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断线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
“三路抄送。”他说,“杜哥,你这个法子,又是从哪本账上学来的?”
“从你父亲那一行的老规矩里学来的。”
杜荷说,“镖局走镖,从来不会把货都装在一辆车上。”
狄仁杰笑了:“那我也立个规矩。往后大理寺的密报,三份抄本,分三个匣子,三个地方存放。钥匙,三个人拿。要断,除非三个人同时被断。”
“再加一条。”杜荷说,“每个传消息的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截。前手不知道后手,后手不知道前手。断了线,也追不出网。”
狄仁杰应下。
两个人又对着关系图,看了很久。
临走前,狄仁杰忽然说:“杜哥,那个空圈,什么时候能填上?”
他说的是端午宴东角。
青袍人。
“等鱼吃饵的时候。”杜荷说,“鱼一动,喂鱼的人,一定会站到水边来看。”
最难的一道,是城阳。
程咬金是外线,看得见。
狄仁杰是暗线,摸得着。
可朝堂上的事,得在顾命会议的案桌上办。
那张案桌,坐了三个人。
长孙无忌居首,杜荷居次,褚遂良的位子空着。
旁听的位置上,坐着城阳。
在那样一张桌子上挪东西,比在老虎嘴里拔牙,还要难上三分。
顾命会议的议程,向来是长孙无忌拟的。
他拟什么,就议什么。
杜荷要做的,是把房遗爱相关的政务,一件一件,从长孙无忌的议程上挪走。
还不能让长孙无忌看出名堂。
这件事,只能城阳来。
“议程的事,急不得。”城阳说,“一次只挪一件。还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第一件,是蓝田县的税籍复核。
长孙无忌原本把它排在十一月。
城阳在会上提了一句:“蓝田近畿,税籍的事,又牵扯商路。杜少师前年查过蒲州的账,地方上熟。不如交给杜少师协理,赵国公也好腾出手来,忙正事。”
长孙无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很深。
“可。”他说。
第二件,是驸马都尉衙门的人事案卷。
第三件,是城南几处田庄的庄户名册。
第四件,是西市柜坊的报备文书。
一件,又一件。
每一件都小,小得放进朝堂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挪第五件的时候,长孙无忌在会散了之后,多留了一会儿。
他走到城阳面前,说:“长公主,老夫拟的议程,近来总要借你的手,改上一两处。”
城阳不慌不忙:“赵国公言重了。是借议程,不是改议程。该议的,一样不少。只是谁经办,换个人罢了。”
长孙无忌盯着她看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善。”
可挪了三个月,杜荷的案头,就多了一摞整整齐齐的东西。
而长孙无忌的案头,少了同样的一摞。
十二月的一天,狄仁杰来公主府,脸色不太好看。
“赵国公好像察觉了。”他说。
“怎么说?”
“昨天散会之后,他问了城阳公主一句话。”狄仁杰说,“他说,长公主近来,对杂务很上心。”
杜荷端着茶,没有说话。
“城阳公主怎么回的?”他问。
“她说,天冷了,宫里的炭火份例,杂务里的一件。多看几眼,省得有人冻着。”
狄仁杰说,“赵国公听完,笑了。说,长公主真是先帝的女儿。”
杜荷把茶放下:“他笑,就是没全信,也没全不信。只要他还留着一半的不信,这网,就还有时间。”
年关近了。
长安城飘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这场雪下了两天。
雪一停,满城都白了。
公主府的槐树上,挂满了冰溜子。
杜荷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他想,这雪下得好。
雪把路盖住了,把脚印也盖住了。
该动的人,会以为没人看见他们动。
狄仁杰的密报,开始从三条路上,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房遗爱的圈子,表面上安静了。
可安静底下,是收拢。
那些散在城里的旧人,一个个被叮嘱:把家里安顿好。
把该卖的东西卖了。
把该托付的人,托付了。
这是要出远门的人才做的事。
狄仁杰在密报里写:这不是散伙,这是聚拢。
像一群候鸟,在起飞之前,先排好了队形。
队形排好了,就等一阵风。
杜荷把密报烧掉,对城阳说:“等风来。”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最后一份密报,送到了杜荷手里。
蓝田田庄的庄头,托人传出来一句话。
房遗爱要到田庄过年。
往年,他从不去的。
杜荷看完,把纸条凑到炭盆边,点了。
纸灰打着旋,落在雪夜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要去田庄点兵了。”杜荷说。
永徽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出,护城河边的柳树就抽了芽。
可长安城里的人,没几个有心思看柳。
从腊月起,狄仁杰的密报就一日密过一日。
三条路,三条线,每天把房遗爱圈子的动静,一五一十地送进公主府。
杜荷看着那些纸条,像看着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正月二十的夜里,狄仁杰的密报,顺着三条路,同时送到了公主府。
杜荷看完,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换上官服,进了宫。
暖阁里,李治还没睡。
他披着一件旧袍子,正在看折子。
见杜荷进来,他放下笔,说了一句:“杜师,你这个时辰来,是有结果了。”
杜荷注意到,李治的案角,放着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
名单上盖着一方小印。
那是收网用的名单。
什么时候拟的,不知道。
但杜荷看得出,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李治都背得出来。
“有结果了。”杜荷说,“二月初二。龙抬头。”
李治的手,在折子上停了一瞬。
“他们定的日子。”
“是。”
杜荷说,“房遗爱初五去了田庄,住了七天。回来之后,他那十五个人,就都动了。茶摊收了。书摊也收了。
田庄的庄头说,正月初八,从田庄后门出去了一车东西。盖得严严实实,说是年货。可那车印子,深得不像装年货的。”
“兵器。”李治说。
(https://www.bxwxber.cc/book/86660139/36419535.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