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攻势
流民安顿的事,总算消停了。
黑风山和四散太平县周边荒地的流民已经达到上万人。
每日屯田耕种操练,太平县城则是一片风平浪静,算是进入了正轨。
马老头带着三个徒弟在寨子内搭了高炉,指挥着一屯流民日夜不停地赶工。
冶炼出来的铁成色不错,马老头摸着乐得合不拢嘴,连说这矿石品质上乘,比通州冶铁监用的还好。
而在高炉旁设锻造间,也是从流民之中筛出的老铁匠,带了一些学徒,开始锻造兵刃盔甲。
诸葛无名对冶炼的事盯得紧,但面上一点风声都没透。
他让人在城外北边找了一片荒地,把从黑龙涧运回来的铁矿石往那一堆,堆得看起来很高。
白天让几人在旁边转悠,拿着锤子敲敲打打,干的全是无用功。
到了夜里,卫阿恭带人把矿石分批往山上运。
这出戏,演了五六天。
周管事也多次派了探子来查看,发现这越堆越高的铁矿石,嗯。
他在城外溜达的时候“偶然”看见了那堆矿石,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就登了县衙的门。
“诸葛先生,周某今日前来,是特地解你们之忧。”
周管事站在后堂门口,拱手执意,但脸上挂着得意笑容,明摆着就是来看笑话。
诸葛无名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
“周管事请讲。”
“听闻你们分得的铁矿石堆在城外,迟迟未曾处置?”
周管事踱了两步,背着手,“我看着很是心疼啊,这上好的料子若是放久了可就废了。所以前来问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矿石?”
诸葛无名皱了皱眉头,没接话。
宋平生在旁边扭动身子有些焦躁,一脸不悦。
“周管事,这不劳您费心吧?”
“宋先生别误会,在下也是一番好意。”
周管事摊开双手,“我来时,路过看见那些矿石放在城外日晒雨淋,实在可惜了。若是二位不嫌弃,我们可以代为效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冶炼需要方方面面的花销数额甚大,这些花费嘛还得稍稍高一些。”
老宋的茶杯顿在嘴边。
“高多少?”
周管事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你们拿五成的矿,还要再收三成的冶炼费?”老宋嗓门拔高了,“那我们那需要自己开采,倒不如在外直接买现成的铁器?”
周管事不紧不慢:“宋参事,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叛军凶猛,外面哪还有铁器再流通?
况且,冶炼本就是门高深手艺,江州冶铁监的工匠都是做上十年八年。
你们太平县又没有这样的人才,总不能让矿石在城外一直烂着吧?”
诸葛无名搁下笔,站起身。
他没发火,就是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管事说得我需要禀报一下,此事容我们考虑考虑。”
周管事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出了县衙。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老宋气得在后堂直转圈,诸葛无名也坐回椅子上揉眉心。
“我们现在哪来银两给他们?这姓周的就是狮子大开口!”
周管事听到老宋的气急败坏,再无疑虑的迈出县衙大门,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让你们抢矿区的份额,让你们搜刮三位公子的钱财。
大人们早就预料到这群泥腿子山贼成不了气候,矿石堆成山也只能干瞪眼!
没工匠,就是一堆烂石头!
“管事,若是他们真拿银子来让我们冶炼,那真要帮他们?”一旁跟着的心腹问道。
周管事冷笑一声:“帮!怎么不帮?冶炼有损耗很正常吧?只剩的了三成也怪不了我们!”
“还是管事想得深远!”
他哼着小调走远了。
后堂里,老宋转了两圈,停住脚步。他扭头看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也看他。
两人对视了两息。
“哼。”
异口同声。
然后二人相视一笑。
老宋搓了搓手:“先生觉得我们演得如何?”
