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疑惑
陆沉前几日在山脉之中顺着太平小道而来,对山中的情形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准备带着周长安仨找个满意的地方。
太平小道在洪州这头的出口处,是一处夹在两崖壁之间的窄谷,两侧石壁陡峭,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进出,天然就是个关隘的样子。
沿着中间窄谷进入,里面是有片平地,快赶上黑风寨的大小了。
背靠山壁,前临窄道,往南走半个时辰就能下到官道上。
最关键的是隐蔽。
这地方人烟稀少,荒石遍布,连樵夫都懒得来。
就算他跟这仨少年在那折腾,也不至于被官府的人知晓。
地方有了,问题也来了。
任务要求的五十人队伍从哪凑?
洪州这边他来这几日,还在边上转悠,但已经感受到这边的平静了。
沅安县不比江州那边流民遍地,这地界在齐衡治下,维持着秩序和安定。
他若想找流民,没那么容易。连临时凑个数、完事就解散的群众演员,也不好找。
陆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他自己,周长安,冯大宝,杨文高,再加上瞎眼奶奶。
满打满算,五个。
差四十五。
他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看着仨少年从屋中跟奶奶说了会话才出来,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周老大,你们在村里有没有什么好友?”
周长安正拿木棍在空地上瞎练习,头也没转过来。
“有啊,怎么了?”
“看能不能拉着一起干。”
周长安这才转身,抬起头看着陆沉,皱了皱眉。
“会不会太激进了?寨子还没影呢。”
陆沉翻了个白眼,心里道,你都规划到攻打县城了,这会跟我说激进?
周长安倒是没有一口拒绝,看来还是有些好友的。
陆沉搓了搓手,换了说法劝道:“你想啊,干大事得有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建山寨同甘共苦,才能知晓是不是真兄弟。
再说了,就咱们四个人,这寨子得建到什么时候?顶多跟这一样,搭间茅草屋。”
周长安想了想,觉得也对。“只是我怕——”
“没事儿!”陆沉怕他有压力,打断他,“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行吧。”
周长安跟冯大宝和杨文高嘀咕了一阵,两人拔腿就跑了。
陆沉靠在树上,想着最好能来个七八个,凑到十来人,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有个十来人帮忙搭建据点,效率也高些。
至于剩下三四十个的缺口……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日后。
陆沉站在溪边,嘴微张着,合不上了。
眼前乌泱泱站了三十多号人。
全是少年,最小的看着比周长安小了四五岁,最大的跟周长安差不多。一个个穿着补丁衣裳,跟周长安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站在溪边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少年们的眼睛里头全是兴奋劲。
冯大宝和杨文高站在人堆前面,一个叉腰一个抱臂,脸上写满了得意。
周长安也挺直了腰杆,颇有几分大哥的架势。
陆沉看了看他们仨,又看了看三十多个少年。
一言难尽。
你们高兴个什么嘚儿啊?陆沉震惊于他们居然把村里的少年都忽悠过来了,干什么山贼啊,我看人贩子更适合你们吧?
真刑,自己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陆沉把周长安拉到一边,压着声音,“周老大,你们是把全村少年都拐过来了吧?”
“什么叫拐?”周长安不服气,“他们可是自愿来的!”
“自愿?你怎么跟人说的?”
“就说我们要干大事,学黑县令那样,占山为王攻打县城!我振臂一呼,大家一听情绪高涨,就全来了啊!”
陆沉额角跳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从黑县令这三个字底下逃出来,结果跑到洪州,又被拿来当招贼广告了。
“周老大,这怎么这么多?”
周长安理了理衣襟。“我本来还怕振臂一呼来太多人养不起呢,还好,才三十几人。
不是你说的么,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是那个意思吗?
陆沉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以为这仨小毛贼能叫来三五个就不错了,毕竟山贼这种高危职业,哪个正常人愿意掺和?黑风山的除外。
万没想到,这仨的人脉比他预估的要刑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差四十五个人,现在一下子来了三十多,加上他们这四个人,再凑些人就齐活了。
“这是全部了吧?”
