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黄昏与新生(六)
“够了!”
德丽莎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此刻也充满了杀意。
“爷爷,你这个大骗子,我……我以后不会再信你啦!”
死死地咬紧牙关,德丽莎微微低着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奥托却显得不慌不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德丽莎所有的愤怒都不值一提。
“我的孙女,德丽莎,我其实……一直都爱着你啊。”
充满欣慰地再三打量着自己的孙女,最终,奥托还是在这种真假难辨的情况下表明了自己对德丽莎的态度。
“爱?”
闻言,德丽莎非但不开心,反而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由得想起往昔种种,自己爷爷干的那些好事。
西伯利亚,天命总部,圣芙蕾雅学园的地下中央教堂……
全都是奥托用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去干着阴暗龌龊的事情。
在德丽莎的视角中,奥托就是一个喜欢颠倒黑白、知错故犯、还巧舌如簧的大骗子。
“你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你拿我的侄女去做人体实验,抹去了她的记忆,让她十几年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亲生父母!”
指着奥托,德丽莎义愤填膺。
“我甚至一度以为塞西莉亚和琪亚娜都死了……你对我珍视的人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这就是你说的爱?!”
德丽莎一句接着一句逼问,好像要替琪亚娜一家讨回公道,又像是要把自己这么多年的不满和郁闷全部发泄出来一样。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连嗓子都已经沙哑了。
“……”
奥托任由德丽莎怒斥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站在那里,没有反驳,也不说话,只是耐心十足地听着。
至少看上去,奥托似乎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并且德丽莎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
他的确拿琪亚娜做了实验,的确隐瞒了比安卡的身世,借着琪亚娜创造了K423,操控了她们的人生。
这些事是自己做的,奥托不会否认,也无法否认。
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光,不被孙女理解的奥托,宁愿让德丽莎控诉自己,而能在心里得到些许慰藉。
“说完了吗?”
良久之后,奥托轻声道。
“没完呢!看到你冠冕堂皇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愤愤地盯着奥托,德丽莎扛起犹大,气势汹汹地想要上前。
巨大的金色十字架被她单手抡了起来,缠绕其上的锁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光。
“有什么话,和我的犹大说去吧!”
只是当德丽莎刚准备抡起沉重的十字架时,却猛地脱力。
“嘭——”
手臂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犹大的誓约从德丽莎的手中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德丽莎的视野一黑,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一个踉跄,连带着犹大的誓约摔倒在地。
德丽莎无比狼狈地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了,德丽莎。”
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在德丽莎半跪在地上的时候,奥托像是掐着时间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记得之前告诉过你,月煌装甲不能随便用的,现在看来,你并没有重视我的建议啊。”
没有人比奥托更清楚德丽莎的健康状况,哪怕是德丽莎自己。
对于德丽莎体内毗湿奴因子的特性,奥托比德丽莎自己还要清楚得多。
还有月煌装甲每次启动之后对她身体造成的负担积累……奥托同样了如指掌。
“学园长!”
符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德丽莎,与此同时,她还不忘警惕眼前的奥托和埃莉诺,防止二者借机发难。
目光在奥托和埃莉诺之间快速切换,符华的站位微微调整,把空出来的拳头放在了随时可以发力的位置。
“你……你别得意!”
在符华的搀扶下,德丽莎虚弱起身,膝盖还在发抖,站起来之后身体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
“还没完呢!”
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奥托,德丽莎丝毫没有作为劣势方的自觉,还在寄希望于幽兰黛尔的支援。
等一下幽兰黛尔来到这里的时候,看爷爷还能不能这样猖狂。
德丽莎在心底如此想道。
“让我想想,你把希望寄托在幽兰黛尔的身上了?”
可是,奥托的笑容却忽然古怪了起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再度预判了德丽莎的预判。
“嗯,这倒是一步不错的棋。”
看着德丽莎,奥托忽然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宛如恶魔的低语响起。
“现在的柯洛斯滕内,的确没有谁有资格作为比安卡的对手。”
在德丽莎错愕的目光中,奥托微微点头,自言自语了起来。
“但你还是太小看自己的爷爷了,德丽莎。”
一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的食指抵着下巴,奥托像是在认真评估德丽莎的战术安排,然后戏谑地将目光投向对方。
“你都知道了?”
德丽莎愣了愣,随即问了一个有些傻里傻气的问题。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等于直接承认了自己确实在等幽兰黛尔。
“这里可是柯洛斯滕,搬到浮空岛之前,我可是在这里当了快五百年的主教,留下一些后手,也不足为奇吧?”
奥托反而反问起了德丽莎。他的双手向外微微一摊,做出一个“这还用问吗”的姿态。
什么?他早就知道幽兰黛尔会过来了?
听着奥托的话,德丽莎的压力瞬间爆大。
既然爷爷已经知道了自己把希望寄托在了幽兰黛尔的身上,最为奸诈狡猾的他,难道会毫无作为吗?
