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打劫
陆沉从山里钻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连着翻了两天的山,脚底全是水泡,右脚的布鞋磨穿了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身上被树枝划了十几道口子,衣服破得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但他心情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久旱逢甘霖、囚犯刑满释放的好。
眼前是一条还算像样的官道,不宽,但路面平整,远处能看见炊烟。
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地方住,有住的就能睡觉。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山外的空气,觉得格外香甜。
没有宋平生在耳边念叨少寨主英明神武,也没有赵幼虎和卫阿恭眼巴巴等着他发号施令。
清净了。
他迈开酸胀的腿,踏上官道,估摸着再走个把时辰,应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到了洪州肯定是直奔州府先找齐云,弄个身份文书,置办个小院子,做点小买卖。
“站住!打劫!”
三个人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陆沉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三个少年。
最中间那个稍大些,也不满二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衫,上头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
一个矮胖圆脸少年,小胖子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上还有锈。
一个瘦高少年,抖着手举一把铁叉,叉尖朝天,看着很是紧张。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动也没说话,不过是觉得现在的场面让他想起了当初。
三个人衣服破烂,武器寒碜,跟乞丐没什么区别,喊打劫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这不就是他当初头一次下山劫道的翻版吗?
矮胖少年等了几息,扭头小声问中间那个。
“老大,这人是不是聋子?咱说打劫,他怎么没反应。”
瘦高少年铁叉抖得更厉害了,压着声音:“大哥,这人不会是哪家的官老爷吧?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中间少年咬着牙低声道:“你俩凶一点!我盯了十多拨人了,就这人穿的好些!
这地方,哪有什么官老爷会来这里?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倒是有。”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木棍往前一指。
“喂!你这人是聋了还是被我们吓傻了?打劫!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
陆沉回过神,上下扫了三人一遍。
木棍、豁口菜刀、铁叉。
害,都不容易。
他要是有铁牛在身边,这三位加一块不够铁牛一只手拎的。
不过这三位,一看就知道也没打过架。
陆沉叹了口气,把两只手摊开亮了亮。
“三位好汉,你们看我这一身,到处都是口子,鞋都破了个洞。
我以前倒是有些富裕,但我现在是从江州逃过来的流民,身上就这身衣服了。”
这倒也不全是假话,何曾几时他也是有银两的,不过后来都被那群家伙掏空了。
瘦高少年铁叉放低了些,回头看他大哥:“大哥,他说他没钱,我看还是算了吧。”
少年皱着眉,不太甘心。他往前迈了一步,木棍指着陆沉的鼻子。
“你说你是流民,有什么凭证?”
陆沉愣了一下。
“就因为是流民,所以才没凭证啊。”
矮胖少年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大哥,他说得有道理,流民肯定没凭证。”
少年被自己人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
陆沉趁热打铁,蹲下来把自己的包袱解开,摊在地上。
里面就剩半块啃了胜一小半的芝麻大饼,还有一把匕首,火折子那些都丢了,至于还有几两银子,自然被他贴身藏着。
“三位看看,就这些家当。”
三个少年凑过来瞅了一眼,中间少年也有些失望,木棍也放下来了。
“行吧,你走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但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在这被打劫的事,听见没?”
陆沉站起来收好包袱,点了点头。
他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看三个少年,再看看前方的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不知附近怎么走。
夜里露宿野外,万一碰上真恶人或是野兽,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更惨。
陆沉转过身。
“三位兄弟,我冒昧的问一句,最近的县城往哪走?”
少年瞅了他一眼,不太想多说话。
“你一个流民,没有身份文书,进不了城。”
矮胖少年补了一句:“城门口现在查得可严了,流民直接会被拖走了。”
陆沉真有点发愁了。
当初从太平县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早知道自己给自己盖个。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个少年,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三位兄弟,我看你们三位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我一介流民也无去处,不知可否让我入个伙?”
“我们现在不招人。”少年直接拒绝,“你这身份不明还是离我们远点!”