冯大宝从旁边探过脑袋。
“哪能啊!大哥说不收女孩,不然还能多一拨。
另外还有十几个岁数大点的出了远门,还有在县城里帮工的。
等他们回来也得算上,怎么着也能凑个七八十人!”
越来越刑了。
陆沉赶紧清点人数。加上他和三个少年,四十一人。
“我们再招九个就够了。”
“够什么?”周长安没明白。
“够……够第一批的编制。人多了反而不好管。”
周长安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行,那得等几天,在县城那些兄弟才回来,给他们说说把手中的活退了,跟我们干。”
“别急啊,先入伙凑满人,就让他们继续在县里待着,这样我们也能随时掌握县城动向”
陆沉心想,不能害少年丢了饭碗吧,待县里还能帮他们看着官府的动向。
“也行,那等他们回来再说!”
陆沉终于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有望了,虽然这个“据点”目前还是一片荒草,“团伙”也全是半大小子。
但系统又没说队伍得多精锐,有人有地方就行。
他看着溪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年,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周老大,这些兄弟,他们家里人不拦着?”
周长安的笑收了,往溪边的石头上一坐,木棍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
“他们跟我们一样。”
陆沉等着他说下去。
“打小没了爹。有的是娘亲独自一人拉扯大,有的跟着阿爷奶奶,有的在亲戚家寄人篱下。
也有连亲人都没了的,自己还带着弟弟妹妹过,全靠村子里互相接济。”
他顿了顿。“但这些年,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们没有土地,眼睁睁看着越来越没有活路。”
陆沉皱眉,难怪要学自己当山贼了,以为打下县城就能活命吧。
不过,让他心生疑惑的是,怎么这么多孤儿?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三十多个少年,全是没爹的。
这不是巧合,是发生过什么事。
但周长安没说,他也没追问。
“走吧。”陆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带上家伙,上山干活。”
接下来的日子,四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陆沉领着他们来到窄谷入口处,往里一指。
“就这儿,以后这地方就是我们的大本营,我称之为沅安隘。”
众人左看右看,除了草就是石头。
冯大宝挠挠脑袋。“陈路哥,这啥也没有啊。”
“所以才要建。”
陆沉把袖子挽上去,“先清杂草,再平地。木材就去山谷后面林子里砍,石头从山壁上凿。我来指挥你们照着干。”
他虽一直想做甩手掌柜,但为了早一点完成任务,也让他们早些有个踏实落脚的地儿,在这山里人迹罕至,自己开垦种些粮食,也好过被饿死的境地。
毕竟是实施过高筑墙广积粮之策的黑风寨少寨主,弄个山寨雏形还是没问题的。
周长安仨负责下山采购粮食和工具,他陆沉则全面负责调度搬运,带人砍树凿石。
他还拿着根烧黑的树枝在石壁上画图,标注寨门位置、山崖顶瞭望台方位、聚义堂和住处的分区。
他们白天上山干活,晚间各回各家。
有家人的避免他们的事情过早暴露。
两三个没有亲人的,就把弟弟妹妹带上来,在谷里搭了几个简易窝棚,名上说看守,实则是给他们一地儿能够生活。
陆沉站在高处看着底下这群少年叮叮当当地干活,砍树把自己撞倒的、搬石头绊倒砸了脚的,此起彼伏地嗷嗷叫。
他捂住脸。
从头再来,这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但好歹在动了。
沅安隘的轮廓一天天成形。第五日,寨门的框架立了起来,虽然歪歪斜斜的,但好歹能看出是个门。冯大宝很骄傲地在门框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沅安寨”三个字。
陆沉瞅了一眼。
“大宝,你这'安'字少了一点。”
“啊?那不管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你。
陆沉在洪州忙着过家家的时候,江州那头的局势也在变。
黑风军拿下芦湖和石山两县之后,便收了手,没有继续北进扩张,以免触动郑三震的怒火。
赵幼虎的白马义从驻在太平县,卫阿恭和石大壮领兵守着清平隘,诸葛无名统筹全局。
郑三震没有再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通江方向的叛军又动了。
原本已经撤兵东进的叛军主力,突然分出一师欲要南渡,在通江对岸重新扎营,与江州府军隔江对峙。
郑三震不得不亲赴通江大营主持防务,太平县方向暂时顾不上了,只是派人盯紧黑风军动向。
这消息传回太平县的时候,诸葛无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总觉哪里不对。
叛军主力东进中原,已经打到了宋州一带,怎么会突然分兵回头?
