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搞事
黑龙涧,距太平县城北四十里。
老宋带着卫阿恭和二十名黑风军,赶了大半天路才到。
涧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窄道通往山腹深处。
远远就能看见几面旗帜插在道口,三百名三大家族私兵排成两列,看着散漫,但胜在人多。
老宋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亮出文书和铁矿分润的契约,大步走上前。
“几位!在下宋平生,太平县参事,奉陆县令之命前来交接铁矿事宜——”
话没说完,两杆长枪交叉拦在面前。
“止步。”
老宋脸一黑:“我等有文书在手,白纸黑字写着五五分账,矿区我方应派人入内监管!”
涧口内侧的凉棚下,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吃果子。
居中的那位锦衣玉带,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捏着颗蜜枣往嘴里丢。
李家公子李仲卿,左右分别坐着康家的康元修和吴家的吴少连。
三人是三大世家的嫡子,被各自老爹派来盯着矿区,顺便给太平县使使绊子
李仲卿斜眼瞥了老宋一下,蜜枣核吐在地上。
“五五分账,没问题。矿石挖出来,你们那一半我们会堆在外面,你们自己拉到太平县去就是。”
老宋追问:“那我方的人——”
“你们有工匠吗?”康元修接了一句。
老宋张了张嘴。
李仲卿两手一摊:“那你们来有何用?添乱?来之前我们三家大人交代得清楚,矿区由我们全权管辖,采出的矿石按契分给你们就完事。
至于里头怎么挖、挖多少,不劳你们操心。”
三百私兵齐刷刷把枪尖往前一递。
卫阿恭按住了腰间的刀。
老宋拉了他一把,咬着牙道:“走。回去再说。”
当晚,县衙后堂。
老宋把白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气得来回转圈。
诸葛无名倒了杯茶给他,自己也皱着眉。
“这三家打的好算盘,矿区封起来,进出全由他们说了算。
挖了多少我们查不到,他们报多少就是多少。”
“那怎么办?带兵去抢?”老宋一拍桌子。
“他们算准了我们现在为流民焦头烂额,故意使些绊子。
流民还没安置妥当,分不出多余的兵力跟他们在涧口耗。
何况他们背后是江州三大世家,现在撕破脸不合适。”
两人正说着,诸葛无名又叹了口气。
“三家派来的都是嫡子,还各带了一百私兵,排场大得很。
尤其那个领头的公子,看着玉腰带金戒指,全是好东西。另一个手上带满了,这些世家真是富得流油!”
“嗯?这么豪横?”
这个声音不是老宋的。
两人齐齐转头。
陆沉不知何时站在了后堂门口,他今天瞎溜达,到了县衙正值饭点,看蹭一次公家饭。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兴奋。
“你说那三个公子哥,穿金戴银?”
老宋还在气头上,没注意陆沉的表情变化。
“可不是!那三个公子加起来身上的值当,少说也值千两!哼!光他们一身就够流民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陆沉端着碗蹲到了门槛上。
千两。
三只肥羊。
他抹了抹嘴角滴下的口水。
“他们一直窝在涧里?不出来?”
诸葛无名答:“山里头苦,三位公子能待多久还不好说。隔几日他们应该就耐不住进城玩乐了。”
陆沉站起来:“那我得好好迎接迎接。”
次日。
陆沉带着铁牛和千儿绕到黑龙涧侧面的山脊上,猫在灌木丛后头往下瞅。
涧口的营地搭得挺像样,帐篷整整齐齐,伙食也不差,锅里煮的是白米饭配肉菜。三位公子坐在凉棚下对话,身边各有两个仆从伺候。
陆沉看了半天。
李仲卿腰上那条玉带,日头底下泛着光。
康元修两只手上金灿灿亮瞎眼。吴少连整个人也是闪着光。
陆沉沉思片刻,这三人大腿应该比不过齐家。
反正这地方以后铁定是齐家的。齐家的矿,齐家的地盘,跟他陆沉有什么关系?
