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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等待


府军休整了不到一个时辰。

郑三震再次下令攻城,这回留了一千人在营中巡防,其余三千继续推云梯上北城。

赵幼虎和兰仁在密林边缘蹲了半天,看着大营里巡逻的士兵,栅栏也修补加固过了。

“若是再寻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赵幼虎趴在草丛里,皱着眉。

兰仁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也在看。

“一千人左右,分三队轮巡,后营门加了拒马,两侧各有弓手。”

赵幼虎看着远处太平县城头上又开始厮杀,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兰大哥。”

兰仁挑了下眉毛。

赵幼虎指了指大营外围的几处粮草堆和辎重车。

“这一千人在这密林之中,以水鬼军之能能否解决?”

兰仁听明白了,嘿嘿一笑。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引出来?”

赵幼虎点了点头。半刻钟后,大营东侧栅栏外忽然冒出七八个水鬼军,朝里头扔了几块石头,砸翻了一口铁锅,哐当一声巨响。

巡逻队立刻扑过去,弓箭手也开始射箭。

等他们跑到栅栏边,那几个人已经蹿进了草丛不见踪影。

巡逻队刚转身回去,西侧又冒出十来个人。

举着一面扒来的府军旗帜,在栅栏外来回跑,嘴里还骂骂咧咧。

营中将领大怒,派了一队人出去追。

追了三十步,草丛里绊马索一拉,两个人摔了个嘴啃泥。

后面的人急忙停下脚步往回退,回头一看另一边又窜出几人正在破坏营门。

“他娘的!回来!都回来!”

巡逻队被搅得团团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情绪逐渐烦躁。

水鬼军也不不恋战,打了就跑。

三五人一组,你追东边他摸西边,配合得极其默契。

整个大营后方被搞得鸡飞狗跳,营中将领不得不从巡逻队里又抽了两百人加强外围。

但城还在攻着。

城头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石大壮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

赵幼虎听见那些声音,拳头攥得咯咯响。

兰仁瞥了他一眼。

“沉住气。”

赵幼虎咬着牙,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兰大哥,得想办法让他们收兵。光在外头挠痒痒没用。”

兰仁靠着树干琢磨了一阵,忽然歪头看着赵幼虎。

“赵兄弟,还是得你的骑兵去诱敌出来!”

“你是说我带人发动袭营?”

“对。”

兰仁竖起一根手指。

“你带骑兵冲一下营门口,声势大些,能引多少人出来就引多少。”

“引出来然后呢?”

“往密林里跑。”

赵幼虎眯了下眼。

兰仁朝身后的水鬼军扬了扬下巴。

“密林是我的地盘。”

赵幼虎扫了一眼那群水鬼军,此刻要么在树上,要么在树后隐藏着。

他深吸了口气。

“行,我试试。”

赵幼虎翻身上马,三百骑在密林里列队。

“冲营门,不恋战,跑就是了。”

枪尖一指,三百骑破林而出,直扑大营正后方。

马蹄声如雷,烟尘腾起,远远看去铁骑奔涌,气势骇人。

营中将领神情一变,这帮人又来了!

“拦住他们!弓手上前!”

赵幼虎领头冲到距营门五十步,忽然一扯缰绳,三百骑整齐划一地拐了个弯,擦着栅栏斜掠而过,马上骑兵挥枪挑翻了几个木桩,掉头就跑。

营中将领犹豫了两息。

赵幼虎跑出百来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传遍半个大营。

“府军不过如此!缩在窝里不敢出来的王八!”

这句话让本就烦躁怒火的将领有些失去判断。

“追!给我追出去!”

