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泪
三位公子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三人等着周管事带来粮食后,灰溜溜坐上马车出了太平县南门。
过后,他们也不在黑龙涧多待,直接回江州府去了。
周管事留了下来,处理采矿之事,反倒清静了不少。
破了他们使绊子的局,矿区的开采顺畅了许多。
宋平生派了一屯流民进涧口帮工,周管事虽不情愿,但他也顾忌齐家态度不敢反悔。
陆沉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
他关心的是怀里那包金银珠宝。
这几日,他都把东西拢成一堆,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上去。
硌。
但踏实。
陆沉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嘴角翘起来。
现在这些还出不了手,只有等到去了洪州,找当铺换银两。
第二天也是搂着睡的。
直到第三天后,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沉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
手刚伸过去,一柄长剑“噌”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徐青青站在床前,脸黑得像锅底。
“陆沉。”
又是这恶婆娘,又是拿着剑指着自己。
陆沉差点吓尿,上次被她这样指着还记忆犹新。
“青青女侠啊,有事说事,这剑指着我不好吧?”
“你让大师姐去给你当诱饵?”
陆沉的嘴张了两下,脑子飞速运转。
梦娘那天在悦来阁假装被三位公子调戏,是他出的主意没错。
但他觉得安排得挺周全的,赵幼虎和袁重就在隔壁包厢坐着,而且他也知晓梦娘高强的武艺。
“那个,不是诱饵,是配合——”
剑锋往前递了一寸。
“你利用大师姐去引诱别人,还不叫诱饵?”
门口站着萧婉儿,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分不清是担心还是在憋笑。
陆沉求救般朝她看了一眼。
萧婉儿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青青,陆沉此举虽有不妥,但也是为了流民。
那些搜刮来的物件若是换成粮食,够山上撑半个月的。不管对我们还是百姓来说,都是是好事。”
陆沉拼命点头:“对对对!我这也是劫富济贫嘛!那三个公子哥一看就是欺压百姓的纨绔公子哥,我这是劫富济贫!”
徐青青的剑没收。
“你是劫富济贫?”
“千真万确!”
“那银两呢?在哪?”
陆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头,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了,但徐青青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一把掀开枕头。
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就在褥子上,系得严严实实的。
陆沉伸手去够,徐青青比他快,一把薅了过去。
她单手解开布包,金光闪闪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
她盯着金戒指和玉佩看了两秒,又转身质疑地盯着陆沉。
“劫富济贫为何还藏在枕头下?”
“这......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财宝嘛,就先感受一下嘛。”
“呵。”
徐青青把布包一裹,收剑转身就走。
经过门口时,萧婉儿侧身让了让路。
徐青青走出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以后再敢让大师姐做这种事,我把你扒了皮挂城门楼上!”
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坐在床上。
枕头被掀翻在地上,褥子上还有包裹压下的一道浅印。
全没了,除了那根金簪子都没了。
萧婉儿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陆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没忍住,掩唇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陆沉有气无力。
“没什么。”萧婉儿正了正神色,“青青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下次这种事还是得给她说下。”
“我要是告诉她,她能同意?”
萧婉儿没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并不赞同陆沉的方式,但她却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但总能让事情得以解决。
“我明白你不在意这点银两,总装作一副贪财的样子,难道我们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陆沉还呆呆的坐着,也不吭声。
萧婉儿带上门出去了。
他才回过神,什么叫装作贪财?他就是贪财啊。
他缩在床上,拿被子蒙住脑袋,一声不吭。
黑风寨。
已经生无可恋的陆沉站在寨门口的城楼上,双手撑着砖垛,看着山道上络绎不绝的队伍。
徐青青将银两和珠宝全部交给了诸葛无名,拿去折算成了银两,再用银两买了粮食。
队伍中,还有拉铁矿的队伍。
老宋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边翻边念。
“少寨主!好消息!流民在册人数已逼近一万!
江州府那边见咱们没有自乱阵脚,估计也觉往太平县引流民的法子不管用了,这几日北门外新到的人数骤降。
照目前的存粮加上这批新运上来的,再省着点用,勉强能撑到春耕收成——”
陆沉没说话。
“——等土豆收了,咱们的人口优势就出来了!