“走,回去。”
“少寨主不抢他们?”
“铁牛!你怎么可以用枪呢?我们都是正经人,当然要合法的获取。”
铁牛挠挠头,少寨主说什么胡话?我们就是山贼啊?
三日后。
周管事领着三位公子进了太平县。
山里憋了几日,三人早就浑身难受。
一听说太平县酒楼茶肆俱全,三人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
周管事坐在车辕上,一路小声叮嘱:“三位公子,进了城千万记住,袁重袁大人和齐云公子那边万万得罪不得,三位大人可是吩咐过的。”
李仲卿在车内哼了一声:“知道了。若不是齐云有个当节度使的爹,谁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公子。”
“就是。上回周叔你回来说那齐云被山贼女匪揍得鼻青脸肿,还跪着喊人师父?笑死人了。”康元修附和。
三人笑作一团。周管事擦着汗,希望这三个纨绔别惹出事儿来。
马车进了南城门。
街角的巷子里,陆沉靠着墙根嗑瓜子,看着四人的马车驶过,把瓜子一人拍拍手。
“好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三位公子刚下马车,在东街闲逛。
铺子对面的巷口,陆沉身后正跟着孙大保和李大娘夫妻俩。
都是老演员了,自然被陆沉请来演这出戏。
李大娘还有些迟疑,朝陆沉问道:“陆寨主......哦不,陆大人,这样真的没事吧?”
孙大保则充满对陆沉的信任,看着自己婆娘犹豫便快陆沉一步说话。
“傻婆娘,陆大人叫你做,岂会害你?不懂事,不行我来!”
“李婶放心,等下你只需照做,他们不敢动你分毫!”陆沉也开口说道。
李大娘也不再犹豫,望着远处的四道身影,提着篮子就冲了过去。
康元修还在摸蜀锦,一个健壮的大婶如一面实心墙从侧面撞了上来,把他撞得七荤八素的。
反倒“这面墙”抢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腿就嚎。
“哎哟——我的腰——撞死人啦——”
康元修懵了:“我没碰你啊!”
“你还说没碰!我的老腰!赔钱!四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妇人呐!”
李大娘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肺活量十足,半条街的人全围了过来。
太平县百姓现在可不怕外地人,围拢起来七嘴八舌帮腔。
“大娘你别急,我看见了,是这胖子撞的!”
康元修急了:“谁胖了?!我没碰她!周管事你说句话!”
周管事眼神一冷,这哪来的村妇,现在什么人都敢在他们面前撒野?
人群里挤出一道身影,孙大保的戏也上了。
“啊!我的傻婆娘诶,谁把你的腿给撞瘸了啊,我们太平县村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人帮帮我们吗?”
“我是腰断了!”李大娘对孙大保小声嘀咕。
“娘的,那你捂着腿干嘛!”
李仲卿冷哼一声:“这太平县果然都是刁民,知晓我们是谁吗!”
吴少连作势就要上前拳脚相向。
“呔!兀那恶贼!休得猖狂!”只见一披着白色披风,头戴斗笠装扮的侠客走出来。
正是齐云。
他今天自打拜师后这些天徐青青天天操练,他瘦了一圈,身上多了几分利落劲。
陆沉遣千儿姑娘给他传话,说这里有恶贼欺凌村民,齐二公子听这话哪受得了。
“怎么回事?”
齐云拨开人群走到李大娘跟前,“李大娘别急,我看看伤着没有。”
李大娘一看果如陆大人所说,他们这戏顺利杀青了。
三位公子互相看了看,这哪来的江湖野人?
康元修本来就被碰瓷搞得火大,这会儿看个奇怪家伙跳出来装大侠,火气直冲脑门。
“哪来的野狗在这狂吠?”
康元修上下打量齐云,冷笑出声,“这太平县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说罢,一旁吴公子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马鞭,就朝齐云抽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连我们的事也敢管!”
