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抓捕
这几日他们建的寨子已经初具雏形了,杨文高从山下才买急匆匆的跑上山。
还没到窄谷口就开始扯嗓子喊。
“大哥!大哥!出事了!”
陆沉正蹲在瞭望台上啃饼子,听见这嗓门差点没呛着,官兵打上来了?
底下干活的少年们也都停了手,齐刷刷往谷口看。
杨文高跑到周长安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了出来。
“村里来了好多衙役和县兵!挨家挨户搜,说是县令的公子在咱村外被杀了,要找凶手!”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啃饼子的动作僵住了。
县令的公子?
他脑子飞速回想了一遍,那天官道上横七竖八的五具尸体,那个穿锦衣、挂玉佩的年轻公子。
那又是县令的公子?!
咦,我为什么又要说“又”?
陆沉把饼子往兜里一塞,从瞭望台上跳下来。
冯大宝已经慌了,圆脸憋得通红。
“大哥,那天咱们不是……不是在那边捡了东西吗?”
“闭嘴!”周长安低喝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把三人拽到角落里。
陆沉也跟了过去。
“那天是你搜的尸体。”周长安盯着陆沉,声音压得很低。
“对啊,这不用来建山寨了么,但人又不是我杀的。”陆沉回得干脆。
“那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周长安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少年气全没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沉倒是没他那么慌。
搜尸这事做得干净,没留痕迹。他在黑风寨那些日子,还是有些经验了,咳,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经验。
“别慌。”
陆沉抱着胳膊,“人是被剑杀的,刀口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干的。咱们四个?
一根木棍,一把豁口菜刀,一把铁叉。县令再蠢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陈路哥说得对,咱们看着也不像能杀人的。”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但东西呢?”
周长安压低嗓门,“玉佩、金锁片、银子,都在咱们手里。万一被搜出来……”
陆沉一拍脑门,这倒是个麻烦。
“东西全在山上吧?”
“嗯,藏在寨子里了。”
“那就没事。他们搜不到这儿来。”
陆沉往谷口望了一眼,“关键是建寨子的事别暴露,那么这帮官差连路都摸不进来,找不着证据就定不了罪。”
周长安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窄谷入口被杂草和乱石盖着,外人也根本不会来这。
但他还是不放心。
“先让大伙有家的都回去,看看家里面情况。万一被人发现这么多年轻人都不见了,不好说清。”
陆沉点头。
于是少年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散了。
陆沉跟着周长安仨下了山,沿溪而行,往茅草屋走。
离老远就觉得不对。
门口的草帘子被扯掉了半截,挂在门框上晃。
屋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陶碗碎了两个,那口煮粥的小锅被踹翻扣在地上。
奶奶躺在屋外的草堆里。
周长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扶老人。奶奶的头发散了,额角有块青紫,嘴唇干裂,但意识还清醒。
“长安……”
“奶奶,怎么了?谁干的?”
老人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来了一群当兵的,说要搜查。我说家里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信,把屋子翻了个遍。
那点米也说可能跟县令公子的案子有关,要带走。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推了一把。”
冯大宝的眼眶红了。
杨文高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去找他们拼了!”冯大宝就要往外冲。
“回来!”周长安喝住他。
三人的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又看看被翻得稀烂的屋子。火气在胸口窜,但又不敢在老人面前发作。
陆沉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看着奶奶被扶起来坐在土床沿上,手攥着周长安,让他们仨别去,这些官兵很凶狠他们斗不过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当初在太平县的时候,官兵搜刮百姓、抢粮抓人,跟这一模一样。
他还以为洪州在齐衡治下会好些,结果这县令之子死了,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先把奶奶送上山。”陆沉开口。
周长安抬头看他。
“山上有窝棚,有水有柴,比这安全。”
周长安没犹豫,转身就背起奶奶。
冯大宝和杨文高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家当,几人正要动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村道上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周大哥!我哥被抓了!”
周长安停住脚步。
少年叫小六子,他哥叫刘狗子,是在沅安县里做工回来的那批人里的。
“还有李大头、孙铁柱他们,十来个人全被抓了!才从县里回来就被堵住了,说他们有杀温公子的嫌疑,直接绑走了!”
周长安的脸黑了。
“为什么是狗子哥他们有嫌疑?”
“听说是我哥他们之前在春风阁当小厮的时候,为了护着同乡的秀兰姐,跟那温公子起过冲突。当时这有个衙役正好在现场,这帮狗官就拿来当由头了。”
冯大宝骂道:“放屁!那温公子仗势欺人调戏民女,狗子哥挡了一下就被记恨上了?这分明是找人顶罪!”
周长安把奶奶交给冯大宝,转身就要往村口走。
“我去县里!”
“去干什么?送死?”陆沉一把拽住他。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冤枉!”
“你去了能怎样?你三个人冲进县衙大牢把人劫出来?”
周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沉的话说得很对,这三个少年连打劫都打不利索,闹县衙纯属找死。
但人确实得救。
陆沉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十来个被抓的少年,加上现有的人手,正好凑够五十人的任务数。
看来得去县城里看能不能联系上齐云。
“我来想办法。”陆沉说。
三人齐刷刷看过来。
“但你们仨得把身份文书给我一份,我得有个合法身份才能进城。”
周长安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杨文高。
“你跟文高身量差不多,用他的文书。我和大宝也跟着去,县城我们去过几回,路熟。”
“带些银两,可能得上下打点点。”
当天,周长安先把奶奶背上山,交给留守的少年照看。第二日天没亮,三人便出发了。
杨文高的文书揣在陆沉怀里,上面写着“杨文高,沅安县清溪乡人,年十九”。
年十九。
陆沉看了看自己这张脸,十九差不多吧。
沅安县比太平县大了一圈,城墙高且厚,城门口排着进出的队伍,盘查比太平县严格得多。
陆沉递上文书,守门的差役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他几下。
“干什么的?”
