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黄昏与新生(五)
“……你把琪亚娜和空之律者怎么样了?!”
德丽莎追问着奥托,声音拔得很高。
犹大的锁链在她身后哗啦啦地展开,但德丽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显然是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不可能,空之律者天下无敌,在单核律者中也是卓绝的存在,只有她打赢爷爷的份,怎么可能会被爷爷打败呢?
德丽莎在心底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爷爷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好端端的,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他不可能无伤速通空之律者的!
“不用担心她,德丽莎,你不是好奇我要做什么吗?”
奥托却没有正面回答德丽莎的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他把双手从背后松开,微微向外摊开,像是在邀请德丽莎来听他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以结果而言,我将为这个世界和全人类争取到额外的五百多年时间。”
奥托微微张开双臂,几乎把“我要毁灭世界”给写在了脸上。
说这话的时候,奥托嘴角依旧挂着那个不变的微笑。
仿佛他刚才宣布的不是什么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大事,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为卡莲幻想申请经费报告。
扭转时间?
时间不过是虚数之树枝丫生长的方向而已,并非一条不可回溯的直线。
但奥托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的倒转。
就算把时间往回拨五百年,那也不过是让卡莲重新回到了那个混浊的旧天命当中,重新面对个腐朽的世界。
那算什么拯救?
而自己将要创造的奇迹,是予以卡莲一个崭新的未来,崭新的可能性。
这些话奥托当然不会说出来,之所以以这样的语气和德丽莎对话,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极东支部的这帮人,德丽莎也好,符华也好,她们都是那种在世界遇到了危机的时候,会拼尽全力的人。
如果不让极东支部众人感到后果严重,他们又怎么会玩命阻止自己,真刀真枪地和自己硬拼呢?
“因此,你们也会有着更加充分的时间,去考虑如何跨越崩坏……”
奥托故意把话说到一半,然后停顿下来。
他的目光在德丽莎和符华之间来回移动,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德丽莎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努力消化他刚才的话,符华的表情则更加内敛,只是思索的同时,时刻都戒备着自己。
“怎么,这个消息不值得欢呼吗?”
微笑着看着德丽莎,奥托皮笑肉不笑。
“对于天命乃至全人类而言,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金发男人依旧冷静,像是在透过德丽莎的脸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那我问你,这多出来的五百多年时间,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德丽莎并没有落入奥托的文字陷阱中。
她的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扬起,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块儿去。
德丽莎太熟悉爷爷的这套话术了,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对着好处大谈特谈……
可是对于那些不为人知的隐患,对于那些需要付出的代价,奥托则选择闭口不谈。
并且,这还不算是说谎,奥托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事实,把想让人知道的部分大肆渲染,把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藏得严严实实。
而一看到对方这种侃侃而谈的样子,德丽莎就知道,奥托绝对又开始使用他惯用的伎俩了。
蒙太奇式谎言——
把一堆真实的信息拼凑在一起,通过改变它们的排列顺序和呈现方式,让听者自己推导出一个错误的结论。
“这你别管,总之,这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
果不其然,奥托被德丽莎质问之后,耸了耸肩。
尽管看上去有些词穷,不过奥托并没有因此恼羞成怒。
他甚至还有心情朝德丽莎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孙女长大了,变得不好骗了。
不过面对德丽莎的反应,奥托的目光则充满欣慰。
虽然有些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始料未及,他没想到德丽莎能这么快就识破他的话术,这些年当学园长看来也不是白当的。
对自己怒气冲冲的“好孙女”感到刮目相看,奥托转而感知起已经在半路上,并且疾速朝着圣537教堂冲过来的幽兰黛尔。
那股熟悉的崩坏能波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里靠近,最多再有两三分钟就会抵达。
“我卸任了天命主教,并且把它交付于你,正是为了踏上我的最后一段旅程,在无尽的可能性中,寻得唯一的真实。”
估摸了一下时间,奥托继续慢悠悠地以一副调侃口吻说道。
他的眼底情不自禁地闪过一丝缅怀,那道翡翠般的瞳孔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属于算计的柔和。
自己在天命主教的位子上坐了几百年,勾心斗角了几百年,欺骗了友人,欺骗了至亲,欺骗了这个世界和它的规则……
现在,自己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实话实说,在这个时间点上,奥托的心情没有大的起伏,是不可能的。
不过哪怕是到了现在,自己还是不能完全对德丽莎她们说出实话。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自己计划的效果就可能大打折扣了。
想想看,还有些遗憾呢……
说不定,现在就是自己见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孙女的最后一面了。
[奥托,你舍不得了?]
在奥托留恋地看着德丽莎,唏嘘不已的时候,虚空万藏不带有情感,淡漠的声音自奥托的脑海中响起。
它的语调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奥托听了几百年,已经能从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此时此刻,虚空万藏的这句话,分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一命换一命,这不是你最期望的结果吗?]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虚空万藏……]
奥托喃喃开口,他的意识投影站在虚空万藏的拟态空间中,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虚空万藏记录下的关于人类文明的知识。
抬起头,奥托的目光扫过摆放着具象化为书籍的知识,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声音平静如水。
[用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的生命,去换取她未来的新的可能,这本就是我的夙愿。]
[那我怎么感觉你的情绪忽然温和起来了呢?要知道,德丽莎她们可是站在你对立面的。]
虚空万藏不屑一顾,一如既往地拆台道。
它和奥托斗嘴斗了几百年,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它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表达真实想法而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存在。
虚空万藏不在乎,它只在乎对抗崩坏本身,不在乎自己给奥托的这些知识被用来做什么,也不在乎使用知识的人是善是恶。
[哈哈……你不会懂的,虚空万藏。]
闻言,奥托失笑,在意识空间里反驳起虚空万藏。
[虽然我已经彻底走上了“爱”的对立面,没有资格去追寻所谓“爱”,但我依然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有血有肉?呵,你是指自己全身的魂钢?还是指到处上传的意识备份?]