而且偏偏选在郑三震刚吃了败仗、准备重新调兵南下的节骨眼上。
太巧了。
但他暂时查不出原因,也就按下不表。
对黑风军来说,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郑三震被牵制住,就是好事。
此时,幼虎进了堂里冲诸葛无名喊道:“军师,兰仁过来找我们喝酒了,悦来阁等着呢,就等你了!”
“走吧!”诸葛无名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肚子,这太平县现在不缺吃穿,真是有些身体发胖了。
江州府别驾李章平的李府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书房之中,门窗紧闭。
李章平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茶。对面坐着康伯年,两人都穿着家常便服,表情悠闲得很。
跟前些日子在郑三震面前的战战兢兢判若两人。
康伯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笑了。
“李大人这步棋,真是高。我佩服得紧。”
李章平摆摆手。“哪里,康大人也出了大力。说到底,我们两家唇齿相依,不通力合作,哪来今日的局面。”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压得很低。
“郑三震平日里暴戾专制,吴家满门被他抄了,那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若是他剿灭了黑风寨,再让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你我了。”
康伯年点头,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凑近了些。
“所以当初我才赞同李大人的法子。郑三震兵败山贼的消息,被我们的人送到了叛军手上。
叛军一看江州内部空虚,自然要趁火打劫,分兵隔江对峙。”
李章平端起茶碗。
“郑三震现在南北受敌,首尾不顾,短时间内谁也收拾不了。这对我们来说,正是壮大自己的时机。”
“正是。”康伯年拍了一下扶手,“江州府两万守军里头,我已经买通了几个关键的人。只等时机一到......”
“不急。”
李章平打断他,啜了口茶。
“急不得。郑三震虽分身乏术,但他手底下那几个心腹将领不是吃素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等他在通江跟叛军耗下去,等他的兵越打越少,等他焦头烂额到顾不上后方。到那时候我们就能掌控局面了。”
康伯年听罢点头。
“李大人说得不错。不过那伙太平县的山贼,我们是否也该再接触一二?让他们替我们牵制郑三震精力。”
李章平搁下茶碗,想了想。
“不急。让他们跟郑三震继续斗。”
两人相视而笑,花厅里飘出茶香。
洪州,沅安隘。
陆沉坐在刚搭好的瞭望台上,腿耷拉着,啃从山下带上来的杂粮饼子。
底下传来锤头砸木桩的声响,还有冯大宝的吵闹声。
他看着这群少年忙前忙后,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黑风寨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穷二白,从零开始。
这次?
陆沉看了看手里的杂粮饼子,又看了看山下洪州的方向。
等任务完成,拿到奖励,他就把这摊子丢给周长安。
三十多个人的小山寨,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让这小子慢慢玩去。
他陆沉,得赶紧去洪州府了。
想到这里,饼子都嚼得格外香了几分。
“陈路哥!”底下冯大宝仰着圆脸喊他,“你画的这个茅厕位置是不是太远了?跑过去裤子都来不及脱!”
“远点好!不然风一吹你受得了?”
“那也不用建在山顶上吧?!”
陆沉没搭理他。
山风吹过窄谷,带着清香。
他靠在瞭望台的柱子上,嚼着干巴巴的饼子,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洪州的天空很蓝,也不知江州那些兄弟们过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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