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红缨
众人散去。
县衙后堂安静下来。
萧婉儿独自坐在靠背椅上,垂着眼帘。
只是,刚才沉默少语的她,此时衣袖下紧紧的攥着一封信。
徐青青从红缨传回的情报,其实有两封。
刚才交给老宋的,只是其中之一。
堂内光线稍暗。
徐青青没走,她倚在旁边的红漆立柱上,怀里抱着剑。
“你手里另外那封信的事,不打算给大家说说?”
萧婉儿没答话,手指把信笺展开,皱巴巴纸面上的内容她早看过多遍,但现在视线落在上面,仍有些失神。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
数日前,有圣使自江州府转道往通江大营而去,见郑三镇。
最后一行字写着:圣使自蜀州而来。
昔日京都被叛军攻破,当今原来当今圣人退避蜀州。
蜀道难,险山恶水,叛军的铁蹄踏不进去。
萧婉儿早有推测,今日算是彻底印证了。
而自己的父兄皆是护卫圣驾的京畿道神策军将领,圣人入蜀,他们自然也在京都沦陷那一战中跟了去。
“青青,红缨现在能派人入蜀吗?”
徐青青直起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红缨现在转入暗处,这半年来陆续召回些师弟师妹。
除了散布在各州府的眼线,太平县内诸葛无名让留下一百人。
若要抽调人手,仅仅只能安排几名出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夹着迟疑。
“去蜀州路途太远,也不是黑风军现在最迫切的目标。
我现在得提醒你,你跟我一起掌管红缨,不管你究竟什么身份,又揣着什么目的,别拿我师弟师妹的命去赌。”
萧婉儿抬头,看向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脑海里莫名跳出陆沉曾在山上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为自己而活。
她的眼底泛起点点亮光。
“青青,有些事总要去面对。”
萧婉儿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与其等别人来操控,不如把主动权先抓在自己手里。”
徐青青盯了她两秒,没再废话,转身迈出门槛。
只留一道看着柔弱孤独的影子在堂中静止。
这几日,陆沉总觉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才觉察到是齐老二安静得很。
往常这洪州二公子不是在大街上行侠仗义,就是在寨子里笨拙的学武,最近几日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陆沉坐在院里嗑瓜子,越嗑越不踏实。
该不会是徐青青下手太狠,把这二公子的脑子彻底打坏了吧?
这要是精神出了问题,以后他爹齐衡还不得把他也灭咯?
他拍拍手上的瓜子壳,赶紧出门,正好迎面撞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兄弟,你们怎么单独回来了,我齐弟这两日怎么不见踪影?神出鬼没的。”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十分微妙,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陆寨主,你还不知?”
陆沉纳闷:“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们带你去后山看看就明白了。”虎二指了个方向。
后山田坎上。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陆沉蹲在田埂边,齐云蹲在他旁边。
两人并排看着远处劳作的屯民。
百步开外,虎大虎二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探着半个身子张望,连气都不敢多喘。
齐云眼神中充满了沧桑,偏过头看着陆沉。
“陆大哥,你相信使命吗?”
陆沉屏住呼吸,仰着脑袋深深地望向晴空,认同的点头:“齐弟啊,我相信!”
风吹过田野,撩起齐云额角的碎发,他头顶绑着一条鲜红的布巾,随风飘扬。
他满脸感慨,叹了口气。
“果然,连袁叔都不理解我,只是一味的避开我。
这世上,只有陆大哥能与我感同身受!”
陆沉终于憋不住了,张开嘴猛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呕~齐弟啊,我离你这么近,自然能和你感同身受!呕~”
齐云见状,眼眶一热,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几日,陆大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只有陆大哥你,还愿意这般靠近我!呕~”
两人对着田坎下的水沟狂呕,中午吃的那点清汤寡水全交代了。
陆沉抹了一把嘴,往旁边挪了三尺。
“你别拉着我!你这挑粪的味道太冲了,是个人都想离你远点好吗!”
齐云甩了甩袖子,吸了吸鼻子:“很强烈吗?我这几日闻着闻着,早就习惯了。呕~”
陆沉捂着鼻子,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谁给你派的屎命?”
齐云站直身子,一脸肃穆。
“师傅说,肉体修行须得日日坚持。我们红昭教...哦不,现在是红缨,讲究身心结合,方能成修行大道。故而,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炼心。”
陆沉瞪大眼睛:“炼心归炼心,你为何在做屎命?”
齐云指了指山腰处那片新开的菜地。
“我去问了带我炼心的师伯,如何才能最深刻地体会炼心的真谛。”
“师伯如何答?”
“师伯答,须有屎命感!当你亲手劳作,帮助百姓,感受到灵魂深处都得到了洗涤,那便是炼心之途!”
陆沉面皮一抽。
那个什么师伯,八成是自己不想挑粪,故意把活儿甩给这傻小子了吧?
“我现在真的已经感受到那种灵魂的洗涤了!”
齐云摆摆手,满脸骄傲,“我已经帮村民们挑了一百二十七桶。如今走在田间,真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肩头。”
陆沉多嘴问了一句:“为何是单数?”
“有一桶没站稳,洒自己身上了。”
陆沉抬起手,本想拍拍齐云的肩膀以示安慰,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真下不去手。
别说,齐云现在的打扮,粗布麻衣,裤腿卷到膝盖,头上扎着红巾,褪去了往日那种世家公子哥模样。
配上那张本就俊俏的脸,如今站在田埂上迎风而立,竟真有几分质朴的英气。
陆沉看着现在的齐云,尽管很狼狈,但多多少少有些帅了。
如果忽略那股能把人送走的臭味的话。
远处的老槐树下。
虎二望着自家公子的背影,五官再次揪成一团。
“大哥,你说齐大人要是看见公子这副模样,是会觉得欣慰呢,还是会想打断公子的腿?”
