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对有两种
“做对的事,为什么会错?”
“因为‘对’有两种。”
杜荷说,“一种,是对自己有利。另一种,是对所有人有益。赵国公做的,多半是第一种。可他告诉自己,那是第二种。日子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李治想了一会儿。
“那怎么才能不做错?”
“没有捷径。”
杜荷说,“只能在每一次下手之前,先把‘对’字放下来,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敢不敢写进史书。”
李治的眼睛亮了一下。
“杜师。”他问,“那先生自己,做过不敢写进史书的事吗?”
杜荷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做过。
当然做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被里长追债的破落户,为了一口吃食,什么谎都扯过。
再后来,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他算过人心,布过局,也让一些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那些事,哪一件敢写进史书?
“做过。”杜荷说。
李治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老师会答得这么干脆。
“所以臣才教殿下这一条。”
杜荷说,“因为臣知道,一个人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史书不在纸上,在心里。心里那本账,是要还一辈子的。”
李治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杜师,我还有个问题。”他说,“如果对的事和该做的事,是两件事。做皇帝,该选哪一件?”
杜荷看着他,忽然觉得,李世民选自己来做这个老师,也许不只是为了制约长孙无忌。
“殿下。”杜荷说,“做皇帝,不该去选。做皇帝,要让这两件事,变成一件事。”
“怎么变?”
“制度。”杜荷说,“用制度,把对的事变成该做的事。把该做的事,变成不做不行的事。”
他停了停。
“就像度支司的账。账本上每一格都有名字,名字下面都有数字。数字对不上,就有专门的官去查,去问,去罚。没有人情,没有侥幸。这就是把‘对’和‘该’,钉在同一张纸上。”
李治听得入神。
“先生。”他说,“我想看看那张纸。”
杜荷从袖中取出两页纸,摊在案上。
一页是度支司的军粮转运月报,另一页,是前几日那道“责令整改”的敕旨抄本。
“殿下先看。”
杜荷说,“看完,告诉臣,这道敕旨里,最奇怪的是什么。”
李治低头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
杜荷在旁边等着,不出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治抬起头。
“奇怪的地方有三处。”他说。
“说来听听。”
“第一,敕旨说账目不清,可没说哪一笔不清。父皇的诏书,从来不会这么含糊。”
李治说,“第二,涉及转运、仓储数处,罚俸、贬官各有处置,可被处置的人里,没有一个姓长孙。第三,这么大的案子,大理寺没有出面,是度支司自己查的。”
杜荷心里暗叹。
这样的年纪,看一道敕旨能看出这三层,已经比朝中大半的官员强了。
“殿下以为,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父皇不想查。”
李治说,“不想查,不是因为查不出。是因为查出来的东西,不能见光。”
他顿了顿,指着那页月报上的一个数字:“还有这个。凉州到沙州,去年冬天的转运损耗,比前年多了一成半。
账面上写着‘风雪所致’。可前年冬天也有风雪,那一年,只多了半成。同样的路,同样的雪,损耗差了三倍。这里头,有文章。”
杜荷心里一震。
他没想到,李治连月报里的数字都看了,而且看进去了。
“殿下说得对。”
杜荷说,“损耗多出来的部分,不是被雪吃了,是被手拿了。账面上的‘风雪’两个字,是给那双手遮雪的。”
“所以先生的制度,是要让那双手,伸不进账本里?”李治问。
“是让那双手伸进去之前,先想到账本外头,还有一双眼睛。”
杜荷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杜荷,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杜师。”
他轻声说,“前些日子,先生去陇右查封私市,我就觉得,账不会只是账。那笔账,和赵国公有关,对吗?”
杜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臣只能告诉殿下。”
杜荷说,“这个世上最难算的账,不是度支司的账。是人心里的账。殿下现在看不懂不要紧,先记住一样:将来殿下心里,也要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要经得起臣这样的人去查。”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杜师,父皇为什么没有动赵国公?”
“一半,是为了朝局。”
杜荷说,“另一半,是你父皇,真的舍不得。”
李治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又下雪了。
“我知道。”他说,“父皇最近,总说以前的事。”
“殿下去看过陛下吗?”杜荷问。
“去了。”李治说,“昨晚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内侍说,父皇刚歇下,让我别进去。我就站在外头,听里头的咳嗽声。咳一下,我的心就紧一下。”
杜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把案上的两页纸折好,收进袖中。
“殿下的课业很好。”
他说,“比臣预想的好得多。今日先到这里。殿下去看陛下吧,趁天还早。”
下课的时候,杜荷起身告辞。
李治一直把他送到东宫门口。
“杜师。”李治说,“城阳姐姐好吗?”
“好。”
“小外甥女呢?”
“会扶着墙走了。”
杜荷说,“走不稳,摔了也不哭。”
李治笑了。这是杜荷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等开春了,”
李治说,“我去公主府看她。槐树该发芽了。”
杜荷应了好。
他走出东宫,走出宫门。
雪还在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治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少年太子的身影在雪里,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
忽然,宫道上跑过来一个人。
是太医院的人,跑得很急,帽子都跑歪了,一路往含风殿的方向去。
(https://www.bxwxber.cc/book/86660139/36419569.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