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时机
午时刚过,太平县北城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青砖上糊着血、油、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滚木用完了,热油也见了底,铁锅里都只剩烧开的水。
卫阿恭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握着斧柄,手臂止不住地打颤。
他身上的布条缠了七八层,最早的那层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旁边一个陌刀兵靠着墙坐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陌刀断了,手里攥着半截刀柄,攥得太紧松不开。
经历半日的惨烈攻城战,城下终于安静了。
府军退了,号角一响,人潮整整齐齐地往后撤。
难得的喘息。
诸葛无名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城外三里处,府军大营连绵铺开,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肉香,那帮人在煮肉。
炊烟升升起,伙夫们来回穿梭,隐约还能听见营中的说笑声。
是故意的。
让城头上这些饿着肚子、浑身是伤的守军看着,你们在拼命,我们在吃饭。
石大壮挨着诸葛无名坐下来。他满脸鲜血跟油污搅在一块儿,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对面还有五千人马。”
石大壮的声音沉稳淡定,丝毫没有收到外界的影响。
诸葛无名没接话。
石大壮偏过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情形。
黑风军的将士东倒西歪地靠着墙角,有几个直接趴在地上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土豆。
白衣军这三天下来早就不白了,衣甲上裹了几层血泥,远看跟从坟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若没意外,下一轮攻城,怕是挡不住了。”
石大壮说完这句话,没有看诸葛无名的反应。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石统领,你守城有度调度有方,是否曾参加过通州守城之战?”
石大壮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里仿若重现通州城破城那日的惨烈,也就是那天,他断了一臂。
府军大营,中军帐内。
案上摆着新鲜的饭菜,热汤一盆。没有酒,郑三震行军从不饮酒。
郑三震和冯闰年相对而坐,边上几名心腹将领一同用饭。
冯闰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大人,黑风寨山贼已然疲敝不堪,城头上还能有战斗力的已经不多,士气低落。
待将士们用完饭,我军齐出,定能一举拿下北城。”
郑三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还以为齐衡会有些布局,没想到这黑风军就是个弃子。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冯闰年拱了拱手笑道:“齐衡乃文官世家出身,表面上对圣人忠心耿耿。
大人如今领镇南大将军,他自然不敢公然与大人对阵。”
郑三震搁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闰年,别小看齐衡。当年他镇守洪州,打得南诏蛮夷十年不敢犯境,称得上当世少有的名将。”
冯闰年一愣,赶忙低头。
“是!闰年谨记。”
郑三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朝帐外看了看天色。
“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全军出击。”
半个时辰后。
鼓声雷动,四千府兵倾巢而出。
北城墙上,石大壮撑着城垛站起来,眼眸里毫无波澜。
“连弩!”
他的声音沙哑,果断下达命令。
但白衣军的连弩手已经不够了,三天下来死了一批伤了一批,新人来不及训练便拉上了城头,装箭匣的速度慢了一半。
嗖嗖嗖几轮齐射下去,城下倒了几十个,但后面的府兵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来。
石大壮一矛捅翻一个,回头喊滚木,没人应。滚木用完了。
他朝旁边扫了一眼,两个白衣兵正合力抱着一块石头往垛口挪。
府兵翻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头上的陌刀兵几人才能击杀一人。
石大壮提着矛来回跑,一个接一个地捅,腿已经开始颤抖。
西段,卫阿恭的斧刃彻底卷了。他扔了斧子,从地上捡了把缺了口的陌刀,砍翻了两个爬上来的府兵。
第三个他没砍住,身体反应慢了半拍,那府兵一枪刺过来,他侧身躲过,狠狠的喘了一口气。
旁边的陌刀兵赶上来把那府兵砍下去。
卫阿恭扶着城垛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汗水混着血水沿着手臂流下,大腿也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北门城楼上,诸葛无名看着城头各段的局势,手心里全是汗。
挡不住了。
一个府兵翻上了东段无人防守的位置,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石大壮吼了一嗓子,带两个白衣兵冲过去。
就在此时,府军大营内却发生了变故。
郑三震站在辕门外的高台上,正看着攻城战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
冯闰年回头一望,只见大营后方腾起一阵烟尘,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一名守军慌忙跑过来,半跪在地上。
“大人!后面来了一群山贼袭营,看样子有一千多人!其中一队几百人的骑兵已经从后面攻入营中了!”
