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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白衣


通江大营。

主帐外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的亲兵甲胄齐整,腰间横刀未解,眼珠子钉在前方,连眨都不眨一下。

帐内更静。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坐在主位上,身披玄铁鱼鳞甲,肩吞兽首,两条护臂上铜钉排列如齿。

他没戴兜鍪,头戴幞头,下颌一道旧疤,疤痕处的皮肉发白,让整张脸更显凶狠。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帐中两列坐着的幕僚与将领,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郑三震在看舆图,看了快半炷香了,这种时候开口的人,通常会后悔。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单膝跪地。

"将军,圣使已至辕门。"

郑三震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那双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瞳孔深邃。

"带进来。"

声音不高,沙哑,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兵退下。

少顷,帐帘再度掀起。

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盒的随侍。

中年人面白无须,体态偏瘦,步子迈得稳健。

郑三震这才从主位上站起来,铠甲铁片碰撞出一阵脆响。

他换了个爽朗的笑容,拱手迎上前,帐中幕僚副将也跟着起身。

"原来是李内侍亲至!恕我正与众将商议抗击叛军之事,未能远迎。"

李内侍扫了一眼帐中两列将官,目光在几张脸上略作停顿,随即收回来,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郑节度使为大虞殚精竭虑,圣人自然体恤。此番前来,也是奉圣人之命犒赏郑大人之功。"

他往后伸手,随侍捧着锦盒上前一步。

"郑节度使听旨。"

郑三震身披重甲,单膝落地,甲片与地面磕出一声闷响。帐中将领齐齐跪膝抱拳,低头听旨。

李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念了起来。

先是些忠君体国、戡乱安邦、劳苦功高的言语。

直到最后。

"……兹封郑三震为镇南将军、通江都督,总领通、江二州军务,抗击叛贼,即日奉行。"

帐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郑三震接过圣人旨意,起身。

李内侍没有落座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着头看郑三震。

帐中幕僚和将领互相对了几个眼色。

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了数息。

郑三震把圣旨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对着李内侍抱了一拳。

"李内侍,请替我转禀圣人。臣必不让叛军踏入江州半步,也会为圣人守好江州。"

李内侍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圣人最信任的便是郑节度使。叛军固然危急,但也别被一些背后之人钻了空子。"

郑三震抱拳低头。

"臣谨记。"

李内侍不再多留,转身出帐。脚步声渐远后,帐帘垂落,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

幕僚冯参事率先起身,走到郑三震身侧,压着嗓子。

"大人,圣人这道旨意让您总领通、江两州都督,名头好听,可通州眼下在叛军手里,这通江二字不过虚名。"

郑三震冷哼了一声,把手中茶盏搁回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通江不过虚名,这我还看不明白?封我镇南将军而不是镇北,就是在试探我跟江南那位的关系。"

冯参事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那前些时日苍南侯遣人送的书信……"

郑三震摆了摆手,动作不屑。

"不必理会。齐衡那边都没动,圣人也还稳坐蜀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急什么?"

另一位周幕僚从座位上站起来,拱手道:"大人,另有一事。江州府三大世家近来有些小动作。"

郑三震挥挥衣袖,毫不在意。

"叛军退去,就这月了。等我回到江州府,他们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每一下都砸在通江渡口的位置上。

春暖花开。

黑风山里的雪早化干净了,溪水涨了一圈,树梢上冒出嫩芽,林子里到处是窜来窜去的活物。

铁牛带着护卫队进山打了三天,拖回来四头野猪,个顶个膘肥体壮。

他兴高采烈地把猎物扛到寨门口,还没来得及琢磨今晚如何烹煮,老宋就听着声过来了。

"铁牛!来得正好!这几头野猪正好拿去奖励屯田白衣人!"

铁牛的笑容凝在脸上。

"老宋,我打了三天,挨了两蹄子,你说拿走就拿走?"

