提何字?”

  她单手按着太阳穴,想了片刻也没有决定改写什么:“这个……我也不知。”

  “把笔给我。”他轻道。

  念七拿起毛笔蘸了些墨便递给了夙久,他接过来在扶桑花旁提了两个小字:唤衣。

  “唤衣?”她不解的看向夙久,未曾听过却觉得有些耳熟。

  他不语,只是在折扇上空白处提笔写下诗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念七倏然念起前日夙久买下的那张字卷,上面写的正是这两句诗。

  “可还满意?”

  “当然。”她顿了顿,接着说到:“这两句诗我能理解,但是这唤衣是什么意思?”

  他平淡的语气中隐着一丝愁:“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好,多谢了,你继续看书罢,我先出去了。”念七点点头,她拿过那把折扇便向房门走去。

  他望着她那袭青衣身影望得出神,直到消失在拐角处他仍旧如初的站在桌边。

  良久,他轻叹口气,眉宇间沉淀着淡愁。

  你可知你前世最喜欢扶桑花。

  你可知你前世唤名唤衣。

  午后。

  念七在榻上午睡。

  房门被缓慢推开,夙久轻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圆桌边将手中的书信压在一盏茶杯下。清冷目光落在在床榻上熟睡的人儿的姣好面孔上,只停留片刻,他便收回目光悄悄走了出去。

  偌大院落里,一黑衣男子紧闭双眸环抱双臂倚在千年菩提树下,斑驳浅光透过树叶和枝干的缝隙柔暖的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入鬓的眉角凌然英气。

  “走罢。”不知何时夙久来到了他的面前,平淡的语气尽显凛冷。

  只是瞬间,院落内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平静,偶尔有微风迎来唤得菩提树叶飒飒做响,温暖的淡色柔光千年如一日般安抚着每一处角落。

  念七醒来已是申时,只觉得异常口渴,她扶着昏昏沉沉的头从床榻上坐起,待稍有些定神便走向圆桌想要倒些茶水来喝。

  “这是什么?”一封被人理的方方正正的书信被压在茶杯下,她拿过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饮了些许,口中干燥稍解,这才准备拆开那封信来一看究竟。

  她打开纸张,映入眼帘的是还散着墨香的凌厉字迹。

  “有事暂时离开,在这等我回来。”她轻念出声,“夙久这家伙真是的,把我自己扔在这里,算了,等就等吧。”她没有多想,随手把信纸放在一边,继续喝着杯中茶水。

  将青衣褪去换上了刚下凡时穿的白衣,将青丝散落重新绾出公子发式,通玉随意挂在腰间,拿起那把已提好字画的折扇,她满意的对着铜镜里的儒雅公子勾勾唇角。是了,此刻她又成为了苏子浅。

  迎着斜阳暮色,她在街巷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觉得饿了便准备寻一处客栈吃饭,不料四处张望时却与前方奔来口中喊着“让开让开”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小爷我都说了让开,你怎么还不让开!”还未回神,只听到被撞倒的那人有些怒意的嚷嚷道。

  原本还想要道歉的念头顷刻破灭,些许怒意涌上心间。顾不得疼痛,念七挣扎着站起来,朝那人吼道:“喂,是你自己不长眼撞上来的好吗!”

  还未等面前那人回答,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阵乱糟糟的叫嚷声:“他在那里!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被撞的那人皱着眉沉着音抱怨了一声,拉起念七的手就朝那群叫嚷声的反方向跑去。

  行人受惊纷纷让道,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喂!你放开我!干嘛拉着我跑!”对方力气太大,念七再怎么挣脱也只有被他拉着跟着他跑的份。

  “你小点声,好好好,方才是我不对,大不了等躲开他们我请你吃饭便好。”

  拼命跑了片刻,遇到一处拐角,他立刻拉着她躲了进去。

  “你……”念七被他按坐在地上,她刚要开口说话,却立刻被他捂住嘴。他紧蹙着眉将脸贴近她,透彻明亮的眼眸带着恳求神情示意她安静不要说话。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念七微微怔住。这人眉清目秀,倒也是个生的极好的公子,只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玩世不恭,又为他添了几分风流倜傥。

  方才在街巷上叫嚷的那些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蔽拐角,直直的向前方跑去。

  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这才缓缓的收回手,贴着冰凉的墙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们追你你为何要拉着我跑?”念七揉了揉因被他用力拉过发得痛楚的手,不解的问。

  “你方才那么凶,万一将你得罪你同他们一起来追我,那我不就完了。”他朝她一挑眉,话倒说的有理有据。

  “他们是谁,为何要追你?”

  “你说他们啊,他们当然是觉得小爷我长的帅气才追我的!”

  念七白了他一眼,责骂道:“贫嘴。”

  “嘿嘿,好啦不提这些了,你我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他站起来大大咧咧的拍去衣袍上沾染的灰土,随后向她伸出手,嘴角满是爽朗的笑意:“你叫什么,我叫慕容和。”

  见他这么友好,念七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她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笑答:“我叫苏子浅。”

  天边残阳斜落,暮色悄然将至,笑脸映着暖色,光阴又写下一页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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