六百人涌出营门,追着骑兵的烟尘往密林方向跑。

赵幼虎控制着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步兵将将能看见的距离。

白马义从的马术了得,进了林子也不减速,在树干之间穿行。

府兵跟进了密林,然后便看见骑兵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跑了十来步,头顶忽然砸下来一堆树枝和碎石。三个水鬼军蹲在树杈上,往下丢完东西就蹿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在上面!射!”弓手仰射,箭矢扎进树冠里,水鬼军早就没影了。

更深处,一根藤蔓被拉直在两棵树之间,跑在前头的府兵冲过去被勒了个仰面朝天。

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两个水鬼军,一人一刀,也不看死活拔腿就跑。

有个水鬼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拎着半截烂木头。

一队府兵跑过去,他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用烂木头照着后脑勺一拍,那人扑倒在地,他顺手扒了人家的头盔戴上,混进队伍里继续跟着跑。

跑了十来步,前面那个府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

“我就是我啊。”

然后一棍。

密林里到处是惨叫声、咒骂声和“他在哪”的嚷嚷声。

水鬼军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爬树躲草丛,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拿人。

将领察觉不对,连忙吹哨收拢。

又死伤一百,剩下的个个脸上挂着土和草叶,士气全无。

“撤!回营!”

府兵狼狈退出密林。

赵幼虎在林子另一头等着,三百骑重新列好。

等府兵退回营地,他又带着人杀了一个回马枪,从侧翼掠过大营,挑飞了几面旗帜,扬长而去。

营中将领气得脸都黑了,这回他不敢再追了。

但赵幼虎和兰仁也没给他喘息的工夫,等府兵关了营门蹲回去,水鬼军又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继续朝营里扔石头、放冷箭、出声嘲讽。

营中将领见此袭扰不断只好派人禀报前方,请大人定夺。

郑三震正在辕门外督战,收到消息后立马起身。

他叫人牵来战马,亲卫扛来他的大戟。

“大人,您要亲自……”

郑三震手持长戟掂了掂。戟刃很久没见血了,泛着青幽寒光。

“带路。”

一千亲卫紧随其后,铁甲铮铮,马蹄沉闷地踏过营门前的泥地。

郑三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密林方向。

赵幼虎远远地看见营门打开,营中兵马出动。

他握紧了枪。

兰仁拉住了他的马缰。

“别冲。那就是郑三震。”

一千亲卫列阵推进,不急不躁,朝密林方向压了过来。

这次是军阵前行,即便进入密林,攻防之势也密不可破。

赵幼虎拨转马头。

“走!”

三百骑掉头往林子深处撤。

兰仁朝手下挥了下手,水鬼军四散钻入灌木丛。

郑三震进了密林后没有分兵,一千人结成方阵,缓步推进。遇到灌木就砍,遇到可疑的树丛就用长矛捅。

水鬼军的江湖套路不管用了,直接放弃陷阱,转身四散而逃。

他们在林子里乱窜,赵幼虎的骑兵从密林中窜出去,跑得快,脱了身。

但兰仁的步兵没那么利索,被亲卫追着砍,一路丢了三四十人。

郑三震骑在马上,长戟指向前方。

“逼出林子!一个不留!”

亲卫阵线往前压,密林越来越窄。

兰仁带着人退到了林子边缘,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便是太平县境内的清水河。

河水渐涨,水流湍急。

身后亲卫已经追出了林子,刀光在月色下晃眼。

兰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鬼军。

这帮人一个个气喘吁吁,有的带着伤,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但没有一个人的表情里有慌张。

兰仁咧嘴一笑。

“兄弟们,下水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千余号水鬼军跟下饺子一样跳进了清水河,扑腾两下就没了人影。

有几个还朝岸上挥了挥手。

亲卫追到河边,看着满河翻滚的水花,面面相觑。

郑三震勒马停在岸边,长戟拄在地上,看着河面上一个个黑点往对岸游去。

冯闰年赶上来,也愣住了。

“这些是什么山贼?直接跳河跑了?”

郑三震没说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也不觉得有这次这样不爽,这些人跟泥鳅一样。

战马打了个响鼻。

郑三震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回到大营,郑三震卸了甲,坐在案前。

冯闰年进帐禀报。

“大人,经今日三次袭扰,我军守营将士疲惫,那些城外山贼随时可能再来袭扰,恐今日无力再战。”

“那支骑兵和那帮跳河的,是从哪冒出来的?”

“骑兵应是黑风寨的精锐,人数约三百。跳河那帮如此善于水性,应该是芦湖县的湖匪。”

“湖匪?”

