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白捡
梦娘从密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两日两夜的山路把她折腾得不轻,发髻散了几缕,裙角沾了泥。
但她站在官道上的时候,当晨光洒在脸上,仍然美俏如画。
她回头望了望来时的山,皱了皱眉。
一路没有发现陆沉留下的任何痕迹,脚步也辨不出。
梦娘整了整包袱,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见到赶牛车的老农,但都是闷头赶路的,问了两个也没人见过她描述的那种年轻男子。
正走着,身后传来马蹄声。
几骑从后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土灰。梦娘侧身避开,拿袖子挡了挡扬尘,没在意。
马蹄声走远了,又倒了回来。
那几个骑马之人慢悠悠地兜回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骑一匹骏马,穿着绸缎锦衣,腰间挂着一柄镶玉的短刀。
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一身劲装,腰侧挂着弓箭,马背上绑着三只野兔和一头小鹿。
应该是打猎回来的。
公子哥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梦娘身上,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便再也无法离开。
他见过不少美人,但这种美是不一样的。
不是胭脂堆出来的那种,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
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眸光流转,唇色淡淡的粉。
更要紧的是,一个女子独行荒郊,背着包袱,衣物算不上讲究。
定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
公子哥心里甚是欣喜,这野外打猎遇到了个“好货”。
他整了整衣襟,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润如玉的微笑。
“这位姑娘,一人行走荒郊野外多有不便,不如让本公子送你去县城?”
梦娘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敢问公子,最近的县城往哪个方向?”
公子哥眼睛一亮,声音柔婉挠心。
“县城离此还有段路程。”
他往马背后方挪了挪,空出身前一大截位置,拍了拍马鞍。
“不如姑娘与我共骑一乘?路上慢慢说。”
梦娘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搭理,转身就走。
两匹马从左右包抄上来,把前路堵了。
一个随从咧嘴笑道:“姑娘别急着走嘛,我家温公子邀你同行,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公子的怀抱可暖和了。”
另几个随从也跟着嘿嘿笑。
梦娘站在原地,声音变得清冷:“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路?”
“我家公子是沅安县温县令之子!姑娘若跟了公子,锦衣玉食享不尽的富贵,总比你这般打扮强吧?”
梦娘扶额无奈,怎么哪儿都能遇到县令之子?
她没接这茬,转而问道:“你们可见过一年轻男子,也背着包袱,独自赶路的?”
一个随从挑着眉反问:“哟,这是姑娘的丈夫?不知道你那夫君能不能配得上姑娘这般容貌?不如弃了他跟我们公子,那才是……”
“哈哈哈哈!”几人一阵哄笑。
温公子在马上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笑得很自在:“若是有夫之妇,那更无妨了。今日与我同行,本公子慢慢帮你找你夫君便是。”
梦娘不说话了。
几个随从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往前凑,有人已经伸出手要拉她的袖子。
手腕翻了一下,谁也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最前面那个随从的手还伸在半空,人已经横着飞了出去,后脑勺砸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没了动静。
“老三!”
剩下三随从恼怒,把刀向前,便向梦娘砍去。
“要活的!”温公子在一旁吩咐几人。
一随从听着手中刀势一收,一剑刺入胸口,整个人软了下去。
剩下两人有些慌了,相视一眼一齐看出,梦娘侧身躲过,随后身影一转,剑光残影之间,二人便捂住脖颈倒下,挣了两下不动了。
温公子满脸惊恐,前脚还在想着享用眼前的美人,后脚美人变蛇蝎了。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个随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他猛踢马腹就要跑,马刚蹿出去半步,马头被一只手拽住了。
梦娘握着缰绳,脚蹬上去,一脚踹在温公子腰上。
温公子从马背另一侧滚了下去,屁股着地,摔得吃痛。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剑刃冰凉,他的下巴抖了起来。
“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子,瘦瘦的,背着包袱?”
“女……女侠,真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县城怎么走?”
“这条路往南二十里就是!”