不,不可能。
他一定已经做好了安排,甚至已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布置好了应对。
“没错,幽兰黛尔并不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这里,哪怕是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异常的情况下。”
像是有着读心术一样,奥托勾起一丝促狭的笑容,紧随其后继续说道。
“在解决了我在路上安排的魂钢军团之后,比安卡大概还要三分钟才能抵达这里。”
他读德丽莎的心思比读一本吼姆漫画书还要容易,这个孩子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怒不形于色。
“那些魂钢身体可都是我亲自调试的备用身体,不过在幽兰黛尔的面前,饶是最精细的魂钢躯体也争取不了太久。”
感慨于幽兰黛尔难缠的同时,奥托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从德丽莎身上移开,不怀好意地看向了面前的符华,失去战斗力的德丽莎和她们身后的奥托复制体。
“但这个时间已经够了,不是吗?”
奥托不怀好意地踏上前一步,身边的埃莉诺紧紧地跟随着奥托的步伐,仿黑渊已经重新握在了手中。
……不好!
看着奥托的步步逼近,德丽莎的瞳孔一缩。
她的眼中终于没有了掌握一切的镇静,取而代之的是深陷奥托计算中的慌乱。
姜还是老的辣,哪怕德丽莎觉得自己已经思考得非常缜密了,却还是没能赢过奥托的狡诈。
明明整体上,极东支部拥有着把奥托当成减速带碾过去的实力,在正常的正面交锋中,奥托根本没有胜算。
可在种种突发情况分走战斗力的情况下,居然让奥托取得了局部优势。
而且,好像一到柯洛斯滕开始,自己一行人就被爷爷牵着鼻子走了。
如果不是符华在奥托的计划之外,阴差阳错地闯到了柯洛斯滕,还恰好与自己会合的话……
恐怕奥托的目标早就已经达到了吧?
想到这里,德丽莎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忌惮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德丽莎只感到了一阵气结。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之前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动过脑子,结果还是被自己的爷爷碾压。
她这几天做的战术推演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但对奥托来说似乎还是毫无作用……
真的好气啊。
“别担心,学园长,还有我在这里。”
符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她察觉到了德丽莎的情绪,但她能说的话实在不多。
安慰人这种事,别说是现在的符华了,就算是赤鸢仙人也没练会。
但符华知道,自己最多也只能护住德丽莎。
人为崩落是自己最后的底牌,可这具身体不是原装的,迦楼罗因子能不能顺利激活,激活之后又能撑多久,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会赢吗?”
德丽莎满脸苦涩,她靠在犹大旁边,锁链从她手边垂到地上。
她做梦也没想到,身为学园长的自己居然会躲到符华身后。
犹大的誓约还开着自律模式,十几根锁链在半空中缓缓游弋,可她连指挥锁链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几分钟在平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可现在德丽莎连符华能不能撑过一分钟都不敢确定。
毕竟对面是奥托本人,和另一位几乎满状态的S级战斗力。
月煌装甲的副作用比德丽莎预想的更严重,此时此刻,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连举起犹大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我尽力。”
符华的目光在奥托和埃莉诺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埃莉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更加亢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紧紧锁在奥托复制体身上,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前面的奥托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符华没有必胜的把握,除非再叫一次伏幽。
但自己刚刚才请求过对方的支援,实在不想三番两次去打扰他。
虽然伏幽嘴上不说,但符华看得出来他最近在忙一些很重要的事。
而且如果不是万般无奈之下,符华也不想老是依靠对方的力量。
而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一道金发的身影走到了德丽莎和符华前面。
奥托复制体刚才一直老老实实地待着,就在德丽莎让他躲好的那个角落里。
他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几乎无能为力。
意识来自五百年前,奥托复制体并没有多少关于战斗的技巧。
虽说实力是这里最弱的,但奥托复制体还是走了出去,他把两人挡在身后,手臂微微发颤,却没有收回去。
“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
奥托复制体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德丽莎和赤鸢仙人为了保护自己而被伤害。
怕是肯定怕的,毕竟奥托复制体到现在也只是对21世纪有了一个大概且笼统的了解,并且知道眼前的“自己”要对自己不利。
虽说很有可能就此搭上性命,但总有一些事情高于其他。
哪怕现在自己要面对的,是比看上去赤鸢仙人更可怕的对手——
五百年后的自己。
“呵呵……怎么说呢,不愧是我。”
奥托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双手轻轻合在一处,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拍掌声。
笑意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事实上,奥托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复制体会站出来。
从奥托感知到了自己的复制体躲在后面时,眼中闪过的坚定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已经成功了。
“我就知道,五百年前的我是不会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同伴遇险的。”
奥托点了点头,然后朝奥托复制体的方向招了招手,语气随意。
“来吧,时间不多了。”
“……别答应他!”
德丽莎强撑着想要拽回奥托复制体,但身形一晃,险些再度摔倒。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奥托复制体对德丽莎的话充耳不闻,他盯着奥托,一字一顿。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和奥托一模一样的翡翠色眼睛直直地看过去,没有闪躲。
“哦?”