一万丁口,其中壮劳力少说三千,再从中挑出千把人编入军中,主公,明年咱们的实力——”
陆沉还是没说话。
老宋抬头一看,少寨主正盯着那些粮袋子,眼角泛着亮光。
泪光。
老宋一阵心酸,少寨主心系流民。
万余黎民百姓全靠他养活,这份担子有多重,旁人哪里体会得到。
“少寨主,您放宽心!粮食的事有属下盯着,您——”
“老宋。”
“在!”
“现在是不是银两全都换粮了?”
“换了!诸葛先生说现在全力撑过春耕,等下一批土豆成熟,我们将大丰收!”
陆沉闭上了眼睛,流下了泪水。
山道上的推车吱吱呀呀地响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扛进仓库。
老宋急了:“少寨主?您怎么了?”
“没事。”陆沉抹了一把脸。“风沙大。”
寨门口都被山林包围,哪来的风沙。
老宋识趣地没追问,翻回册子。
“对了,铁矿的事还有个麻烦。
我们从黑龙涧运回来的矿石堆在门外了,可矿石这东西,光放着就是一堆烂石头。
铁匠倒有几个,修修农具、打打锅铲没问题,但冶炼矿石是另一回事。”
老宋叹了口气。
“需要专门的冶炼铁匠,得懂冶炼铁矿。这等工匠在江州只会待在江州冶铁监,官家当宝贝一样看着,一个都不外流。”
陆沉半靠在城砖上,有气无力地听着。
“我让诸葛先生在流民里排查过了,会打铁的有,会农活的更多,但真正懂矿石冶炼的,一个没找到。”
老宋攥着册子,愁容满面,“这铁矿摆在咱们眼前,就跟守着座金山饿肚子一样——”
他一扭头。
陆沉的神情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铁矿的事,而是脑子里蹦出来的那行字。
【叮!任务“屯田制·民”已完成。】
【任务评价:妥善安置流民过万,屯田初见成效,任务超额达标。】
【奖励发放中:冶炼工匠一队,顶级作头一名)。】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任务奖励来得还挺及时。
他瞥了老宋一眼,有气无力地甩出一句。
“马上就有了。”
“少寨主,你说什么?”老宋愣了一下,“什么马上就有了?”
陆沉没解释。
他已经学乖了,跟老宋解释任何事都只会让他浮想联翩。
沉默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寨门方向传来铁牛的大嗓门。
“少寨主——!”
铁牛从山道上跑过来,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头,
老头背上背着个布包,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气神不差。
老头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也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铁牛气喘吁吁冲到跟前:“少寨主!这老头说他会冶炼铁矿石!我在上山操练的时候这几人来找我登记长处。”
老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扭头看向陆沉。
陆沉靠在城砖上,一种我就晓得是这样的了然模样。
老宋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少寨主,这就是你刚才说马上就有了?”
“唉,老宋啊,你别多想。”
“你早就安排好的?”
陆沉没搭腔。他懒得解释了。
说是巧合,老宋不信。说是安排的,明天又得传遍全寨了。
横竖都一样,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老宋的双手开始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少寨主!你这......什么都考虑好了啊!”
老宋的眼眶红了。
陆沉的眼眶也红了。
但二人红的原因截然不同。
老宋激动得想哭,主公运筹帷幄,流民刚安顿好,冶炼人才就位,这等神机妙算,当世何人能及!
陆沉伤心得想哭,他的金戒指没了,玉佩没了,碎银也没了,怀里只剩从萧灵儿那夺来的金钗,下一顿饭在哪蹭呢?
两个人站在寨门口,一起抹眼泪。
铁牛领着老头站在一旁,看看揉着眼睛的老宋,又看看默默流泪的少寨主,一脸茫然。
“少寨主……你们咋了?”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风沙大。”
老宋率先收住情绪,走向那位老工匠。
“这位老先生,您贵姓?”
老头抱了抱拳:“免贵,姓马,通州石门县人。做了四十年的通州冶铁监的作头,大小高炉经手不下百座。叛军破城后,带着三个徒弟逃出来。”
他往山上看了看。
“在你们这寨子上住了半个多月了,一直不敢吭声。”
老宋追问:“为何不敢?”
