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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父皇的时间


午时给国舅,是稳他的心。

酉时给他自己,是托后事。

三个时辰,三种意思,全藏在一张病榻前。

皇帝把最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本摊开的账。

王医正后来悄悄告诉杜荷,陛下的精神其实撑不住三个时辰的接见。

每次人一走,他就要靠在引枕上歇很久,有时候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

可到了下一个时辰,他又会把自己撑起来。

撑得端端正正,像上朝一样。

这一日傍晚,杜荷照例酉时进宫。

走到含风殿外,正碰上长孙无忌从里头出来。

杜荷心里咯噔一下。

午时进去的人,怎么到酉时还在?

长孙无忌看见他,停下脚步,说:“今日的奏章多,陛下留我多议了半个时辰。”

“陛下今日精神如何?”杜荷问。

“尚可。”长孙无忌说。

长孙无忌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

两鬓的白发多了,腰却还是直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着宫墙外头的天。

那种看人的方式,杜荷认得。

那是一个把什么都算尽了,却发现还有一样东西算不到的人,才有的眼神。

两个人错身而过。

紫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尘土。

走了几步,长孙无忌忽然又站住了。

“杜少师。”他没有回头。

“赵国公。”

“陛下问起了槐树。”

长孙无忌说,“你府上那棵。”

杜荷一怔。

“我说我不清楚。”长孙无忌说,“这话,该由你来回。”

说完,他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袭紫袍没进宫道的暮色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暖阁还是那个暖阁,只是药味重了。

李世民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案头摊着两摞奏章,左边是批过的,右边是没批的。

杜荷进去时,他正拿着一份奏章,凑在灯下看。

“来了。”李世民说,“坐。”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可他的手很稳。朱笔悬在纸面上,一笔下去,还是一条笔直的线。

“今日的奏章,你捡几件说说。”李世民说。

杜荷便说。

先说度支司的春税安排,再说河东的春旱,三说江南来的茶商请开新市。

他故意说得平,说得细,像往常一样。

说到河东春旱,李世民忽然问:“段尚报的减产,几成?”

“三成。”杜荷说。

“不止。”

李世民说,“让他把去年冬天的雪量也算进去。旱地看墒情,看的不是天,是土。”

他顿了顿,又说:“算了,你不会看墒情。明日让段尚直接来见朕。”

杜荷心里一叹。

这个人病成这个样子,脑子里的账,还是一本清楚得可怕的账。

还有一份奏章,是礼部议春祭的。

李世民听完,只说了一句:“从简。”

杜荷记下了。

他忽然想,往年春祭,皇帝是要亲自主持的。

今年,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说这些的时候,李世民忽然咳了起来。

他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口鼻,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下来。

内侍要上前,被他挥手止住。

帕子收进袖中时,杜荷瞥见一角,颜色深得不对。

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说完政务,李世民照例问一句:“治儿今天的课,怎么样?”

杜荷把案卷的事说了。

李世民听完,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朕这几天,让他在旁边听朕怎么批奏章。”

李世民说,“他一句话都不说,就站在那儿看。看完出去,眼睛是红的。”

“臣明日跟殿下说,陛下安好。”杜荷说。

“不用说。”李世民说,“他看得懂。骗不了他。”

杜荷一时语塞。

他看见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有半圈槐花蜜的渍。

城阳来过了。她每天午后都来,带一碗蜜水,陪父皇坐半个时辰。

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坐着。

“城阳今天……”杜荷起了个头。

“她今天问朕,”李世民说,“槐树发芽了没有。”

杜荷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臣府上的槐树,”

杜荷说,“发芽了。芽很多,今年比往年都多。”

李世民听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好。发芽了好。”

那一刻,杜荷很想说,等槐花开了,臣带一罐新蜜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敢提“等”这个字。

怕提了,就提醒了眼前这个人,他剩下的日子,是按天数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临走时,杜荷行礼拜别。

李世民已经有些乏了,闭着眼睛,抬了抬手,算是免礼。

杜荷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走到殿外,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闪出来,拦住了他。

是王医正。

太医署里资格最老的医官,头发全白了。

他朝杜荷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驸马,借一步说话。”

杜荷的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

王医正的脸,在灯笼的余晖里,像一张揉皱的宣纸。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要说的那句话太重,重得他一个行医四十年的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他朝杜荷做了个手势,把他引到宫墙边一株老柏下。

四下无人。

远处有内侍提着灯笼走过,光一晃,又灭了。

“说吧。”杜荷说。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膜上敲鼓。

“陛下的肝脉。”王医正说,“断了。”

杜荷没有说话。他等着。他知道还有下文。

“老朽行医四十年,诊过很多人的脉。”

王医正的声音抖了一下,“肝脉断,如灯油耗尽。脉象如此,神仙难续。”

“还有多久?”杜荷问。

“最多。”王医正说,“撑到五月。”

“就没有别的法子?”

杜荷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名医,偏方,哪怕是拖一拖……”

“驸马。”

王医正看着他,慢慢地说,“老朽在太医署四十年,见过太多人这样问。可脉就是脉。它不认名医,不认偏方,也不认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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