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火攻
西风来了。
唐小鱼伸出手,感受着从西面吹过来的凉意,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她回头看陆沉,陆沉已经站起来了。
高坡上的大营中毫无察觉,一片寂静。
多日来,两万大军都在准备随时迎接节度使凯旋,今日稍有放松,士兵们被安排休整一夜。
谁也没注意到风向变了。
守将吕方正站在中军帐手中拿着传信,接到节度使的命令,全军立即开拔会合,破太平县。
“立马擂鼓!全军将士停止休整!即刻与节度使大人会合!”
“吕将军,大部分将士连日待命现在正在休息,恐怕还得些时辰......”
“催!磨蹭什么?大人在前面等着呢!”
就在吕方转身要回帐的时候,西侧山林之中,陆沉回过头来。
唐小鱼还蹲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沉抱拳,表情郑重。
“唐首领,还请你带人尽量堵住前后营门,阻止他们大量逃出营地。”
唐小鱼张了张嘴,本想说凭啥子命令我。
但话到嘴边,她回想起这一日所见。
面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连斥候都打不过,还得靠他们来救他。
一个人揣着火折子和几壶油,就敢跑来烧两万人的大营。
未见面之时,她原先以为黑县令是个勇猛的绿林好汉,见了面却又似个文弱书生。
现在再一看,他准确的预知了子时西风这一时机。
两万精锐的大营,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心里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到底是是神还是人?
不对!
他一人烧不了营的,恐怕就连被桃子姐绑进石山窟,也在他谋划之中!
还有料定她们会跟着他来此,这样一想,唐首领感觉是被这黑县令下了套!
“哼。”
她站起来,两把大锤往肩上一扛。“你这小身板,就找个火烧不到的地方猫着,事儿完了欠我的可是要还的!”
说完转身,朝手下一挥手。
“走!放火去!”
红巾贼无声散开,一部分人朝前营门摸过去,一部分跟着桃子奔向后营门。
经过预先浇了油的栅栏和灌木时,火折子点燃。
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油浇过的木桩和枯草一沾火就着,西风裹着火舌横扫过去,从大营西侧的栅栏开始,一路烧进帐篷区。
陆沉站在山脊之上,看着火光照亮半边山头。
他转身就往来时之路上跑,他已经走过一遍,虽窄虽暗,但他大致记得路线。
顺着山脊往南,穿过密林,过了深坑,就是通往洪州的路。
跑出十来步,耳后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叮!“万事俱备,只欠西风”已完成。】
【任务评价:一路跌跌撞撞,结果勉强达标。】
【奖励发放中:芦湖藏宝图一张。】
终于是完成了!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凶险。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笑。
太平县的屠城之危应该是解了,系统任务交了差,红巾贼被他一本正经地忽悠走了。
而他——
终于可以跑了!
回头道,回头道,果真得回头啊!
陆沉跑得飞快,活脱脱像一只山野猴子。
他脚底的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点痛跟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比起来算什么?
江南洪州!齐老弟!大哥我来抱你大腿来了!
山火的光芒映红了他身后的天空,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出很远。
清平隘的大营里,吕方帐中有亲兵来报,才得知营中着火。
他冲出帐篷的时候,整个西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帐篷烧得噼里啪啦响,辎重车上的油布被风卷着火星飞了出去,落到东边又点着了新的火头。
“怎么回事?!”
“大人,西面山林起火,火势蔓延进了营中!”
吕方抬手指着东面。
“火势怎会能够这么快烧过来?!”
报信的小兵满脸烟灰,声音都劈了。
“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了西风。”
“放屁!”吕方一脚踹过去,“春季入夜哪来的西风?!”