“十成十信了。”
诸葛无名重新提起笔,“城外还得继续演几天。让流民再多敲两天石头,动静要继续。”
老宋点头:“得嘞。对了,马老头说第二座高炉明日就能点火,出铁的速度能翻一番。”
“叫他悠着点,烟不能冒出山头。”
“放心,很隐蔽,外头根本看不见。”
两人把后续安排敲定,各自忙去了。
这一招,只要周管事认定黑风军不会冶炼,他就不会派人来盯。
等兵甲锻造齐备,再图其它。
又过了几日。
陆沉前脚刚踏进悦来阁,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拽住了他的手臂。
“少寨主!正找您呢!”
老宋拖着陆沉往县衙方向走。
“老宋!松手!我还没吃饭!”
“少寨主,要紧事儿,一会儿再吃,县衙有要事!”
陆沉踮着脚尖回头,冲悦来阁门口的梦娘扯着嗓子喊:“梦娘!给我留饭啊!”
梦娘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被拖走的身影,笑吟吟地点点头,转身吩咐后厨备一份饭菜。
县衙后堂,陆沉无精打采地坐到县令的位子上。
这把椅子是整个县衙最大的,但坐着挺不舒服得,硌得慌,也只有王守业那肥头大耳的狗官才坐得下去。
陆沉刚坐上去,下面的人就开始商讨起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伸直搭在桌沿。
下面坐着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
萧婉儿把手里的纸递给了老宋。
老宋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神情有些肃然。
“这是……”
“在江州的红缨传回来的消息。”萧婉儿说。
为了掩人耳目,红昭教的名头不能用了,萧婉儿和徐青青商议,定下红缨的名字来。
老宋直接将信中内容说出来。
“叛军破通州后休整了一整个冬天,现在兵锋已经到了通江北。跟江州隔江相望。”
陆沉的哈欠卡在嘴里。
“等等。”他把腿从桌上收回来,坐正了,“叛军到江州边上了?”
“到了。”
老宋指着纸上的内容,“信上说,叛军前锋已经在通江北岸渡口扎营,兵力不详,但至少数万之众。
看方向,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南下江南,掠取钱粮。”
陆沉瞪大了眼睛。
这帮叛军这么凶?通州打完打江州,江州打完要打江南?自己还没来得及跑更远他们就追到家门口了?
不对。
陆沉脑子转了一圈。
叛军来了,齐云和袁重肯定得回洪州。
洪州跟江州挨着,叛军打过来,袁重身为兵马使不可能不回去布防。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跟着齐云一起走?借口护送齐二公子回洪州脱身?
越想越有道理,但他突然冷汗直冒。
不对不对!
陆沉又多想了一层。
万一齐家觉得太平县是个缓冲的棋子,要黑风军留在这里替洪州挡刀怎么办?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炮灰?
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一样换。
下面几个人谁也没打扰他。
老宋继续往下说:“不过......叛军目前被挡住了。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在通江南布了重兵,利用叛军善马战不善水战的弱点,据岸而守,叛军过不来。”
他顿了顿。
“据说,叛军已经有放弃南下的意思了。”
陆沉松了口气,接着对老宋无语。
“老宋啊,你这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啊?”
老宋挠了挠头,没明白少寨主什么意思。
诸葛无名接过话,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放弃。”
所有人目光转向他。
“叛军不是放弃南下,是在等。”
赵幼虎从墙边站直了身子:“等什么?”
诸葛无名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通江一线。
“眼下开春不久,江中冰层初化,水位极低。
大船过江容易搁浅在浅滩上,小船又载不了多少兵马。
叛军就算有十万人,过不了江也是白搭。”
他转身,对着众人继续说道。
“入夏之后是汛期,江水暴涨,水流湍急,船只更难通行。所以叛军也不会在夏天与江州水战。
要等到汛期之后,河面逐渐平稳、水位下降,那才是他们南下的时机。”
陆沉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还有半年?还好,问题不大。
半年时间够他再想出十八种跑路方案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老宋一拍大腿:“好事!叛军暂时过不来,我们还有时间!趁这几个月加紧屯田练兵,等秋收之后......”