鞭风呼啸,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齐云站在原地没动。
要是换作半个月前,他这位洪州二公子大概率已经被抽得捂脸乱窜了。
可这半个月,他经历了徐青青那宛如狂风暴雨般的毒打。
看着那根软绵绵抽过来的鞭子。
齐云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比师父的拳头慢多了。
齐云本能地一偏头,鞭子擦着斗笠边沿落空。
他根本没多想,徐青青教的第一招使了出来——弓步,近身,出拳!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吴少连的眼眶上。吴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倒飞出去,砸在康元修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四脚朝天。
李仲卿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人敢对他们动手,而且动作这么快。
“反了!”李仲卿勃然大怒,一拳照着他的面门而来。
齐云摇了摇头,太弱了,破绽百出。
他侧身一步,一脚踹在李仲卿的膝弯上。
李仲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记手刀,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李公子倒地前扯下了齐云的斗笠。
不到三息,江州三位公子,全在地上痛苦哀嚎。
齐云收回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随后鄙夷地看着地上三人。
“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学人嚣张?我师父打我的时候,力道起码是你们的十倍!”
地上的吴少连捂着乌青的眼眶,疼得眼泪直飙。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死定了!”
“周管事!叫人来!把这刁民给我剁了!”康元修也跟着嚎。
齐云冷哼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剁了我?行啊,我袁叔都还在这,我会怕你们仨?”
周管事看清斗笠下那张脸,脚下一个倒退,冷汗直冒。
“李公子!吴公子!别说了!”周管事捂住李仲卿还准备骂娘的嘴。
“周管事你干什么!给我弄死他!”李仲卿拼命挣扎。
周管事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在李仲卿耳边急促说道:“祖宗哎!这位是洪州齐家的二公子!齐公子啊!”
地上的三人僵住了,这非要行侠仗义的怪人就是齐云?
李仲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齐云那一身寒酸的中二大侠装扮,再看看周管事那张煞白的脸,把想骂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惹黑风寨他们不怕,但惹洪州齐家,他们三会被他们老爹骂死。
周管事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齐云连连作揖:“齐公子见谅,三位公子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齐云扶起李大娘,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不管有没有碰到,大娘既然跌倒了,赔个不是再给点汤药费,不过分吧?”
康元修面子上挂不住,硬邦邦来了句:“凭什么?她自己摔的。”
齐云皱了皱眉,周管事拼命给三人使眼色。别闹别闹别闹!
最后,周管事掏了五十两银子塞进李大娘手里。
李大娘收了钱,哭声戛然而止,拍拍屁股走人了,干净利落。
巷子里,二人见到陆沉,分了一半给二人。
二人又要跪地就拜,被陆沉拦住,让他们回乡下多待几日。
悦来阁。
三位公子被周管事领进二楼包厢。
他们点了一桌子酒菜,正准备去去晦气。
二楼包间里,赵幼虎和袁重碰杯喝酒,聊的是战场上的故事。两人这段时间越处越投缘,经常约上喝酒。
陆沉坐在后厨,对梦娘耳语了几句。
梦娘听完看了他一眼:“东家这……是不是太缺德了?”
“没事,他们近不了你身。”
梦娘想了想那日周管事的嘴脸,抿着嘴点了头。
片刻后,梦娘端着壶酒走出来,在二楼包厢给四人添茶倒水。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的裙子,长发半挽,经过三位公子桌边时,余光都没给一个。
吴少连的眼珠子直了。
周管事想起那日来悦来阁的情形,对这位老板娘也是记忆深刻。
“这位姑娘——”吴少连打了个酒嗝,起身拦路。
其他几人在一旁起哄浪笑。
“吴公子!快快请老板娘坐下陪我们喝酒!”