梦娘看着他,没说话。
温公子还想再求饶,嘴巴张开了,声音没喊出来。
剑光闪过,收入剑鞘。
人也倒了。
梦娘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这种人留着是祸害,跟那个王腾一个路数。
今天放了他,明天就是换一个姑娘遭殃罢了。
她翻身上了一匹马,夹了下马腹,往南去了。
马蹄声渐远,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
路旁的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周老大,你确定要我劫道?”
陆沉跟着三人在芦苇丛里穿梭,一脸菜色。
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天没亮就被周长安摇醒了,说今天是入伙考验。
陆沉还迷糊着呢,就被拖了出来。
身上的衣衫和破鞋已经被奶奶连夜补好了,穿上倒是不再四处漏风了。
现在他穿着奶奶缝补好的衣服,穿过芦苇丛准备打劫。
“这就是考验!”
周长安压着声音说,“通过了才算正式加入我们!”
陆沉很想说一句我压根没想加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三个小毛贼好歹给他了个落脚之处,不好意思翻脸。
先凑合着混两天,再想办法去洪州府找齐云。
四个人猫着腰在芦苇丛里走。
周长安走在最前面,压低声音说着他的劫道大计。
“这条道是我踩了半个月的点,官道转弯处视野受阻,两边芦苇丛高,最适合埋伏。
而且我们有规矩,不劫普通百姓,不劫官差,不劫老人妇孺。”
陆沉跟在后面:“那你们劫什么?”
周长安斜着眼看向他:“来历不明的人。”
“......”
陆沉脚步一顿,这规矩也太有针对性了吧?
“大哥!前面有人!”冯大宝突然趴下来,圆脸从芦苇缝隙里往外瞅。
四个脑袋一排探出去。
“那里有人躺在地上睡觉!”冯大宝指着前方。
陆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其中四个穿劲装的,还有一锦衣之人。地上有血迹,几匹马散在路边啃草。
“那是被杀了。”陆沉说。
冯大宝的手缩了回来,杨文高的铁叉掉在了地上。
“走,去看看。”周长安压着声音说。
四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走到跟前,冯大宝看见其中一个随从脖子歪着,眼睛瞪得老大,当场“嗷”了一嗓子,连退三步,躲到了杨文高身后。
杨文高也好不到哪去,一张脸白得像纸,全身筛糠一样抖。
周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陆沉看了他一眼,问道:“周老大,你不怕?”
周长安梗着脖子:“我怕……怕什么。快,扶我一下,我全身有点麻。”
“……”
陆沉伸手扶住他。
这位小大哥身子硬得跟木桩一样,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好吧,比那俩也强不到多少。
几人又退回芦苇丛里,蹲成一圈商量。
“大哥,报官吧?死了好几个人!”杨文高开口建议。
陆沉心道这傻子,报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你一帮拦路打劫的跑去报官说发现尸体,谁信?
冯大宝难得机灵了一回,拍了杨文高后脑一巴掌。
“你傻啊?报官万一说是我们杀的呢?我看还是装作没看到,赶紧走!能杀这么多人的肯定是一伙大盗!”
陆沉看了冯大宝一眼。这胖子有时候脑子还行,但谁家大盗只杀人不拿财物的?
那几匹马、弓箭和猎物全在原地,明摆着凶手不图财。
周长安的关注点不太一样。
他把拳头攥了起来,咬着牙说:“大盗?居然敢在我们的地盘抢饭碗?让我逮着了非让他好看不可!”
陆沉很想问他怎么个好看法,大哥,你全身都麻了还好看个屁。
但他选择闭嘴,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走吧走吧,装作没看见。”周长安摆摆手,站起来。
三个少年掉头就往来时路走。
陆沉站起来,往尸体方向走。
“喂!陈路!你不要命了?!”周长安回头低吼。
“等我一下。”
陆沉走到那几具尸体跟前,蹲下来,动作利落地翻口袋。
腰间荷包,靴子里藏了碎银,他有经验,衣袋里有几块银子。
锦衣男身上的东西最多。腰间玉佩,怀里银两,手上扳指,脖子上还挂着个金锁片。佩剑也不错。
陆沉一样一样地摘,三个少年在芦苇丛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冯大宝吞了口口水:“这……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不怕死人啊?”