话没说完,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他走出帐篷区往外一看。
整座大营从北到南烧成了一条火龙,帐篷一座接一座地塌下去,火焰蹿起三四丈高。
夜里大半士兵已经睡了,被火烧醒的时候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在营中乱窜,场面一片混乱,喊叫声四起。
“集结!集结!”吕方扯着嗓子吼,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火太大了。
两万人挤在隘口上方的平台营地里,帐篷紧挨着帐篷,辎重堆着辎重,西风一吹,整片营区跟干柴似的烧。
涌向前营门的人最多,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往外冲。
好不容易把已经被点燃的营门开了。
但门外不是逃生之路。
一排红色面巾的身影堵在门口,借着隘口天然的陡峭地势,守在要道上。
山道狭窄,五个人并排都挤不过去,冲出来一个砍一个。
原本应当是易守难攻的险要隘口,现在却成了府军难以挣脱的囚笼。
最前面挥着两把大锤的,是个身板不大的红衣姑娘。
唐小鱼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溅了几点血在脸上,虎牙露着,笑得很开心。
“跑啥子嘛!里头暖和得很!”
大锤砸下去,铛的一声,第一个冲出来的府兵连人带盾飞了回去,撞倒后面一串。
后营门也一样。桃子带着红巾贼卡在窄道上,弓弦开张,击退想要出营的府兵。
府兵挤不出去,身后大火已经蔓延过来过来了。
有人掉头往东跑,东侧是高坡,黑暗中传来骨头折断和滚落的惨叫声,生死不知。
火越烧越旺,清平隘上方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片光。
唐小鱼堵了小半个时辰,营里的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她把大锤拄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
“桃子姐,差不多了吧?”
桃子从后营门那边绕过来,点了点头。
“首领,营中已经没有声响。”
唐小鱼往回头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小陆呢?”
桃子摇头:“没见着了,应该是回太平县了吧。”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脚在地上踢了颗石子。
“跑得倒是快,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想跑?”
她嘀咕了一句,回头望着还在燃烧的大营,嘟囔道:
“走吧,让兄弟们先回去,你带些人跟我去太平县讨债。”
太平县。
深夜的北城墙上很安静。
守军们有的靠着垛口睡着了,有的抱着缺了口的兵器坐在地上发呆。
城头上的火把只剩稀稀拉拉几支,没人有力气去换。
赵幼虎带着三百骑和兰仁的水鬼军来到南门。
南门是徐青青开的,她站在门洞里,看见赵幼虎的时候,微微点头。
赵幼虎翻身下马,一身血污泥垢,头发散了大半。
兰仁跟在后面,身上挂着碎布条,水鬼军三三两两地从他身后涌进来,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跟逃难的一样。
赵幼虎看着兰仁说道:“兰大哥,明日府军还会继续攻城的,你们还是别进吧,进了城恐怕很难再出来了。”
兰仁笑着拍了拍赵幼虎的肩膀:"赵兄弟,我这大老远跑一趟,一口好酒没喝上,你们黑风寨不至于如此待客吧?"
赵幼虎的笑收了收。他看着兰仁,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进了城来到北城楼上
诸葛无名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是写了部署。
听到赵幼虎的脚步声,他抬了下头。
“幼虎回来了。”
“诸葛先生,我大哥呢?”
“他两日前一个人出门了。”
赵幼虎和兰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卫阿恭也拖着斧子上来了,全身缠满了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石大壮扛着长矛靠在柱子上,铁牛坐在台阶上啃土豆。
黑风寨一众统领听说赵幼虎回来了,便汇集于此。
蜡烛点亮满屋,照着每个人脏兮兮乱糟糟的脸。
沉默了好一阵。
兰仁先开了口。
“有没有酒?”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了,手里端着一坛悦来阁的好酒。
诸葛无名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
“一人一杯不可多喝,明日还有恶战。”
酒倒上,杯子递过去。
赵幼虎端着杯子没喝,笑着先开口了。
“今天袭营的时候,你们是没见着。郑三震脸都黑了,他那个亲卫统领差一点就被我手中长枪所杀。”
“放屁!明明是我的大刀先砍的他,也算是那小子运气好!”兰仁笑着反驳
卫阿恭闷声接了一句:“这江州府军也不怎么样,我一斧子下去毫无招架之力。”
兰仁又说道:“我一兄弟可真是把郑三震的亲卫耍得团团转,他混进敌军队伍里头,戴着人家头盔跟着跑了半个营,旁边那府兵才回过神问他'你谁',他说'我就是我啊'......”