“没这么简单。”
萧婉儿开口了。
老宋的手悬在半空。
“若叛军被阻在江北,无法南下,那郑三震手上的兵力就会空出来。”
萧婉儿看向诸葛无名,“他一旦腾出手,回到江州府,发现江州南部的太平县被我们占据,定然暴怒,立马会派兵前来剿灭。”
厅里安静了两息。
陆沉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了。
你们这帮人商量个事能不能别一点一点往外挤?
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我的小心脏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他在椅子上换了三个坐姿,怎么坐怎么觉得不舒服。
诸葛无名没注意他的反应,继续分析。
“所以关键不在叛军什么时候南下,而在北边。”
他的手指移到了舆图上方。
“裴家与北方五州节度使在中原一带布防,如果能把叛军也拦在北方,双方僵持,那郑三震就必须在江北保持兵力以防万一。
两边都被牵制,谁也腾不出手。”
“这对我们最有利。”
赵幼虎抱着胳膊想了想:“那要是裴家也顶不住呢?”
“顶不住我们就要提早面对郑三震的怒火了。”
诸葛无名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叛军若在北方打开局面,必然长驱直入,到那时郑三震回到江州府重掌政务,我们和三大世家那点合作瞒不了多久。”
“到那时,三大世家必然会将自己摘出去,将所有的事情甩到我们头上。”萧婉儿补充道。
“那要是裴家把叛军打回去了呢?”卫阿恭蹲在门槛上,馒头啃完了,他问了一句。
诸葛无名看了陆沉一眼:“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叛军退了,朝廷腾出手来,黑风军将无法立足。”
厅里又安静了。
陆沉的太阳穴突突跳,这黑风军无法立足,自己又要被通缉了?
这几个人是合起伙来搞他心态的吧?
他受不了刺激,猛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
“少寨主(主公),可有什么吩咐?”
几道声音响起来。
陆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
“心跳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先商量着,我去看看大夫。”
说完,抬脚就往门外走。
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幼虎愣了一下,探头往诸葛无名那边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卫阿恭蹲在门槛上挪了挪屁股给他让路。
萧婉儿与诸葛无名对视一眼。
他冲到门口,目送陆沉消失在县衙大门外。
“大哥这是……诸葛先生不就是大夫吗?”卫阿恭问道。
老宋转过身,脸上浮起一种看透了世间万物的表情。
“你们不懂。”他压低声音,“少寨主这是心潮澎湃。”
诸葛无名挑了一下眉毛。
老宋走回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发颤:“你们想想,少寨主从去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黑风寨、太平县、收流民、开铁矿。表面上吊儿郎当装作若无其事,可内心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一拍桌子。
“今日咱们议到叛军攻势,叛军与官军相互牵制,正是我等蛰伏壮大的良机!少寨主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赵幼虎和卫阿恭互相看了看。
老宋昂起头,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心跳得厉害,那不是身子有恙,那是激动的!
热血沸腾!心潮难平!他是怕在咱们面前失态,所以才借故出去!”
诸葛无名搁下手中的笔,低头想了一会儿。
“也对。主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难得动容,足见这番局势正合他意。”
赵幼虎拳头一攥:“那我们就抓紧屯田练兵,时机延误不得!”
卫阿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我没意见。”
老宋望着县衙大门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少寨主等此良机,怕是已经很久了啊。”
众人点头。
说得有道理。
县衙外。
陆沉快步走在东街上,一手按着胸口。
他沿着街道拐进悦来阁,上了二楼,一头扎进包厢里。
梦娘让千儿端来的饭菜还温着,是最合他胃口的饭菜。
陆沉坐下来扒饭。
吃了两口,筷子停下来。
不管叛军还是江州府大军,若是打来,黑风军这些个人该何去何从?
陆沉把红烧肉往嘴里塞了一块,又涌上来一股烦躁。
算了,先吃饭。
吃饱了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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