“进城买些东西回村里。”
差役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又瞅了瞅身后两个同样寒酸的少年,兴致缺缺地摆摆手放行了。
三人进了城,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放下东西,周长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很难看。
“打听到了,十二个人,全关在县衙大牢里。
温县令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审出凶手。”
三天。
陆沉靠在墙上,琢磨这事。
换做在太平县,别说县衙大牢了,整座县城都能给你端了。
但这是洪州。
他手底下就俩半大小子,兵器是菜刀和铁叉,且都没带来。
不能硬来,那就得智取。
“这里有来往州府的商队?或者你们认识什么有门路的人?”
周长安和冯大宝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陆沉搓了搓脸。想什么呢?先去大牢附近摸摸情况吧。
“今晚先去探察,摸清大牢的情况再说。”
入夜,子时。
沅安县的街巷比白天安静得多,偶尔有巡逻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三人贴着墙根,避开火把的光亮,摸到了县衙大牢后墙外。
一圈高墙围着,墙头插了碎瓦片。院里有两盏灯笼,能隐约看见门口坐着两个打盹的狱卒。
冯大宝趴在墙根往上够了一把。
“墙太高,翻不上去。”
周长安绕着墙走了半圈,回来摇头:“就一个门,两个守卫。”
陆沉正想说要不改天再来,墙头上无声无息地甩下一根绳子。
三人同时往后缩了一步。
绳子垂到地面,晃了两晃。紧接着一个黑影顺着绳子滑下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周长安瞪大了眼。那些从墙上下来的人,他认识。
“狗子哥?!”
被叫狗子哥的青年猛地转头,借着月光辨认了片刻。
“长安?怎么是你?!”
“你们怎么出来的?”
刘狗子往墙上指了指:“几个蒙面人把我们救了,锁链都给斩断了,狱卒全被点了穴。”
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十二个少年一个不少,全都揉着手腕子,脸上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一脸懵。
最后从墙头翻下来的是六个黑衣人,身手极其利落,绳子一收,无声落地。
陆沉站在暗处没动,盯着那六个黑衣人。
打头的那个身形纤细,落地后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周长安和冯大宝,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黑衣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听得清清楚楚。
“东家?”
陆沉脑子嗡了一声。
那人伸手扯下面巾。月光底下,一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
“梦娘?!”
空气安静了两息。
周长安看看陆沉,又看看梦娘,嘴巴张了半天。
冯大宝的反应更直接,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陆沉率先回过神,压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
“找你。”梦娘把面巾重新戴上。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沅安县?”
“不知道。我在沅安县待了几日也没找着你,还以为你去州府去了。”
陆沉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心虚。
梦娘看了看他身后的周长安和冯大宝。
“这两个是……”
“朋友。说来话长。”陆沉摆摆手,“先离开这再说,动静太大了。”
一群人贴着墙根撤出去,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小巷。
陆沉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梦娘带的五个红缨弟子,二十号人挤在巷子里。
刘狗子抱着周长安的肩膀,声音还在抖。
“长安,多亏这几位义士,不然明天我们就要被屈打成招了。”
周长安转头看向陆沉和梦娘,眼神很复杂。
陆沉和梦娘站在巷子尽头,两人对视。
梦娘打量了他一遍——补丁衣裳,磨破的鞋,灰头土脸,跟从太平县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没问他为什么跑,也没问他为什么混成这样。
只说了一句:“东家,你瘦了。”
陆沉有些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洪州了?”
“阿月说的啊。”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就知道那小丫头靠不住,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亮前必须出城,不然全得栽进去。
“先出城。”陆沉当机立断。
“城门关了。”周长安说。
“梦娘你翻墙进来的?”
“走城门进的啊,我有太平县县令大印盖的文书呢。”
合着就自己一人是流民?
“走北门。”
梦娘让红缨的师妹带路。
“红缨在北门附近有个据点,那边城墙有处排水暗渠,能出去。”
梦娘做事向来周全,悦来阁能在太平县经营那么久,靠的就是这份本事。
一行人分成几拨,前后错开,摸黑往北城方向移动。
梦娘走在陆沉旁边,脚步无声。
“东家,温县令的公子,是我杀的。”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官道上,他拦路调戏我,四个随从也动了手。我杀了他们。”
陆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那五具尸体上搜刮了一百多两银子,玉佩金锁片扒了个干净,死的居然是梦娘杀的人。
兜兜转转,有因必有果啊。
“那些少年因为跟温公子有过节,被抓去顶罪了。”
梦娘的声音很轻,“是我连累了他们。”
陆沉沉默了几步。
“救都救了,别想那么多。先出城。”
北门的排水暗渠比想象中窄,得弯着腰蹚水过去,臭气熏天。
冯大宝卡在中间差点出不来,被前后两个人连拽带推才弄出去。
等所有人都钻出城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一群人狼狈地站在城外的荒地里,浑身湿透,臭不可闻。
周长安看着陆沉,又看看梦娘。
“陈路,你到底是谁?”
陆沉和梦娘对视了一眼。
“说来话长。”陆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你先告诉我,她叫你东家是什么意思?”
陆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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