周长安看着陆沉蹲在那儿翻得手法娴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半盏茶后,陆沉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回来了,肩上还挎了两把弓,手里拎着三壶箭。
猎物也带走,晚上正好加个餐!
“走吧。”
三个少年一句话没说,抬着猎物跟在后面。
路上,冯大宝凑到周长安耳边悄声说:“大哥,这人搜尸搜得也太熟练了,该不会是江湖大盗吧?”
周长安没回话,看了陆沉的背影一眼,表情说不上来。
半个时辰后,溪边茅草屋。
陆沉把包袱往地上一倒,银子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加上玉佩、金锁片、扳指和佩剑,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值一百多两。
对三个用菜刀和铁叉打劫的少年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冯大宝看着地上的银子铜钱两眼放光,口水差点滴下来。
周长安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他喉结动了两下。
陆沉把银子分成四堆,往三个人面前推了推。
“平分。这些钱够你们过上好日子了,也能给奶奶吃上好的。”
周长安没动。
他盯着银子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所有钱财全拢到了一块。
“这钱不能分。”
“啊?”冯大宝的表情当场垮了。
“这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本钱。”
周长安一本正经地说,“留着上山修寨子,买兵器,招人。”
陆沉看着他,有点绷不住。
这钱是他搜来的,他冒着风险一具一具翻出来的。
结果到了这位周老大嘴里,变成了发展的本钱。
他现在只想把属于自己那份揣兜里走人。
周长安神情复杂的看着陆沉。
“陈路兄弟,你这次为我们大寨的筹建做出了贡献。”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今日算你考验通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欢迎加入!”
冯大宝和杨文高在旁边鼓掌。
稀稀拉拉的,就两个人。
陆沉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两下。
谁说要加入了?
他张开嘴,准备把“分道扬镳”四个字说出来。话到了嗓子眼儿了
叮。
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宿主流落异地,霸业另立山头之机已至!】
【任务发布:东山再起。】
【任务描述:真龙不惧从头来过。请宿主另立山头,在一个月内拥有一处可供屯驻的据点与不少于五十人的队伍。】
【任务奖励:特殊信物。】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东山再起,另立山头。
他逃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好不容易跑到了洪州地界。
系统给他的欢迎礼是——不好意思,再来一遍?!
五十个人?据点?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三个少年。
一个拿木棍的,一个举菜刀的,一个扛铁叉的。
外加一间茅草屋,一个瞎眼的老奶奶,和一堆他自己搜来的银子。
陆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悲愤至极是真的会哭的。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站起身,背对三人。
“陈路?你没事吧?”周长安疑惑地看着他。
“造孽啊!”
陆沉跺完脚,转身看着周长安,又看了看冯大宝和杨文高。
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挤出一个笑。
“周老大,你刚才说要上山修寨子?”
“对啊!”
“事不迟疑,咱们立马就去!”
周长安愣了一下。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
陆沉打断道:“我已经找到了!定然易守难攻!”
冯大宝嘴巴微张:“陈路哥,你以前干过这行?”
陆沉不堪回首。
“略懂。”
周长安的眼神变了,这人不简单。
“陈路。”周长安站起来,收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了一次。“你到底什么来头?”
陆沉也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就一个逃难的普通人。”
“普通人翻死人身上的东西会那么熟练?”
“流民哪有不死点人的。”
周长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没再追问。
他弯腰把地上的钱财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布袋里,系紧了口,揣进怀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行,那我们立马开始筹备!”
奶奶从屋里摸索着走出来,听见外头热闹,笑呵呵地问:“长安啊,你们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
周长安大声道:“奶奶!我们挣了点钱可以买米了!”
“哎呀,那好那好。”奶奶笑着点头,“那今晚多煮点粥。”
陆沉看着奶奶摸索着去灶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因为一百多两银子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少年。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三个少年加一个瞎眼奶奶,东山再起,这不过家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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