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看看你,格局小了。少寨主说的,让你弄些肉来作为此次白衣春季运动会添头,检验白衣人耕战成果!"

铁牛张嘴想反驳,但"少寨主说的"五个字哼哼唧唧不敢反驳。

四头野猪被绑在杆子上抬走了。

铁牛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肥滚滚的猪屁股越来越远,脸上充满了痛苦。

后山新开垦的那片水田被临时征用出来,划定了田字界限。田坎就是路,田坎下面是泡过水的软泥地,深到小腿。

各屯的白衣人列队站在田坎外围,交头接耳,不知今天操练什么。

老宋站在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面红布旗,一面白布旗。

"规矩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两屯为攻守战。双方竖旗一面,目标是夺取对方旗帜。

所有人只能在田坎上移动,被推下田坎的,就算阵亡,不许再上来。一方全部阵亡或旗帜被夺,即为落败!"

底下嗡嗡声一片。

消息传下去,各屯炸了锅,赢得最终胜利有肉吃。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老宋说完,看着一旁坐着的陆沉,直到他点点头便宣布开始。

第一轮抽签,石大壮的白衣壹屯对上了白衣拾壹屯。

拾壹屯的屯长是个黑瘦汉子,姓刘,原先在通州做过衙差,人精得很。

抽到对手后,他先领着人上了田坎布阵,趁石大壮那边还在排队列的工夫,悄悄让几个手下把自己一侧几条田坎的泥沿踩松了。

表面看着没什么,但人一踩上去,脚下一滑就得栽进泥里。

阿月蹲在田坎外面啃土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看见拾壹屯几个人在田坎边上蹦跶了几下,又拿脚蹭了蹭。

她跑到陆沉坐的大石头底下,仰着脑袋喊。

"大哥哥!那边有人在搞鬼!他们把泥巴踩松了!"

陆沉低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

"你不管吗?"

"不管。"

阿月瞪圆了眼睛。

陆沉蹲下来,拍了拍她脑袋上的泥点子。

"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能用的全是本事。"

阿月撇撇嘴跑回去了。

石大壮把她叫到身边问了几句,阿月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他没有声张,扫了一眼对面的地形布局,沉默了片刻。

开战的锣声一响。

石大壮把二十三个人分成三路。左路五人,右路五人,中路他自己带十三人。

左右两路贴着田坎外沿慢慢推进,脚步压得很低,每走一步先用脚尖试泥。

果然,推到中段时,右路有两个人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掉下去,被后面的人拽住了。

拾壹屯的刘屯长在对面嘿嘿一笑,陷阱生效了。他命人集中兵力压向右路,准备把石大壮的侧翼一口吃掉。

石大壮等的就是这个。

他看见对面右侧兵力抽空,中路只剩七八个人守着,当即带十三人沿中路田坎全速突进。

田坎窄,最多并排站两个人。石大壮冲在最前面,独臂抡着拳头,第一个挡路的被他一拳扫下田坎,溅起一大片泥浆。

后面的人鱼贯而上,用肩膀用胳膊用脑袋把对方往泥里顶。

刘屯长反应过来的时候,石大壮已经突穿了中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旗杆前,一把拔了下来。

全程不到半炷香。

诸葛无名站在陆沉身后,目光落在石大壮身上,沉吟了一会儿。

"此人倒有些兵法以为,集中优势兵力于一点,避开敌方布置,打的是以多胜少的仗。"

陆沉点点头,前几天老宋缠着自己,非要出出主意如何操练这些白衣人,他便出了这夺旗战的主意,顺便最近无聊看看乐子。

第二轮,石大壮对白衣、百单捌屯。

百单捌屯人数比他多两个,攻势猛。

石大壮吃了亏,左路被突破,折了六个人。

他把剩下的人收拢到旗帜周围三条田坎上,不进不退,死守。

捌屯攻了三波,每次都被田坎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白衣人顶了回去。打到最后百单捌屯自己乱了阵脚,互相踩踏掉下去四个。