“是。芦湖水鬼军,首领江湖中称绿水鬼。”

帐中沉默了一阵,谁都能看出节度使大人眼中的不甘心,城破近在咫尺。

冯闰年咬了咬牙,往前一步。

“大人,属下以为,清平隘大营尚有两万人马,此处距清平隘不过半日路程。

不如连夜传令,明日天亮前全军南下,合兵一处直接围城。

三万人马四面合围,任他袭扰也翻不起浪。”

郑三震点头。

“传令。”

信鸽从营帐中飞出,振翅没入夜色。

鸣金之声再次响起。

同一时,群山之中。

陆沉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侧身越过树干往前看。

前方百余步,山脊上的轮廓在日暮下依稀可辨,木栅栏和帐篷。

清平隘。

他终于是赶到了。

两万人的大营铺开在隘口天然平台上,篝火点点。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巡逻之人在营边移动,一组两人,间隔约莫半刻钟走一趟。

陆沉趴在地上看了好一阵,心跳得厉害。

他开始往前摸。

太平小道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山脊,两边全是陡坡,只能猫着腰走。

走了约莫五十步,他停住了。

前面二十步的灌木丛里,有人影晃动。

两名斥候。

陆沉蹲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从腰间摸出匕首,握了两遍才握稳。

他从来没跟人真正动过手。

在黑风寨当了这么久的寨主,打仗全是靠别人,他自己连杀鸡都费劲。

但现在没别人了。

他吞了口唾沫,把包袱放在地上,压低身子,从左侧的灌木底下往前爬。

爬了十来步,两个斥候的声音传过来。

“这鬼地方哪里会有人,换岗还有多久?”

“别催了,再走一圈就回去。”

陆沉趴在草丛里,离最近的那个斥候不到五步。

他能看见那人腰间挎着的大刀。

再等等。等他们转身。

两个斥候往回走了三步,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

“等等,那边草丛里是什么?”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斥候走了过来,弯腰去拨草丛。

他从草丛里蹿起来,匕首朝前面那个斥候的脖子捅过去。

这一刀捅偏了。

刀尖划过斥候的肩头,割开了衣甲,带出一道血线。

斥侯惨叫一声,侧身闪开,反手拔刀。

陆沉往前扑,想补第二刀,却被有经验的斥候翻滚躲闪过。

那斥候的环首刀已经劈下来了。

陆沉拿匕首去挡,小匕首碰上环首刀,手腕一震,虎口撕裂般地疼,匕首飞了出去。

第二个斥候从后面绕过来,,朝他胸口就砍。

陆沉侧身躲开,刀擦身过去,划破了衣服。

不给他喘息时间

一个斥候已经举着刀扑了过来,刀光砍下来。

陆沉的脑子空了。

嗖——

一声破空的声响,那斥候的动作僵住。

一支箭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过去,人直挺挺地倒下。

第二支箭紧跟着到,扎在另一个斥候的后背上。那人扑倒在地,挣了两下,不动了。

陆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都在抖。

“陆寨主——”

一个带着蜀地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又遇到了哦,我救了你一命嘞!”

陆沉费力地转过头。

月光下,灌木丛里钻出一个娇小的红衣身影。

唐小鱼蒙着红巾,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把铁锤,锤头比她脑袋还大,跟她的身板比起来形成反差。

她身后冒出一片红巾蒙面的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在山脊树林之中。

那个二首领也在其中,手里握着弓,刚才那两箭应该就是她放的。

两个红巾贼上前把陆沉架了起来,陆沉靠着树干站稳,看着唐小鱼。

“唐首领,你不是说不帮我吗。”

唐小鱼把大锤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

“我改主意了,不可以嘛?”