陆沉无语,你们都拦路抢劫了,还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他换了个路子。
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哑,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三位不收留我也正常。我一个流民,背井离乡的,到处都在打仗。
我家没了,家里老人也疯了(老宋确实脑子有病),妻子也走散了(至今没有遇见),兄弟们全走上了不归路(造反之路),回不去了。
如今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处异乡……”
他说着说着,自己还真有点伤感起来。
情节还是有些保真的,孤身一人这件事也是真的。
他从太平县翻了两天山,真是吃尽苦头。
矮胖少年的菜刀早就放下了,鼻子吸了两下。
“大哥,这人好惨啊,我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瘦高少年也把铁叉戳在地上,望着中间的少年。
中间那少年嘴巴紧抿着,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两个兄弟,这两货人家说什么都信。
他沉默了好一阵,开口道:“要留下可以,但得经过我们的考验。考验过不了你还得自己走。”
陆沉抬头:“什么考验?”
“等以后再说。”少年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你叫什么?”
陆沉张嘴就来:“陈路。”
“我叫周长安。”
小胖子跟着说道,“我叫冯大宝。”
“我叫杨文高。”
陆沉抱拳。
“周老大,大宝兄弟,文高兄弟!多谢收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周老大!我这实在是走不动了,看能不能先回老巢……回咱们家歇歇脚?”
周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只剩一道边了,他把木棍收了。
“走吧,今天也没什么收获了。”
三个少年在前面走,陆沉拖着两条废腿跟在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拐过一片小树林,淌过一条浅溪,溪边立着一间茅草屋。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三面土墙加一面竹篱笆,顶上的茅草塞得厚厚一层,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撑着,看上去一场大风就能吹散架。
门口挂着半截草帘子,帘子上全是补丁。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三个少年。
“周老大,这就是咱家?”
周长安:“嗯,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的。”陆沉点点头。
“这只是暂时的。”
周长安把木棍靠在墙角,“等我们打劫攒够了钱,就去山上修一座大寨子,占山为王。
然后招兵买马,做大做强,一举拿下沅安县!”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套发展路线……占山、扩兵、打县城的,怎么有些熟悉?
“这打县城会不会太激进了些?”陆沉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长安伸脖子望了下屋子里面的动静,再回头看着他低声道。
“你是从江州来的吧?那你肯定听说过黑县令。”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听过。
“黑县令?”他装傻,“倒是听人说起过这人。”
周长安两眼放光,充满的崇拜。
“我也是听那些过路的人说的,黑县令陆沉是真英雄。
一个山寨山贼首领,手底下才几百号人,敢跟太平县官府硬刚!
杀了纨绔公子,占了县城,还定了约法三章,太平县老百姓秋毫不犯。”
“听说,黑县令手下有一支白马骑兵,个个都是天兵天将!”冯大宝在旁边说道。
“还有跟齐大人一样的黑面獠牙的鬼兵相助!”
鬼兵是什么鬼?!自己哪来的鬼兵?这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陆沉听着三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表情很复杂。
合着他陆沉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传到洪州地界来了?而且还被这三个小毛贼当成了偶像?
“我们就是要学黑县令!”
周长安攥着拳头,“从打劫开始,一步一步积攒实力,然后推翻狗官的欺压!他能干成的事,我们也能!”
陆沉看着少年脸上的认真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黑风寨的聚义堂里,望着漏雨的房顶和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山贼,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么跑。
“对了。”
周长安转过头来,“你从江州过来,有没有听说黑县令打赢江州府军了?
前段日子听说有个什么使来着,带了几万人去打他。”
陆沉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三个少年的神情垮了一截。
冯大宝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黑县令撑没撑住……”
“不会的!”周长安的声音突然拔高,“黑县令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打不赢!”
陆沉看着三个少年因为他的消息时喜时忧,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奶奶!我们回来了!”