“怕。”马老头实话实说,“我这手艺,在通州的时候就被世家抢着要。哪个大户人家抓到冶炼匠,都是关起来不让走的。我怕你们也一样。”
他的三个徒弟缩在身后,点头如捣蒜。
“那现在怎么又愿意站出来了?”
马老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半个月,我看你们没有打骂流民的,饭管饱,说一不二,但我们这几人不太做得来农活。
前两日有铁矿石上山,我在旁边看了一眼成色挺好,就想着干老本行。”
“干了四十年的活儿,见到矿石不上手,比饿肚子还难受。”他补充道
老宋大喜过望,当场拍胸脯表态,不仅不会关起来,还给独立的住所,自由出入太平县,每日三餐有肉,月俸从优。
马老头一听有肉吃,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三个徒弟互相瞅了瞅,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终于不用干农活了。
老宋安排妥当之后,另调拨了一个屯的流民去协助马老头建造高炉。
选址就在寨子内,隐蔽没有打扰,山泉水也很充足。
陆沉一直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没插嘴。
事情办完了,他默默转身往山下走。
老宋追上来:“少寨主,您去哪?”
“回太平县。”
“可是铁矿冶炼的事——”
“你盯着就行。”
陆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老宋望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感慨。
少寨主就是这样,大事安排完,从不恋功,转身就走。这份气度,啧啧。
下山的路上,陆沉想了想,还在回悦来阁,梦娘肯定会给他准备吃的。
黑风寨后山新开荒的一片土地上。。
开荒地上热火朝天的,上千号人埋头刨地。
石大壮一只手抡着锄头,锄头直接崩在了石头上,震得锄头都出现了个豁口。
他骂了一句粗话,弯腰把石头捡起来丢到田埂外面的石堆上。
阿月坐在田埂边,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大胡子伯伯。”
“嗯。”
“你是工匠吗?”
石大壮拿袖子擦了把汗:“不是。”
“那你是教书先生吗?”
“我这样像教书先生?你见过独臂壮汉做教书先生的?”
“那你是山贼吗?”
石大壮锄头差点没拿稳。
“你小声点!在山贼窝里说这种话会被拖出去的!”
阿月撇撇嘴,不以为然。
她起身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围着石大壮绕圈。
“大胡子伯伯。”
“又怎么了?”
“我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嘛,你又不说。”
石大壮把锄头杵在地里,回头看着这个缠人的小丫头。
“问这干嘛?”
阿月掰着手指头:“旁边那个屯的猴子爷爷是铁匠!”
“谁是猴子爷爷?”
“就是那个瘦瘦的、脸皱巴巴的马爷爷!今天被铁人带走了!说是去炼铁矿石!”
石大壮哦了一声,上午确实看到几个人被带走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月眼睛亮了起来:“听说去炼铁的人能!吃!肉!”
石大壮嘴角抽了两下,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就一个当兵的,不会炼铁,没法让你吃肉。”
阿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将军吗?”
石大壮沉默了。
他没转身,阿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握着锄头柄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几息之后,石大壮松开手,弯腰继续刨地。
“不是。就是个普通兵。”
阿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蹲回田埂边捡石头,捡了几块,忽然又蹦了起来。
“大胡子伯伯!”
“你今天总共叫了多少遍了?”
“我想到了!”阿月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你不是工匠,也不是先生,也不是将军。那你是不是探子?”
石大壮锄头脱手,差点砸自己脚上。
“你说什么?!”
“探子啊!”
阿月的逻辑清奇,“昨天我听隔壁屯的胖叔叔说,他们抓到了一个偷偷摸摸的探子。
他们交到黑风军那里去了,黑风军的人奖了他们屯两斤肉!两斤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所以你要是探子的话,我把你交上去,咱们屯也能吃肉了!”
石大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月!”
“嗯?”
“你是不是今天非要把我给献祭了?!”
阿月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抱着石头筐跑远了。
石大壮站在地里,一只手叉着腰,望着那个跑得飞快的小身影。
“这死丫头……”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山坳里炊烟刚刚升起来,该是午饭的时辰了。
石大壮把锄头扛在肩上,朝阿月的方向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
“有肉吗?”
“没有。”
“哼。”
“哼什么哼,能吃饱就不错了,我当年在军中——”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快点。”
阿月小跑着追上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空荡荡的左袖。
两个人一高一矮,沿着田埂往炊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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