冯闰年立马转身大步走到郑三震面前禀报。
郑三震坐在辕门外的条案后面,茶碗端在手里,闻言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山贼临死前的挣扎。”
“大人,那队骑兵应该就是上次引诱赵将军追击的那支。
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原来藏在我们营后。”
郑三震放下茶碗,扫了一眼身后。
亲卫统领陈庭立在三步之外,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陈庭。”
“末将在!”
“带帐中亲卫,前去灭了他们。”
陈庭迟疑了一下。“大人,末将若走,您身边无人护卫……”
“我是提不动戟了,还是以为这伙山贼还有人能来杀我?”
“是!末将这就去!”
陈庭点了八百亲卫,转身朝营后奔去。
马蹄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一炷香后,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骑马冲回来,在辕门前翻身滚下马。
“大人!对方贼人凶猛!陈统领不敌贼首,请求支援!”
冯闰年怒道:“这陈庭怎如此不堪!八百亲卫连群山贼都拿不下?”
他转身面向郑三震。“大人,恐怕要让攻城将士先回营。”
郑三震手里的瓷杯猛地一攥,捏成了碎片,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一言不发,盯着前方太平县的城墙看了三息。
“鸣金。”
铛——铛——铛——
金声连响三遍。
正在攻城的府兵停了动作,往回张望了两息,随即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
卫阿恭把那半截陌刀撑在地上当拐杖,两条腿直打哆嗦,听见金声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二哥应该是找到时机袭营了!”
诸葛无名摇头。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幼虎只有三百骑,远远达不到让攻城之兵回营的程度。”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密林深处。
赵幼虎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府军大营。
身后三百白马义从牵着马站着,都目不转睛的都望着远处,一声不吭。
但细数下来,却远远不止三百人,密林里蹲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赵幼虎偏过头,压低声音。
“兰大哥,府军已经攻城了,我们现在要不要动?”
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兰仁。
不过这回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蹲着一千多号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穿马褂的,有光着膀子的,兵器更是杂得离谱,长刀、短棍、鱼叉等等各式各样。
赵幼虎第一眼看到这帮人的时候,难以想象这群跟流民打扮不相上下的居然是传言中的芦湖水鬼军。
兰仁道:“不急。现在江州府军士气正盛,不是最好的时机。”
赵幼虎点了点头,按住心头的急躁。
他想起昨天夜里。
自己带着三百骑在府军大营后方的密林深处蛰伏,夜半时分,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幼虎持枪上前,枪尖对准了黑暗。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可是黑风寨的兄弟?”
赵幼虎没放松警惕。“你们是何人?”
“芦湖县水鬼军,兰仁。”
赵幼虎心里一松。此前在校场见过兰仁,打过交道。
他上前几步,借着月光认出了那张脸。
“兰大哥,你怎么来了?”
兰仁把腰刀插回鞘里。“来支援你们。陆沉呢?”
“我不知道。诸葛先生让我带三百骑在外面寻找时机。”
二人合兵一处后,赵幼虎才看清兰仁带来的这支队伍。
一千多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衣着乱七八糟。
队列也没个队列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扎堆蹲着,跟地痞流氓似的。
赵幼虎看了半天,嘴巴张了两回,又闭上了。
兰仁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
“赵兄弟,你别看我水鬼军卖相不好看,但打起来绝不弱于府军。
而且这回打的是袭扰,这种活儿我们太擅长了。”
赵幼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眼下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此时。
太平县城头上的人已经快顶不住了。
石大壮指挥的东段有两处被突破,卫阿恭的西段更是险些失守。
兰仁盯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黑风军旗,忽然站起来。
“时机到了。赵兄弟,冲营!”
赵幼虎翻身上马。
枪尖指向府军大营后方的栅栏。
“上马!进攻!”
