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女儿家心事

两人就这样静静立了片刻，直到凉风卷来一缕湿冷，李云姝才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姐姐，进去吧，这里凉。”

颐和郡主点点头，任由她牵着，转身回到轩内。

春香已经懂事地退到门外守着。

炉火还旺着，茶香未散，炭盆里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在软榻上挨着坐下，一时无话。

颐和郡主抱着方才那只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盏中已空，她却舍不得放下。

“云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云姝侧头看她。

颐和郡主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道：“你说……他那样的人，这般年纪，可曾婚配？”

这话问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李云姝心中微微一叹，这位矜贵的颐和郡主，终是问出了最在意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炉上提起小壶，往颐和郡主杯中续了半盏热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水声潺潺中，她缓缓开口：“姐姐可听说过，镇北将军薛科？”

颐和郡主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点点头道：“自然听过。镇北将军威震边关，前段时间回京述职，圣上龙颜大悦……”

她顿了顿，“只是听说他一直驻守北疆，极少回京，为人也低调，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

李云姝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姐姐可知道，他今年多大年岁？”

颐和郡主想了想：“传闻说是三十左右？”

李云姝点点头：“二十七。”

颐和郡主“嗯”了一声，仍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些。

李云姝又道：“那位薛公子，又是多大年岁？”

颐和郡主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他看起来也是二十七八……”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李云姝看着她，轻声道：“那位薛公子，二十七八，北边口音，箭法了得，曾在行伍待过多年，姐姐觉得，天下能有几个这样的人？”

颐和郡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他、他就是……”

“新晋的镇北将军薛科。”

李云姝替她说完，声音平稳如水，“前段时间回京，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露面。那日灯会，是他回京后鲜少在人前现身。”

颐和郡主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净慈寺山道上，他仅一人逼退贼人的凌厉；想起灯会上，他三箭连中的从容；想起方才雨夜中，他望着窗外说“边关少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苍茫。

原来如此。

原来是他。

难怪他身上有那样凛冽的风骨，难怪他看人的目光那样正，难怪他说起边关风雪时，语气平淡却让人心里发紧。

她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原来是他……”

李云姝看着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颐和郡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却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可是……可是李府的那位……你嫡姐。”

她指尖微微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中间那个停顿，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见过李文鸢，知道那位大小姐的张扬。

李云姝垂下眼，片刻后才道：“姐姐说的是那桩婚约？”

颐和郡主点点头，眼中那点光亮黯淡了几分，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贵妃娘娘在撮合，李家那边更是……闹得满城风雨。他若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李云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疼。

她伸手覆住颐和郡主的手背，温声道：“姐姐也见过我那位嫡姐，该知道她的性子。那桩婚约，从头到尾，都是李府在说，都是贵妃娘娘在提。薛将军本人可曾点头？薛家可曾正式登门提亲？可曾换过庚帖、纳过彩礼？”

颐和郡主一怔，抬起眼看她。

李云姝继续道：“没有。那便只是‘有意’，不是‘定局’。姐姐不妨想想，以薛将军那样的性子，若他真有意，会任由我嫡姐那般张扬而一言不发？若他真有心，会让那姑娘独自唱了这许久的独角戏？”

颐和郡主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黯淡渐渐被一丝光亮取代。

“可是……”她仍有犹豫，“贵妃娘娘受宠……”

李云姝笑了笑：“姐姐，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薛将军是薛将军。他的婚事，终究要他自己点头。边关的风雪里熬出来的人，哪有那么好摆布？”

颐和郡主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李云姝看着她，轻声道：“姐姐是在意那桩婚约？还是在意他心里有没有别人？”

颐和郡主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怕……”

她没说完，但李云姝懂了。

怕他心里有人，怕自己晚了一步，怕这刚刚萌芽的心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注定落空。

李云姝握紧她的手，认真道：“姐姐，我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他尚未婚配，那桩婚约也还未成定局。至于他心里有没有其她人......”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方才他看姐姐的眼神，姐姐自己没察觉到吗？”

颐和郡主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袖缘，半晌才小声道：“我……我没敢看。”

李云姝笑了，那笑意温暖而柔软：“那姐姐下次，不妨悄悄看一眼。”

颐和郡主没说话，耳尖却通红。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忐忑：“云姝，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我幼时在宫里长大，只看着那四方天地，他那样的人，看惯了边关的风雪，见惯了生死，听惯了胡笳，我……我只会绣花煮茶，抚琴，作画……”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声音里满是落寞。

李云姝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姐姐，他若想要一个能陪他上战场的人，早就娶了军中的女将。他若想要一个只懂边关风雪的人，也不会在雨夜里坐下来，陪你喝这盏茶。”

颐和郡主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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