奥托眨了眨眼,他确实没想到对方还会提条件。
一个连战斗能力都没有的复制体,一个被埃莉诺一枪就差点捅死的弱者,居然敢跟自己谈条件。
但旋即奥托便“大发慈悲”地应了,点了点头,甚至把手摊开做了个“请讲”的动作。
“你说。”
“让她们安全离开这里。”
奥托复制体把这句话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自从知道了德丽莎的名字,他就认定了这个女孩是自己必须守护的人。
这份笃定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德丽莎的名字,也许是德丽莎让自己看见了卡莲的影子,以及她和卡莲一样善良的性格……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做。
奥托不打算再细想下去了,现在也不是细想的时候。
“好啊,我答应你。”
奥托眉头一挑,答应得干脆利落,语气轻快。
“其实这一点甚至不用你说。”
走近了复制体,在德丽莎不甘的注视下,奥托满脸和善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微微弯下腰,奥托把脸凑近了复制体的耳边,像是在和对方分享一个只属于“奥托”之间的小秘密。
“德丽莎是我的孙女,赤鸢仙人是我的老朋友。要不是形势所逼,我怎么会站在她们对面?”
“你就是我,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境吧?”
奥托把视线移到复制体的身上,语气和蔼。
因为五百年前的他失去了卡莲,奥托觉得,过去的自己也应该明白那种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情。
“不,我不能。”
奥托复制体的回答让奥托再次感到了意外。
他本以为这是他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某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但对方直接把它打碎了。
“我只知道,你……五百年后的我自己,玷污了卡莲的意志。”
平静地看着奥托,奥托复制体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卡莲的意志是什么?拯救弱者,是宁死也不向腐朽的权威低头。
而这些事情,眼前这个五百年后的自己一件都没有做到。
非但没有做到,还反过来成为了卡莲最厌恶的暴君。
“……”
奥托眨了眨眼,似乎是不敢相信五百年前的自己,当面否定了现在的自己。
他盯着复制体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对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
“住口!”
埃莉诺勃然大怒,手中的仿黑渊微微抬起,瞄准了奥托复制体的胸口,只等奥托一声令下就能刺过去。
“好了,埃莉诺。”
奥托抬了一下手,动作很轻,手掌只是随意地摆了摆,但埃莉诺几乎是立刻收住了步子。
奥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自己”。
自己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奥托这辈子被无数人否定过——
逆熵的盟主,神州的仙人,甚至崩坏的律者。
但被“自己”当面否认,这还真是头一回。
“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奥托轻声说,他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五百年前的意识,却和自己产生了分歧。
“一个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成长。第一次,是明白事情的对与错。第二次,是明白有些事情不止对与错……”
作为弱势方,奥托复制体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奥托,拿出了天命贵族该有的从容。
“第三次,是在明白有些事情没有对错之后,依然坚定地去做自己坚信的事,并为之负起责任。”
奥托复制体的声音里透着悲哀,他看着奥托,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缓缓扫过,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方。
“你忘了卡莲为什么甘愿赴死。你走到了她的反面。她信的道,你没有守住。”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五百年后的奥托·阿波卡利斯。
五百年后,那个本应该受到卡莲感染,变得善良的人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卡莲如果在天堂看见这一切的话,会有多么失望?
“不,不不不,我想你错了,亲爱的我。”
奥托看上去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他甚至觉得和自己的复制体对话,比自己和虚空万藏斗嘴还要有趣得多,有着别样的新鲜感。
“我从来没有忘记卡莲毕生追随的理想,从来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从奥托脸上收拢,仿佛被人一把扯掉了面具。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复制体,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没有了一层又一层的算计,露出底下某种更加真实的东西。
创造一个有卡莲的世界,还是创造一个卡莲毕生追求,所希望看见的世界?
这两条路,早就在奥托的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遍。
奥托很清楚,如果让卡莲本人来选,她一定会选后者。
卡莲不会愿意任何人为了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战友,自己的未婚夫的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
她是个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肯妥协的顽固的笨蛋,一直都是。
当年在修道院当神父的时候,他也确实动过和对面的“自己”一样的念头。
有那么几个瞬间,奥托几乎说服了自己。
就这样吧,就这样继承卡莲的意志走下去,替她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帮助那些她来不及帮助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选了另一条路。
卡莲因为自己而死,自己将世界变得完美又能如何呢?期望着它的人,早就不在了。
奥托知道,眼前这个复制体的心态之所以和自己不同,多半是因为两人经历的事情不一样。
不过有一点对方没说对,自己从来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罪恶,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找过任何借口,只是明知故犯罢了。
只要能拯救她,罪人也好,丑角也罢,真的很重要吗?
奥托认可对方的心态,但认可归认可,计划归计划,奥托一直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只是,这个“自己”倒是让他起了不小的兴趣。
原本奥托只是把对方当成容纳约束之律者核心的容器,用完就无害化处理掉的那种。
但现在,奥托改主意了。
让他留在本征世界,走出“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另一种可能性,似乎倒也不错。
奥托看着自己的复制体,嘴角重新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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