石大壮瞅准时机,带剩余的人从侧翼反杀,一波拿下。

诸葛无名仍然关注着这壹屯屯长。

"此人用兵,颇有章法。"他对身旁的赵幼虎说。

赵幼虎嗯了一声,眼睛也一直盯着场中。

“攻守兼备,这大叔不简单。”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石大壮的白衣壹屯连胜五场。

打到后面他越有章法,每一场开局先观察对方站位,判断兵力分布,再决定主攻方向。

有一场对手把所有人学着石大壮此前的策略都堆在旗帜附近死守,石大壮不急不躁,派两个人在左路佯攻,把对方注意力引过去,自己带主力从右路绕了个弯。

对面屯长发现调兵回防的时候,石大壮已经踩着最外圈的窄坎绕到了旗帜正后方,几个人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进行到最后,剩下七个屯。

陆沉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宣布分组,这次他决定给大家上上难度。

"左边四屯一组,右边三屯一组。每组淘汰到剩两屯,最后四屯决战。"

诸葛无名在一旁称赞道:“主公真是奇谋频出啊,此等之法,也可用于日常操练之中。两两对决考验对指挥者的攻防策略,而多屯对战则更考验合作与计谋。”

石大壮被分到了三屯那组。

跟他同组的是柒屯和百拾贰屯。这两屯的屯长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开场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两屯合兵,直扑石大壮。

田坎上,壹屯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夹击。

石大壮的人本就比二屯人数少,现在以二十余人对四十余人,兵力差了一倍。

左路顶不住,被拾贰屯推下去五个。

右路柒屯更猛,连冲三波,石大壮的阵线压缩到旗帜周围。

阿月在场外急得直跳脚。

"大胡子伯伯加油!"

石大壮没工夫搭理她。

他扫了一眼战场,对面两屯虽然联手,但各打各的,中间那条田坎是两屯的结合部,没人管。

石大壮给身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下一刻,壹屯只留下四人拖延时间,剩余的十几人突然全部压向右路,像赌命一样朝百拾贰屯撞过去。

五六个人被推下田坎,但百拾贰屯的阵线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石大壮独自一人从右路脱出,踩着那条没人看守的中间田坎,一口气冲到了百拾贰屯的旗帜前。

百拾贰屯的旗帜被拔掉的瞬间,柒屯才反应过来。

石大壮根本没打算守自己的旗,他要的是在自己被灭之前,先干掉一个。

百拾贰屯淘汰。壹屯与柒屯同时进入最后的比赛。

决赛,四屯混战。

另一组晋级的两屯——白衣肆屯和白衣拾伍屯——之前就是联合作战打上来的,彼此达成配合。

而石大壮这边,柒屯上一轮差点被他偷家,这次各自为战。

四屯被安排在一块更大的田字格水田里。四面各占一角,旗帜插在各自最后方的田坎角落上。

锣声响。

肆屯和拾伍屯第一时间合兵,朝柒屯压了过去。柒屯的屯长骂了一声娘,拼命抵抗。

石大壮站在自己的角落里,没动。

他的人蹲在田坎上,看着三屯打成一团。

阿月在场外又喊了起来:"大胡子伯伯你怎么不上啊!"

石大壮不理她。

他此时沉默了。

肆屯和拾伍屯合力推掉了柒屯半数人马,被逼到旗帜前死撑。

就在这时候,肆屯的屯长留了个心眼,分出几人掉头朝石大壮这边摸过来。

他怕石大壮坐收渔利。

石大壮看见了。对面十个人沿着田坎推过来,不快不慢,试探着走。

石大壮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自己的旗帜拔了下来。

场内场外全愣了。

石大壮把旗帜插在背上,带着所有人,全体离开了自己的阵地,朝拾贰屯的方向跑去。

身后没有旗帜可守,那几个人追到空营面前面面相觑。

“大哥,还能这么做?”赵幼虎问道。

陆沉看着有意思,回应:”为什么不可以呢,又没说旗帜只能插在地上!“

众人望着陆沉,少寨主/主公这是不按常理出牌,才能试出真正有能力之人。

陆沉扫了眼众人,见几人炙热的目光,有些受不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石大壮带人冲到拾贰屯侧翼,跟正在死撑的刘来喜打了个照面。

"老王!"