陆沉笑了。手还在抖,但笑了。

“感谢唐首领。”

桃子走过来,目光扫了一遍陆沉身上的伤痕和狼狈模样,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真一个人来了,黑县令的胆量,倒是跟你的身手不符。”

陆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大口子,血糊了半只手,肋下也被刀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我是真实说的,我的的确确就是个普通人。”

唐小鱼歪着脑袋看他,那表情有三分好奇,七分不解。

陆沉没工夫闲聊了,他抬头看着天色渐深。

他和红巾贼继续前往关隘。

这一路上,红巾贼的斥候无声无息地在前面探路,遇上府军的暗哨,桃子一箭一个,干净利落。

半个时辰后,他们摸到了清平隘西侧下方的密林边缘。

头顶十十余丈的高处就是府军大营的边缘,借着营中的火光,能隐约看见栅栏和帐篷的影子。人声嘈杂。

唐小鱼感受了下风吹过的方向。

“小陆啊。”

“嗯?”

“我也不晓得我信了你的邪,跟你来做这无用功,你这火恐怕放不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头顶,“吹的东风,火往西烧。我们在西边,点着了密林,先烧死的是我们自己。”

陆沉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等。”

“等啥子?”

“等西风。”

唐小鱼眨了眨眼。

身后几个红巾贼互相看了看,有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唐小鱼凑到陆沉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小陆,我跟你说啊,现在是春季,这地方的风向,入夜后基本都是东风,你上哪找西风去?”

陆沉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出锦囊中给的提示。

“子时,必有西风。”

唐小鱼的虎牙咬着下唇,左看看右看看,回头瞅了桃子一眼。

桃子微微摇头,她也无法相信。

唐小鱼吐了口气,两手一摊。

“算了,来都来了。陪你等一哈嘛!”

她站起来,朝手下挥了挥手。

“动起来!把油悄咪咪倒了,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

红巾贼行动很快,他们把陆沉带来的油壶和自己额外携带的火油全部取出来,沿着关隘西侧下方的密林边缘泼洒。

几个胆子大的摸到营寨栅栏根底下,把油悄悄浇在木桩上。

陆沉又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一圈,从这里往南,延伸通往洪州。

等这把火一烧,系统任务完成,他就沿着回头道一路南下,直奔洪州。

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这高危的职业了。

想到这里,陆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唐小鱼蹲回来,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

“你笑啥子?”

“没什么,想到点开心的事。”

唐小鱼哼了一声,没追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唐小鱼抱着两把大锤坐在一个倒下的粗壮树干上,时不时伸手试试风。

还是东风。

“小陆,亥时了。”她低声提醒。

陆沉靠着树干边坐着,没说话。

他也在等。

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两日后,夜子时西风。”

没记错。

但万一那狗系统搞错了呢?万一今晚就是没有西风呢?

陆沉咽了口唾沫。

头顶上方,府军大营忽然喧闹了起来。

陆沉和唐小鱼同时抬头。

营中火光比方才亮了不少。人影攒动,隐约有传令兵来回奔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怎么回事?”唐小鱼小声问。

桃子派了个手脚利索的手下往上摸了一段,趴在那里听了一阵,回来禀报。

“营里来了信鸽,那边的将领正在召集各营主官,说是接到郑三震的命令,天不亮前全军拔营南下,与前方合兵。”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万人天亮就要走。

如果子时之前风向不变,他们放不了火。等到天亮两万人开拔南下,太平县就彻底完了。

唐小鱼也听明白了,回头看着陆沉。

“小陆,时间不多了。”

陆沉把纸条攥在手里,没说话。

营里的喧闹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传令结束了,各营回去收拾辎重准备拔营。正因为天亮前就要动身,最后这几个时辰所有人都在忙着打包装车,反倒没人顾得上关注营外的动静。

巡逻的火把少了一半。

外围的哨位也撤了几个。

唐小鱼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们忙着拔营,警戒松了。”她看了陆沉一眼,“就算没西风,硬点也不是不行,只是火势烧不进大营深处,效果差了一大截。”

陆沉摇头。

“再等等。”

唐小鱼龇了龇虎牙。

“你倒是沉得住气。”

亥时过了。

风没变。

陆沉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树干。

唐小鱼下巴搁在锤柄上,两只脚来回晃荡,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

密林里没有声音,只有虫鸣和远处营地偶尔传来的骡马嘶鸣。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子时将近,一丝凉意从西边掠过指尖,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陆沉察觉到了。

唐小鱼也站了起来,风拂过她的鬓发。

她瞪大了眼睛,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沉。

“小陆!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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