三百白马义从同时翻鞍,马蹄踏碎了灌木丛。
骑兵如一柄尖刀直直扎向营门。
府军后营的守兵还没反应过来,栅栏就被战马撞开了。
赵幼虎一枪挑飞门口的哨兵,骑队涌入营中,来回冲突撞翻帐篷。
亲卫统领陈庭率八百亲卫赶到,双方在营帐之间绞杀成一团。
但水鬼军的打法,让这些精锐亲卫既愤怒又无奈。
一队亲卫追着几个水鬼军拐进两排帐篷之间的窄道,刚跑了十来步,脚下猛地一绊。
两根柔韧的绳线贴着地面拉直,三个亲卫脸朝下栽倒,还没爬起来,帐篷帘子一掀,两个水鬼从里面钻出来,手起刀落。
另一边,一个水鬼钻进营帐默不作声,等一队亲卫身影过去。
他刚掀开帘子,伸出一把镰刀躬着身一刀割在脚踝上,人扑倒的瞬间第二刀已经到了脖子,得手后又闪身藏匿起来。
还有个拿铁锤的,藏在辎重车后面,等亲卫跑过去的时候,一铲子拍在后脑勺上,铛的一声脆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旁边的士兵回头看到自家兄弟被一把锅铲放倒,愣了半息,就这半息的工夫,另一个水鬼军从车底下滚出来,一棍抽在他膝弯上。
亲卫们列阵要围剿,水鬼军立马散开,钻帐篷的钻帐篷,爬车底的爬车底,翻粮垛的翻粮垛,跟一群泥鳅入了水塘,连衣角也没碰上。
陈庭被搅得焦头烂额。
他刚组织了一队人去围堵东边,西边的帐篷又着了火。
等他调人去灭火,东边又冒出几个水鬼军朝辎重车扔火把。
正面交锋也不占上风,赵幼虎憋了三天的火气全撒在了这上头,见陈庭的将旗就直冲过来。
长枪挑开两杆拦路的兵器,枪尖直刺陈庭面门。
陈庭横刀格挡,枪杆在刀面上一滑,随即手臂被划出一条大口子。
陈庭闷哼一声歪了歪身子,赵幼虎趁势一枪刺过来。陈庭勉强侧身躲过,后退了三步。
身后亲卫上前夹击,兰仁催马赶到。
他的大刀大开大合,刚猛无比,两人一左一右,不断有亲卫骑兵被斩落马下。
陈庭且战且退,喊人去求援。
这时候,前营方向传来鸣金之声。
铛——铛——铛——
兰仁耳朵一竖,立马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风紧扯呼!撤!”
水鬼军听到这四个字,一个比一个跑得利索。
帐篷里的掀帘子就蹿,车底下的翻身就滚,翻栅栏、钻边角,更多的直接从被撞烂的营门跑出去。
一千多人四面八方各自夺路,四散而逃,如同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章法。
赵幼虎收枪,三百骑掉头,从后营门冲出去,马蹄扬起一片烟尘,朝密林方向绝尘而去。
陈庭带人追到营门口,看着骑兵没入林中,又看看四散逃窜的水鬼军,犹豫了两息,没敢追。
“收拢人马!修缮营门!”
营中一片狼藉。帐篷倒了十几座,辎重车翻了好几辆,还有两处火头没灭,黑烟滚滚。
清点伤亡,陈庭带的八百亲卫,死伤快两百了。
密林中。
赵幼虎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三百骑少了十余骑。
兰仁的水鬼军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钻了出来,汇拢到一块儿。有几个身上带着伤,但一个个嘻嘻哈哈地互相搀扶,看上去精神头足得很。
赵幼虎看着这帮人,有些惊讶他们的战力。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要跟兰仁交好了,原来他早早就在为今天布局谋划了。
兰仁走到赵幼虎身边,朝着太平县方向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喊杀声停了,府军已经退了回去。
“算是给他们缓了口气。”兰仁抱着刀往树干上一靠,“但今日还没结束,等郑三震重新调配兵力加强防备,必然会在此攻城。”
赵幼虎攥紧拳头,相信大哥定然能解攻城之危!
只是他不知,陆沉此时已不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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