柒屯屯长老王满头是泥,气急败坏:"干什么?!"

"旗帜在我身上,你我合兵,先把那两屯干了!"

刘来喜瞪大了眼睛。旗帜在人身上?这什么打法?

他还没见过把旗帜揣兜里跑的。

但他没时间多想。

肆屯和拾伍屯正往这边压,两面夹击之下再不合力就得全军覆没。

"行!"

老王咬了咬牙。

二十余人合在一起,堵住了一条主要田坎。肆屯和拾伍屯攻了两波没打动,反倒被石大壮的人拽下去三个。

僵持之际,之前追到空营的那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从后方包抄上来。

石大壮等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

他冲老王低声说了一句:"守住你的旗,我去端了他们。"

然后带着自己的十几人,转身迎着那几人冲了过去。

田坎上一对一,没花架子可耍。石大壮独臂抡圆,抡一个倒一个,走在最前面开路。

后面八个人紧紧跟上,把被打散的敌人一个个往泥里推。

对方被他打穿。

穿过去之后,石大壮没有停脚。他沿着外圈田坎一路狂奔,直插拾伍屯的旗帜。

拾伍屯的主力全在前线攻打老王,后方只留了两个人看旗。

两个人拦在田坎上,石大壮一脚扫翻一个,肩膀撞飞另一个。

旗帜到手。

拾伍屯淘汰。

剩下的肆屯屯长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石大壮从头到尾就没想过防守。

没有阵地,没有后方,所有人都是进攻的矛头。你打我的旗?

我没旗。你守旗?我扛着旗来拔。

肆屯军心动摇,三分之一的人扭头回防,前线压力骤减。

老王趁机反推,一口气把肆屯的人推下了田坎。

石大壮从侧面绕回来,他也只剩下九人还站在田坎上,个个浑身是泥。

但够了。

肆屯的旗帜插在最后一条田坎的交叉口,旁边站着六个人严阵以待。

石大壮没有硬冲。他站在三条田坎外,指了指对面。

"你们守的是旗。"

然后他空出手来,拍了拍腰间那面红布旗。

"我的旗在这儿。要不要来拿?"

对面六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他们要是离开旗帜去抢石大壮身上的旗,后方就空了。可要是不去,就只能干等着被围。

僵持了十几息。

老王带着残兵从另一侧摸了上来。

前后夹击。

肆屯最后六个人被挤下田坎,旗帜被拔。

而老王则把自己的旗帜送给了石大壮。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阿月第一个蹦起来,踩着田坎冲进场里,一头撞进石大壮怀里,差点把满身泥浆的独臂汉子撞下田坎。

"大胡子伯伯我们壹屯赢啦!"

石大壮站在田坎上,浑身上下看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面皱巴巴的红旗,攥了攥,没说话。

坡上。

老宋问"诸葛先生,此人何来历?"

诸葛大夫摇头:"不清楚。登记说是通州过来的流民,断了一条胳膊,原先登记的是老兵。"

“请青青姑娘查一查?”

"别查了,不问过往,只要不是故意捣乱,就是白衣人。"陆沉阻止了老宋。

他坐在大石头上,看完了全程。

他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跳下石头。

走到石大壮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大叔,你打得不错。"

石大壮躬身一礼。

"陆县令谬赞。"

诸葛无名和老宋看着陆沉,心里想的是,还是主公/少寨主心胸开阔,用人信人,有明主之相呐。

阿月的声音说道。

"大胡子伯伯!今天能吃肉了吧?"

"能。"

"真的?"

"赢了第一名,奖品是两头野猪。"

"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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