虎大面无表情:“欣慰还是打断腿,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齐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先打断你我的腿。”
正说着,田坎那边传来一道清脆的童音。
“大哥哥,你身上怎么比大胡子伯伯的脚还臭!”
阿月小手捏着鼻子从田埂上走过。
石大壮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满脸尴尬,冲着陆沉和齐云微微躬身行礼。
“二位勿怪,小孩子口无遮拦,不懂事。”
齐云一点也不恼,放下手里的扁担,蹲下身子看着阿月,笑着摆手。
“无妨。呕~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沉在一旁看着。
齐云这小子,倒是温柔了不少,换作以前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可不会和村野之人多说几句,这苦没白吃。
“我叫阿月。”小丫头指了指身后,“这是我捡来的伯伯,大胡子伯伯!”
石大壮左边袖管空空荡荡,只能用右手抵着胸口,冲二人躬身。
“在下是白衣壹屯的屯长石大壮。”
陆沉有些纳闷的问道:“为何叫白衣壹屯?”
“宋先生说,我们这些通州之人流落至此,不问过往,一身白衣在这里扎根开始新的一生,故称白衣人。”
齐云站起身,抱拳回礼:“在下齐云,洪州人士!”
陆沉清了清嗓子,接了一句:“陆沉!”
石大壮一听,将锄头杵在地上,赶紧再次鞠了一躬。
“原来是陆县令当面!阿月,快,感谢救助我们白衣人的恩人!”
阿月仰着脑袋,打量着陆沉,眨巴眨巴眼睛。
“原来你就是陆沉哦。我还以为你跟大胡子伯伯一样,也是个大伯伯呢!”
石大壮赶紧去捂阿月的嘴:“阿月!不得无礼!”
陆沉摆摆手,笑着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阿月沾着泥巴的小脸蛋。
小丫头嘟着嘴,哧溜一下躲到石大壮腿后边。
“为何觉得我是老伯伯?”陆沉饶有兴致地问。
阿月从石大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大胡子伯伯常给我说,陆哥哥你在太平县做下的事前所未有。
他说你的屯田之法堪称国策,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全加起来都不如你!所以我以为你也是个老匹……”
话没说完,石大壮一把捂住她的嘴,老脸涨得通红,干笑两声。
“陆县令莫怪,童言无忌,往日我就是酒后瞎说几句。”
陆沉翻了个白眼。老宋这脑补怪不会把病传染给这些屯民了吧?
他搞屯田纯粹是被系统发布的任务让他安顿流民,哪来什么堪称国策。
不过依照过去的惨痛经验,越解释越黑。闭嘴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他不开口,齐云却来劲了。
挑粪公子接过话茬,一脸骄傲地看着阿月。
“小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我陆大哥何止比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强!放眼天下,除了我大哥洪州宣武军节度副使齐霄,也就陆大哥能让我打心底里佩服!”
陆沉太阳穴直突突。
这二货,外表看着稳重些了,里子还是一点没变。
“你慢慢佩服,我先走一步。”
陆沉实在受不了那股发酵的臭味,转身顺着田坎往回走。
“哎!陆大哥,等等我啊!”
齐云动作麻利地挑起粪担子,扁担两头的木桶晃晃悠悠,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风向一变,那股味道顺着风刮了过来。
陆沉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最后干脆撩起下摆,跑了起来。
田坎上。
阿月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跑远的背影,撇撇嘴。
“大哥哥跟别的县太爷,真不一样哎。”
石大壮没有回话。
他单手扶着锄头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挑着粪担跑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锁紧。
洪州宣武军节度副使齐霄,是他大哥。
“齐家?”
粗糙的手指在锄头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黑风寨,怎么洪州节度使家里的公子都跑来挑粪了?
这位陆寨主,究竟是何人?
石大壮抬头,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黑风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只不过,这一切与自己无关,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乡野村夫罢了。
“大胡子伯伯,快些走,再晚可就剩米汤啦!”
晚饭时分。
悦来阁的后院。
陆沉洗了三遍手,换了套干净衣裳,这才坐到桌边。
老宋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踩着饭点跨进院门。
“少寨主!好消息!”
陆沉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又有啥好消息?别告诉我流民又多了一万。”
老宋把册子往桌上一摊,眉飞色舞。
“马老头那边的第二座高炉点火了!出铁量翻倍!锻造坊那边,老铁匠带着徒弟们连轴转,第一批五十套镇军制式军刀和铁甲再过几日便打出来了!”
陆沉动作停了。
五十套?
他回想起当初系统奖励的那一百套精良陌刀和明光铠,自己费了多大劲才藏好,结果被老宋翻出来武装了山贼。
现在他们自己能造了?
“成色如何?”陆沉问。
老宋一拍大腿:“上佳!虽比不上你当初拿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但比江州府兵用的那些还强上不少,这马老头炼铁有一手!”
陆沉放下筷子,这系统给的人还真是大方。
这造反的雪球怎么越滚越大了。
兵器有了,人有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郑三镇要是哪天回过神来,不得调十万大军来平了太平县?
“老宋。”
“在!”
“让铁匠铺悠着点打。打那么多兵器,放仓库里生锈吗?”
老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明白!”
你明白个鬼,你不明白。
老宋把册子合上,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少寨主这招‘藏拙’,老宋我办事你放心。
眼下咱们还在招安的幌子下,若是兵甲太过招摇,传到江州府耳中,难免引来忌惮。
主公是在等一个时机,对吧?”
陆沉端起碗,用筷子扒拉着白米饭。
“出去把门带上。”
老宋躬身退下,满脸敬佩之色。
院子里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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