城楼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石大壮嘴角动了动。铁牛笑得最大声,差点把嘴里的土豆喷出来。
笑过之后,又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手里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谁都清楚,明天还是一场硬仗。
兰仁晃了晃空了的杯子,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陆沉不会跑了吧?这我都来了,要是他跑了,我可真瞧不上他。”
赵幼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倒希望大哥别回来了。”
卫阿恭也跟着点了点头。
诸葛无名端着杯子没动。他想起陆沉临走前交代的话。
“若今夜过了还无变化,你们就弃城,各自散了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府军大营里,冯闰年从辰时开始就在营外来回踱步。
清平隘的增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昨夜信鸽飞出去之后,按脚程算,两万人大道行军,天亮前应该到了。
可天早就亮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都挂到头顶了,营门外才传来马蹄声。
一骑奔入,马上的人翻身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帐前。那人浑身焦黑,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大人!不好了!昨夜清平隘大营被敌军火攻,十不存一!”
冯闰年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帐杆。
“清平隘那等险要地势,怎会被火攻?”
那人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昨夜不知为何突然刮起西风,火从西面山林烧进来,蔓延极快。
众将士接到拔营命令后大多已休息,等发现时……”
他顿了一下,表情很为难。
“说!什么情况!”
“众将士来不及穿甲,来不及拿兵器,四散奔逃。前后营门都被一群蒙面贼人堵死了,出不去。”
“还剩多少兵马?”
“不……不知,小人拼死突围出来的。”
“突围?”
“对,营门被一群红巾蒙面的贼子堵死了,为首一个小个子女贼,两把大锤,极其凶悍。”
冯闰年的脸已经惊恐万分,出大事了。
他转身跑进中军帐。
郑三震坐在案后,冯闰年把情况禀报完,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很久,郑三震开口了。
“闰年,如此情形该当如何?”
冯闰年叹了口气。
“大人,现在应当立即回撤清平隘收拢残兵。若清平隘被敌贼所占,我等退路被断,恐难以为继。”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
“若……若两万大军当真覆灭,属下以为当先回州府,从长计议。”
郑三震没有回答,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了几下。
“闰年,你觉得这真是一群盗贼能做出来的事?”
冯闰年沉默片刻。
“若真是盗贼所为,那过于匪夷所思了。
恰恰在西风刮起之时放火,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清平隘。
能做到如此的,恐怕……”
“哼。”
郑三震站起来。
“齐衡,这次算你棋高一招。”
他走出帐篷,看了一眼太平县方向。
“传令,拔营。”
此时的黑风军和水鬼军早早就等在了城头。
轻伤的包扎好了又站了上来,没兵器的捡攻上城头的府军兵器,城墙上站满了人等着。
上了城头一个时辰过去了。
对面没动静。
又一个时辰。
营中的炊烟没升起来。
赵幼虎趴在垛口上瞪了半天,转头问诸葛无名:“这敌军怎么还没动静?”
诸葛无名正闭目靠在城垛上养神。
一听这话,他霍地睁眼,三步并两步冲到垛口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府军大营里静悄悄的,有些远看不太清。
诸葛无名盯着看了十几息。
然后他笑了。
先是肩膀抖了起来,最后仰天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众人全愣了。
“诸葛先生,你何故发笑?”
诸葛无名拍着城垛,眼睛都笑眯了。
“退了!敌军退了!定是主公破了这屠城之危!”
众人涌到垛口前往外看,营中真的一点动静没有。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有人把手里缺了口的刀举起来挥,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城砖傻笑。
赵幼虎提枪就要下城头。
“追!”
诸葛无名一把拉住他。
“不追。主公虽逼退了敌军,但我们对详尽情况不明。
郑三震手里还有人,万一是诈退设伏,我们这点家底全赔进去。”
赵幼虎握着枪杆的手青筋直跳,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诸葛无名望着府军撤退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先休整,此番之后,我们算是在这江州站住脚了。”
整座太平县欢腾了起来。
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街上乱成一锅粥,比过节还热闹。
城楼里,诸葛无名靠着柱子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望着北边,不知主公此刻在哪里。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坐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皱起眉头,搁下毛笔,拢了拢披着的长袍。
“这年纪果真老了啊,时常觉得寒冷刺背。”
他嘟囔了一句,又拿起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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