周长安撩开帘子走进去,冯大宝和杨文高也跟着进了屋。
陆沉弯腰钻进去,屋里空间很小,目光适应了昏暗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一个黄土堆砌的土床。
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两只眼睛浑浊泛白,应该是看不见东西。
但耳朵灵得很。
“长安?大宝和文高也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周长安走过去扶着老人的手,“今天带回来一个人,从江州逃过来的流民,可能要在咱这住几天。”
老妇人侧过头,虽看不见,但脸朝着陆沉的方向露出了个笑容。
“是客人啊,快坐快坐。”她摸索着从床边的小桌上端起一个陶碗,递向空气中。
“长安,给客人盛碗粥。”
周长安接过碗,走到墙角一口小锅前,掀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陆沉。
陆沉低头一看。
碗里是白水,飘着几粒米。认真数的话,大概能数出来。
他端着碗没动。
冯大宝和杨文高各端了一碗,坐在地上呼呼地喝,碗底刮得响。
周长安自己没盛。
陆沉注意到了。
三个少年,只有两碗粥,加上给他的一碗是三碗,老人面前有半碗没喝完的。也就是说,这一锅粥,刚好四碗。周长安把自己那份让了。
“你倒是喝啊。”周长安催他。
陆沉没废话,仰头把碗里的水和那几粒米一口干了。
热乎的,淡的,什么味都没有。但进了肚子就是舒坦。
这碗能看见碗底的粥,倒是让他想起了穿越之初在黑风寨的那些日子。
老妇人在床上问:“客人吃饱了吗?”
“饱了。”陆沉把碗放下,“谢谢奶奶。”
“哪里话。”老妇人笑了笑,浑浊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长安他仨爹娘都走得早,是我一把拉扯大的。这孩子心眼好,就是脾气犟。”
周长安低声道:“奶奶,你又说这些。”
“三个娃凑在一起,说要做大事。”
老妇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头有心疼也有无奈,“我眼睛看不到了,也管不住他们。只盼着他们平平安安的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冯大宝低头舔碗底,杨文高用袖子擦了下鼻子。
陆沉看着面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卫阿恭的娘把孩子托付给他的那个画面。
他赶紧把这念头甩掉。
不行,不能再来了。
上一次心软收了卫阿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搞到现在这个地步。
吃完粥,天彻底黑了。
茅草屋里点不起油灯,只有门口竹篱笆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陆沉在屋外的溪边洗了个澡。
山溪的水凉得他直哆嗦,但把身上的汗渍泥垢冲掉之后,整个人轻快了不少。脚上的水泡被凉水一激,又疼又爽。
他只穿了中衣,外衫洗了晾在屋外,他随后走回屋旁。
三个少年躺在屋外的草垛上,仰面朝天,身上盖着一个张缝合得奇形怪状的大被子。
洪州的夜空和太平县的不一样,没有高山之间的云层,天穹开阔,星辰密布。
冯大宝两手枕在脑后,突然开口。
“大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打下沅安县?”
周长安嚼着一根草茎,没回答。
杨文高接话:“得先有兵器吧。咱这菜刀铁叉的,打谁啊。”
“打劫打够了钱,就去买刀!”冯大宝翻了个身,“真刀,带鞘的那种。”
“你打劫了多少天了?什么都没劫到过。”杨文高嘀咕。
“那不是运气不好嘛!今天这个不也没钱……”
陆沉躺在旁边的草垛上,听着三个少年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老大。”
“嗯?”
“你刚才说要学黑县令。”
“对啊。”
陆沉把两手垫在脑后,望着漫天星子。
“那你们听没听过,黑县令一开始,也跟你们差不多?”
三个少年同时转过头来。
“真的?”冯大宝瞪大了眼。
“我在江州的时候听人说过,黑县令最早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寨头子,手底下一群吃不饱饭的人,兵器还不如你们这把菜刀。”
“那后来呢?”杨文高凑过来。
“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呗。”
陆沉打了个哈欠。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厉害的。”
他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其实他也没你们想的那么英雄,就是一个想过安生日子的普通人,结果一步步被逼上了这条道。”
草垛上安静了一阵。
周长安很好奇。
“也是被官府逼的?”
“嗯。”
“那他后不后悔?”
陆沉想了想。
后悔吗?
“我也不知道。”他说。
冯大宝率先打起了呼噜,滚圆的肚子一起一伏。杨文高蜷着身子缩在草垛里,铁叉抱在怀中。周长安也睡着了。
陆沉躺在草垛上,拢了下被他们仨拉扯的被子,望着洪州的夜空。
星辰闪烁,远处有蛙鸣和虫叫,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很轻。
先想办法找到齐云,一切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困意涌上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江南的大宅子,而是阿月举着空手站在山林边上嚎哭的样子。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沉沉地睡了过去。
草垛上四个人横七竖八,月亮挂在天边,照着这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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