吴少连借着酒劲伸手去拉梦娘的衣袖,康元修跟着起哄,李仲卿虽没动手,但也看出他眼神一直盯着梦娘。
梦娘退了一步,碰翻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地的声响顺着楼梯传到了隔壁包厢。
赵幼虎和袁重正端着酒碗,听见一声女子惊呼,碗往桌上一搁,俩人起身出房间查看。
袁重见隔壁传来声响,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见俩人正追逐着惊慌失措的梦娘,赵幼虎上前一脚踹翻了吴少连,反手把康元修的领子一拧,提着甩到了桌子上。菜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仲卿跳起来要叫人,赵幼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坐。”
李仲卿的膝盖一软,坐了。
袁重站在三人中间,扫了一圈,这几位可不像普通人。
“在太平县调戏良家女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赵二哥厉声道。
周管事浑身筛糠,扑通跪在地上:“袁大人恕罪!三位公子闹着玩儿的。”
“不懂事?”赵幼虎把康元修从桌上拎起来,“打碎的东西赔不赔?”
“赔赔赔!”周管事赶紧应。
好巧不巧,进来俩小厮,把三位公子的钱袋子被搜了个精光。
金戒指、玉佩全搜罗走了。
“不够。”梦娘在旁边补了一句,“打碎了八副碗碟、三张桌子、一坛二十年陈酿。折银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康元修差点蹦起来。
袁重默不作声,赵幼虎则是眼睛一瞪,康元修的嘴闭上了。
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搜走了,剩余的他们也拿不出来了。
老宋从后门进来了。他像算好时间一样及时赶到。
“几位,赔偿的银两不太够。不过嘛,可以拿粮食什么的来抵。”
周管事的脑袋嗡嗡响。粮食?黑龙涧那批粮食是三大家族从江州运过来,供矿工和私兵半个月的用度,这要是折进去......
“五百石粮!”老宋狮子大开口。
“五百石?!”李仲卿跳了起来。
老宋是算准了他们半月的用粮差不多就是五百石,他们也所剩无几了。
赵幼虎的手又按了回去。
最后在一阵拉扯威逼之下,最终赔偿两百石,但黑风军要参与开采之中。
李仲卿签了字据的手都在哆嗦,周管事见签了字据,正要搀着三人出门。
“几位且慢!”老宋笑眯眯的拦住四人。
“我们太平县向来是好客的,还请周管事回去取一下,三位公子留下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随后,三人被带去客栈里看押。
“我迟早要……”康元修咬着牙,此时他的手指光秃秃的。
李仲卿拦住他,阴着脸道:“急什么。粮食就算给了,也让他们派人来看着。
他黑风寨拿了矿石也是一堆废铁,没有冶炼工匠,就只是一堆废石头,爹是要我们使使绊子,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冷哼一声,迟早要灭了这群山贼。
悦来阁里。
袁重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无奈的指着赵幼虎说道:“你小子又给我下套!”
“嘿嘿,袁叔莫怪,走走走喝酒去!”
而另一个包厢内,小厮将从三人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放在了桌子上。
陆沉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千儿在旁边帮他数:“东家,这些加起来少说值个一千多两呢。”
陆沉把金戒指往手指上套了套,太大了,滑下来。他改套在大拇指上,嘿正好。
后门推开,老宋美滋滋走进来。
“少寨主!他们赔偿的二百石粮食,明日就运来!再加上这满桌子的金银,这回让他们出了大血。”
陆沉摘下戒指揣进袖子里,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老宋搓着手接着说:“而且,方才我还让他们答应我们进入矿区监督,甚至还可以派流民去参与开采!”
陆沉眨了眨眼。
等等。
他本来只想搞点零花钱,怎么还顺带着敲诈了他们粮草?
老宋的两只眼睛放光:“少寨主,果然还是您高明啊!设了这个局,就是为了往矿区里安插人手!”
陆沉嘴巴张了张,他想说不是。
但老宋已经急匆匆出门去了。
算了。
这些钱可得好好保管住了,千万别再被这群土匪搜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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