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补网
李治又拿起那页纸。
那是狄仁杰记的,房遗爱醉后说的那句话。
等宫里那位点了头,这长安城,就该换天了。
“宫里那位。”李治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宫里”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杜师,你说,他嘴里的宫里那位,是谁?”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
“臣不敢猜。”他说,“臣只知道,若不是皇后,就是有人借皇后的名。若是皇后,这案子就烧进了内宫。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在往火里浇油,还浇的是宫里的油。”
李治沉默了很久。
久到杜荷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高阳知道吗?”李治忽然问。
“不知道。”杜荷说,“城阳去看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驸马这几个月,腰杆硬了,话多了。”
“不知道,好。”李治说,“至少现在,她还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内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他的皇后,也住着他那些姐妹。
他忽然觉得,那座宫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他看不透。
他又不说话了。
暖阁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
宫灯的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杜师。”李治说,“朕想了一夜。有个问题,朕想问你。”
“陛下请说。”
“如果朕现在收网。”
李治说,“能抓到的,都是小角色。房遗爱,长孙晖,王从简,一群失意的旧人。真正的大鱼,会缩回水里,再也不会露头。可如果朕不收网,由着他们闹,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拖下水。杜师,怎么选?”
杜荷看着李治。
年轻的皇帝坐在烛火里,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道算术题。
杜荷忽然觉得,自己教出来的这个学生,已经比他预想的,走得远了。
“不急。”杜荷说。
“不急?”
“不急。”杜荷重复了一遍,“先把网补好。等鱼自己把饵吃进去。”
李治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网怎么补?”
“三道。”杜荷说,“一道在外,一道在案,一道在朝。”
“说。”
“外面那道,请程知节。左卫的巡检,往东宫和几处要紧的地方,加一加。名义上用冬防。里面那道,交给狄仁杰。大理寺的情报,往后不走单线。每一份密报,抄三份,走三条路,存三处。
断了一条,还有两条。朝上那道,交给城阳。”
“城阳?”李治的眉毛,动了一下。
“顾命会议。”杜荷说,“房遗爱相关的政务,一件一件,从赵国公的议程上,挪到臣的议程上来。每次只挪一件。挪得越慢,越没人看得出来。”
李治想了很久。
“可。”他说,“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补网的每一步。”李治说,“都要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杜荷起身,行礼:“陛下放心。补网的人,从来不惊动鱼。”
走出暖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荷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一个年轻的皇帝,正独自面对一场还没烧起来的火。
而他要做的,是让那张网,在火起之前,把该兜住的人,都兜进去。
补网的事,杜荷办得很慢。
慢,是这个计划里最要紧的部分。
网要补得让人看不出来,就不能快。
快了,就有动静。
有动静,鱼就惊了。
能看见这张网的人,不多。
可个个都长着一双好眼睛。
赵国公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风没听过。
王皇后在后宫里,耳目比谁都多。
还有一个青袍人,藏在更深的暗处。
这三双眼睛,任何一双眨一下,网就白补了。
他先找的,是程咬金。
程咬金来公主府的时候,拎着一坛酒,一进门就嚷嚷:“杜小子,又有什么好事想着老程?”
“不是好事。”杜荷给他倒酒,“是苦差事。”
“苦差事好啊。”程咬金端起碗,“老程这辈子,就爱干苦差事。说吧,砍谁?”
“不砍谁。”杜荷说,“巡逻。”
程咬金一愣:“巡逻?”
“入冬了。”杜荷说,“长安城里的宵小,比平时多。东宫外头,几个坊的墙根下,夜里总有些鬼鬼祟祟的动静。你左卫的巡检,加一加。”
程咬金把酒碗放下,盯着杜荷看了好一会儿。
“杜小子。”他压低了嗓子,“你这话,我听着耳熟。当年在辽东,你让我盯粮道,也是这么说的。不砍谁,就是巡逻。”
“一样的活。”杜荷说,“只是这回,巡的不是粮道。”
程咬金没再问。
他把那碗酒干了,抹了抹嘴:“行。左卫的冬防,本来就该加。明儿我就调两个队,专巡东宫外头。夜里三班倒,一个时辰一轮。保证连只野猫跳墙,都有人看见。”
“别让野猫看出来,有人在看它。”杜荷说。
“废话。”程咬金笑,“老程的兵,连野猫都骗不过,那还叫左卫?”
程咬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护心镜。
“你爹当年在左卫营,用过的。”程咬金说,“老程一直贴身收着。杜小子,你记住,你们杜家的事,老程这条命,从头到尾,都算数。”
说完,他摆摆手,大步走了。
送走程咬金,杜荷又去了一趟大理寺。
狄仁杰的值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墙上挂着那张关系图。
图的右下角,那个空心的圈,还在。
“程公那边,说好了。”杜荷说,“现在说你的事。你的情报,往后不能走单线。”
“我正想这个。”
狄仁杰说,“这几个月,我的人传消息,来来去去就那两条路。一条从酒肆走,一条从城门走。走得多了,路就旧了。路旧了,就有人认得。”
“所以,换。”杜荷说,“三条路。每一份密报,抄三份。一份走人,一份走铺,一份走庙。三个地方,互不相干。任何一条断了,还有两条。任何一处被端了,另外两处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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