虚空万藏毒舌地怼起奥托,似乎和奥托抬杠可以让他感到些许的慰藉。
毕竟几百年来,它最大的娱乐就是拆奥托的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破。
[……这不重要。]
饶是奥托也被虚空万藏的阴阳怪气给怼得一噎。
他的意识投影在拟态空间中顿了一下,然后,奥托再度在意识空间里心平气和地开口。
[“爱”这种独属于人类的,足以创造不可思议奇迹的情感,恐怕是你这个绝对理性的存在也无法理解的吧?]
[那当然,我的造物主又没有给我加装类似的功能,我的使命有且只有一个——对抗崩坏,从崩坏手中拯救人类文明。]
虚空万藏的态度倒是显得根本无所谓,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调子,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一个人机。
[我的老伙计,假以时日,等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羁绊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会懂的。]
奥托真心实意地开口,他难得没有用那种调侃的,半真半假的语气,而是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一方面,这个绝对理性的家伙几百年来没少给他添堵,另一方面,它又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对话的存在。
毕竟就连蚩尤那样的纯崩坏生物,都能够觉醒自我意识和本应该属于人类的感情,甚至有一套自己的善恶观。
像是伏幽啊,乔伊斯啊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非人生物没有情感”这个论断最有力的反驳。
而像贝纳勒斯那样的崩坏兽,同样懂得“爱”,会愿意为了她的女王大人而献出生命。
作为人类的造物,奥托并不觉得虚空万藏会一直地这样毫无人性下去。
虚空万藏可是维尔薇的发明。那位前文明天才的思绪,不是最跳脱了吗?
她怎么会让自己的造物变得死板,循规蹈矩,只知道按照指令进行行动呢?
维尔薇设计的任何东西,几乎都带着她个人风格中的那种不可预测,奥托不相信虚空万藏会是例外。
见虚空万藏不再哔哔赖赖,奥托也没有主动去和他搭话。
意识空间里的对话到此为止,两个存在默契地同时收声。
奥托将注意力从意识空间中抽回,重新聚焦在现实世界,笑吟吟地看向了一旁的德丽莎。
“德丽莎,我亲爱的孙女。”
忽然,奥托的语气变得柔和亲昵了起来,就像是好不容易摘下了面具之后,露出的本来面目。
“你将成为一个伟大的领袖,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做出足以超越你爷爷的功绩。”
奥托完全不再是曾经那样咄咄逼人的模样,显得慈眉善目,眼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自豪。
自己看着德丽莎从培养仓中诞生,看着她学会战斗,看着她第一次拿起犹大的誓约时简直和卡莲一样的模样……
看着德丽莎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不点,长成了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天命主教,奥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至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绝对是真心的。
“你会让人们下意识想到天命主教时,首先想到的是‘德丽莎’,而非前任主教‘奥托’。”
奥托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这辈子在天命主教这个位子上坐了太久了,久到“奥托·阿波卡利斯”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天命的同义词。
人们提到天命就会想到他,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而清晰地认识自己的那些人,则会想到自己那些不择手段的阴谋诡计,想到他几百年来对世界的操控与摆布。
但是德丽莎不同,她是个满心赤忱的孩子,随着时间流逝,她肯定会变得比她的爷爷优秀得多……
至少在道德这一方面,自己的孙女早就超越自己了,她也有着一众支持她,共同前进的伙伴,而不是自己这样独裁的暴君。
“只是,作为你的爷爷,我还是想要给你一点小小的建议。”
奥托话锋一转,和颜悦色,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那个专攻心计,狡猾奸诈的恶人。
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把视线放低到和德丽莎平齐的高度,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悄悄话。
“……你说。”
德丽莎直直地盯着奥托,身体依旧是紧绷,犹大的锁链在身后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我倒是想听听,爷爷你有何高见?”
但德丽莎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没什么,就是……偶尔也吃一点除了苦瓜之外的水果和蔬菜吧。”
奥托絮絮叨叨着,简直像一个不放心自己孙女的老爷爷。
“你总是熬夜,成为主教之后,还有繁多的工作,应该让身体补充更多的营养才行,要不然的话,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啊?”
刚准备回怼奥托,德丽莎反应过来之后,猛地一愣。
德丽莎的嘴巴还张着,那个“心”字已经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结果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营养均衡的奥托,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奥托·阿波卡利斯重叠在一起。
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爷爷,德丽莎满脸狐疑,仿佛自己是第一天认识奥托一样。
“你还没有进行主教的加冕仪式呢,爷爷亲手给你缝制了大主教的披肩……就放在琥珀那里暂存。”
奥托显得愈发纯良无害了。
说到“亲手缝制”的时候,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拿针线的动作。
这样一来,在自己孙女正式上任主教的这个重要的日子里,自己也不算是缺席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穿着它,开启属于你自己的时代吧。”
奥托的话无比温和,真的像是家里为了后辈们而考虑周全,默默付出的长辈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完成了所有心愿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爷爷……”
德丽莎毕竟是感性的,在听着奥托的这席话后,哪怕原本坚决不打算相信对方的她,眸光也不由得失神了一瞬。
她的手指攥紧了犹大的锁链,眼眶却微微泛红。
德丽莎不想相信,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爷爷的另一个圈套。
可有那么一刻,德丽莎感觉自己的心里酸酸的,好像要永远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怅然若失。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胸口闷闷的,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奥托温柔地注视着德丽莎,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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