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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密奏


永徽二年秋,武氏回宫。

史书上写,她会走到日月当空的那一天。

我不知这书还会不会按原来的样子写下去。

我只知道,从今日起,这盘棋上,多了一个我看得见、却拦不得的人。

写完,他把笔记合上,锁进了匣子里。

有些话,只能写给自己看。

隔日,狄仁杰来公主府送大理寺的季报。

说完了正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杜哥,宫里最近的事,你可知道?”

“你指的哪件?”

“感业寺回来的那位。”

狄仁杰说,“大理寺不管内宫。可昨日内侍省转来一份问询,说皇后宫里添了人,让查一查底细,走个过场。

我翻了翻,那位的底细,干净得不像话。干净的人,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把自己擦得太干净。”

“你查出什么了?”杜荷问。

“什么都没查出。”狄仁杰说,“可正是查不出,我才来跟你说一句。这个人,往后若卷进什么案子里,案子会很难查。”

杜荷端起茶,喝了一口。

狄仁杰的直觉,从来不会凭空来。

“我知道了。”他说,“你多留一只眼睛。”

“我这个人,眼睛不多。”狄仁杰说,“可该看见的,一样都不会漏。杜哥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杜哥,我多嘴一句。大理寺的案卷里,写着很多后宫出来的事。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案子自己找上门来的。都是人,把案子送到门口。”

狄仁杰走后,杜荷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雪。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摊开的手。

这个冬天,后宫里会有一场好戏。

而他这个知道戏本结局的人,只能一步一步,看着它开演。

从东宫回来之后的第七天,杜荷想好了路。

这条路的入口,他每周都要走三次。

太子少师进东宫授课,多少年了,从来没断过。

宫里的人见了,连眼皮都不抬。

太傅们讲经,他讲格式。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要的,就是这种没人多看一眼的路。

其实,还有别的路。

城阳的纪要,能递到御前。

程咬金的酒局,能捎话。

段尚的报表,能夹纸。

可那些路,都有人看得见。

看得见,就不保险。

只有这条授课的路,他走了四年,风雨无阻。

宫里上上下下,早把他当成了东宫的一件摆设。

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这世上最安全的伪装,就是习惯。

那天午后,他照常进宫。

教案里夹着一卷东西。

不是功课。

是他和狄仁杰、段尚、城阳四个人,用两个多月拼出来的全部真相。

课上得跟往常一样。

李治问,他答。

讲到簿记的源头,李治忽然说:“杜师,朕昨天翻到一本旧账,是贞观年间蓝田县的田赋册。账做得很怪。朕看了一晚上,没看懂。”

杜荷心里动了一下。

蓝田县。

他面上不动声色,照常讲完课,把教案合上。

然后,他把那卷东西,放在了李治的案头。

“陛下。”他说,“今日的功课,请陛下课后自己看。”

李治抬头看他。

杜荷从不说这种话。往常的功课,都是当场讲透的。

“很难吗?”李治问。

“不难。”杜荷说,“但只能陛下一个人看。”

李治没有再多问。

他点了点头,把那卷东西,压在了自己的镇纸底下。

杜荷退出东宫的时候,天还早。

宫道上没什么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跟每一次下课的午后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的两天,是杜荷这辈子最长的两天。

他照常去槐树下喝茶,照常教女儿认字,照常跟城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可每一炷香,都像被谁拉长了一倍。

城阳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晚上,把一碗槐花蜜水,放在他手边。

当天夜里,宫里传出话来。

陛下推了晚膳。

第二天,也没有消息。

第三天傍晚,李治召杜荷入宫。

不是东宫。

是暖阁。

杜荷到的时候,暖阁里只有李治一个人。

案上摊着他交上去的那卷东西。

烛火很亮,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李治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杜师。”李治说,“坐。”

杜荷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烛花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暖阁里烧着炭,很热。

可杜荷看见,李治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案角还有一碗没动过的汤饼,已经坨了。

这个年轻的皇帝,从收到那卷东西起,大概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朕看了三遍。”李治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第一遍,朕没看懂。第二遍,朕看懂了,但不敢信。第三遍,朕信了。”

他拿起那张关系图。

十五个点,九条旧线,两张新脸。

李治的手指,从那些点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去。

“贞观十七年。”他说,“父皇废了太子。朕记得,那一年,朕十五岁。宫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的表情,都跟平时不一样。”

“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绝不能再看见那种表情。”

“长孙晖。”李治说,“舅舅的侄子。”

“是。”

“王从简。”李治说,“皇后的表亲。”

“是。”

李治把关系图放下,又拿起那份柜坊的流水抄本。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很久。

“每个月十五。五家柜坊,同一时辰。”

他说,“杜师,这是谁的手笔?”

“臣查不到。”杜荷说,“这人很懂钱。每一笔都拆得干干净净。臣顺着钱查到田庄,就断了。”

“断在房遗爱身上。”

“断在房遗爱身上。”杜荷说,“可房遗爱,只是站在井口的那个人。井下有没有水,水从哪里来,他还不知道。”

李治点了点头,忽然说:“杜师,房相教过朕读书。先帝常说,房相是看着朕长大的。朕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朕会亲手把他的儿子,写进这样一卷东西里。”

杜荷说:“臣也没想到。所以这案子,臣查得格外小心。臣不想让房相的名声,跟着一起掉进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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