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
杜荷心里一沉,紧走几步,叫住一个跟在后面的小宦官。
“含风殿怎么了?”
小宦官认得他,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回驸马,是太医院的王医正,陛下……陛下那边传的。”
说完,也不等杜荷再问,小跑着追了上去。
杜荷站在宫道上,抬头望了一眼含风殿的方向。
天色暗沉,殿顶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青。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世民在火边说的那句:朕给不了他时间。
原来,这不是一句托词。
回到公主府,门房递上一封信。
是狄仁杰的笔迹。
信很短:陇右大雪封山,私市余党清理已近尾声。
唯郑玄应,仍无踪迹。
此人精于易容,且极熟边塞道路。
已请左卫加派暗哨。
杜荷把信收进袖中。
郑玄应。
第二十号铜符的模具,还在这个人手里。
一头是宫墙里正在倒下的巨人,一头是雪原上消失的影子。
杜荷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场风暴中间的一盏灯。
他走进内院。
城阳站在廊下,没有打伞,肩上落了一层雪。
“怎么站在外头?”杜荷快步走过去。
城阳没有动。
她的脸,白得像雪。
“杜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来过了。父皇昨夜,咳了血。”
杜荷的脚步停在原地。
“含风殿的灯,”城阳说,“亮了一整夜。”
杜荷伸手,把城阳肩上的雪拂掉,又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明日一早,我进宫。”他说。
“父皇未必肯见你。”
城阳说,“他这个人,越是病得重,越不肯让人看见。”
“那我就站在殿外等。”
杜荷说,“等一天,等两天。等到他肯见为止。”
城阳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雪夜里很亮,亮得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委屈都看进去。
“进去吧。”她说,“孩子睡了。你还没吃饭。”
雪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
杜荷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天,像一口扣在长安城上的旧锅。
贞观二十二年的腊月,快要过去了。
可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天夜里,杜荷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翻开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就着灯,在最后空白的纸页上,提笔写下一行字:
贞观二十二年腊月,为太子师。
第一课,学生问我,做皇帝该选哪一件。
我答:不选,要选就选制度。
夜里城阳来报,陛下咳血,含风殿灯亮一夜。
我心乱如麻,只能记在此处。
写完,他搁下笔。
窗外,雪还在下。
雪落在瓦上,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那个冬天,到底还是熬过去了。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公主府的槐树发了新芽。
芽很细,很嫩,绿得像是从旧年的枯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杜荷每天去东宫前,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
城阳笑他,说他是跟树说话。
杜荷说,不是说话,是听。
听它怎么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化成了芽。
女儿已经能扶着墙走得很稳了。
有一天,她忽然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扑进杜荷怀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耶”。
城阳在旁边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杜荷抱着女儿,忽然想,原来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比江山轻,也比江山重。
城阳每天午后都进宫。
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晚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杜荷不问,她就自己说。
说父皇今天多看了几份奏章,说父皇今天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平。
可杜荷知道,她在把这些话在心里称了又称,才肯说出口。
三个月里,东宫的课一天没有断过。
后来的课,讲人的多。
有一回,杜荷拿了一份大理寺的旧案卷,让李治圈出三个最该查的人。
李治圈了三个。
杜荷说,都对。
可真正该查的,是第四个人。
李治想了很久,问是谁。
杜荷说:写这份案卷的人。
李治愣了半天,忽然笑了,说先生这是把整个大理寺都装进一张案卷里了。
还有一回,讲的是税。
杜荷把贞观二十二年十三道的商税月报铺在案上,让李治自己找,哪一道的商税,和它的货流对不上。
李治找了半个时辰,指了剑南道。
杜荷问他凭什么。
李治说,剑南的茶多,可商税比江南低了四成。
茶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剑南,税也不会自己飞掉。
杜荷听完,很久没说话。
这孩子,已经会从数字里看人了。
杜荷发现,这孩子学东西的方式跟自己很像。
不背,不抄,专问为什么,凭什么。
每问一次,就把杜荷逼得多想一层。
有时候一堂课下来,杜荷自己反倒像被考了一场。
可宫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
三月中旬,狄仁杰回京述职,先来了公主府。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就着新发的嫩芽喝了一壶茶。
狄仁杰说,陇右的雪化了,路通了,私市的余党抓得差不多了,可郑玄应还是像一滴化进雪里的水,寻不见踪迹。
杜荷把茶盏放下,问:你是怎么看的?
狄仁杰说:一个人要藏,先要有人接应。
郑玄应能在雪地里活过一整个冬天,说明他的接应,不在陇右,在长安。
李世民已经不能下床了。
朝会停了。
政事移到了含风殿的榻上。
尚书省的奏章每天分三批送进去,又分三批送出来。
朱批还是朱批,一个字都不潦草。
只是皇帝的声音,一日比一日弱下去。
李世民每天只见三个人。
辰时,李治。
午时,长孙无忌。酉时,杜荷。
三个时辰,三个人,谁也不见谁。
杜荷第一次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愣了很久。
后来他想明白了。
这不是皇帝的任性,是皇帝在算账。
他把一天拆成三格,每一格填一个人,填得严丝合缝。
他不让这三个人碰面,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三根柱子先撞在一起。
杜荷后来还琢磨过这个安排。
辰时给太子,是教他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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