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躲避
“所以,你们原来是开客栈的,后来被黑风寨的山贼霸了?”周长安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眼。
“对,就是这么回事。”
陆沉面不改色,解释得很认真。
“我们那客栈原本开在江州太平县,生意好得很,县令公子都天天光顾。
结果黑风寨那帮人下山,二话不说,连人带店全占了。
我一个小掌柜能怎么办?跑呗。”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周长安皱眉:“黑县令如此对待百姓?”
“害,不过是传闻罢了,所以你们可不能学黑县令啊!”
“那你们可太惨了。”冯大宝同情道。
“确实,惨透了。”陆沉点头。
周长安没冯大宝那么好糊弄,眯着眼想了想。
“不对。”
“哪不对?”
“你说你是开客栈的,那她......”
周长安朝梦娘的方向指了指,“一个开客栈的掌柜,身边怎么跟着武艺这么高的人?能够劫狱的身手,我看得清楚,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陆沉瞥了一眼梦娘。
梦娘站在两步之外,月色底下那双美眸弯着,嘴角微微翘起,明摆着看他胡扯看得津津有味。
咳咳。
陆沉清了清嗓子,胡诌功力拉满。
“害!如今这世道,你做点买卖不请几个能打的看门护院,可承受不起损失呐,她就是我花高价雇的护卫。”
他往梦娘身后跟着的几个红缨弟子一指,“至于那几位,那是她的同门,是她请来的,专门救你兄弟们出来的。不过我跟你们说,别往外传,她们都是有案底的江湖杀手,杀人不眨眼,半夜翻窗子那种。你要是乱说出去,小心她们半夜来砍了你们。”
后半段纯粹吓唬人。
效果立竿见影。冯大宝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脚底不自觉往后蹭了半步。周长安也不自在地挪了挪,离那两位红缨弟子远了些。
两个红缨弟子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周长安虽被唬住了,但脑子没停。
“你都成流民了,你请的护卫怎么还跟着你?你发不出钱了她还不走?”
这问题问得刁钻。
陆沉不假思索。
“你们还小,自然不懂。”他抬起下巴,语气颇为感慨,“她对我的感情深厚至极,哪怕我一无所有、流落异乡,她也不离不弃。”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梦娘。
看你刚才笑话我。
梦娘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她脸有些微红。
周长安和冯大宝也红了。
“这……这个我们懂!”冯大宝挺起胸膛,“这叫爱情!”
陆沉的脸唰地就热了。
爱你麻花情。
他正想反驳,腰间突然吃痛。
梦娘走到他身边,趁他说话的工夫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力道不小,拧完还没松手。
陆沉龇牙咧嘴,侧过头看她。
梦娘低着头,耳根红得厉害,脸上的表情莫名其妙。
“疼疼疼,梦娘松手!”
梦娘松了手。
陆沉揉着腰间,心中纳闷。以前在太平县的时候,梦娘说话轻声细语,端茶递水无微不至,温柔似水的一美女子。这才分开多久,怎么就上手了?
他没敢再多嘴。
误会解了,一行人沿溪边小路往清溪村方向走。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前头十几个刚从大牢里出来的少年垂头丧气,后头周长安和冯大宝低声商量着什么。
陆沉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头也乱成一锅粥。
本来想苟着完成任务,找个山头,凑够五十人,拿了奖励就拍屁股走人。
结果呢?
任务还没结束,他又犯下大案了。
劫狱,劫的还是县令公子被杀案的假嫌犯。
人是梦娘杀的,狱是梦娘劫的,尸是他搜的,赃是他藏的,如今这十几号人跟他搅在一起,说都说不清。
妈的,又是这样。
周长安凑到刘狗子身边,压着声:“狗子哥,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刘狗子搓了搓手腕上被铁链磨出来的红印子,苦着脸。
“不知道。温县令下面那群衙役铁了心要拿咱们顶罪,就算跑出来也回不了村。”
他扭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十一个少年。
“我家就剩小六子一个,我得带他走。可其他兄弟呢?有几个家里还有娘亲,有几个带着弟弟妹妹过日子,总不能全扔下。”
事情越来越大了。
周长安沉默了两步路,咬了咬牙。
“狗子哥,大家跟我进山吧。”
“进山?”
“我前些天跟几个兄弟找了个地方,正在建山寨。”
周长安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多了些愧色,“说实话,你们被抓这事跟我脱不了干系。
那个被杀的温公子,他身上的财物是被我们扒了的。本来还打算等你们回来就劝大伙入伙,没想到先把你们连累进去了。”
刘狗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扒了温公子的东西?”
“不是我们杀的!人是别人杀完了,我们路过顺手翻的。”
“……”
冯大宝怕刘狗子生气,赶紧补了一句:“是陈路哥翻的,对了小六子也加入我们了。”
陆沉走在后面听见这话,脸黑了一瞬。
刘狗子倒没追究,反而眼前一亮。
“建山寨?长安你来真的?之前你老说要学那个什么黑县令占山为王,我还当你吹牛。”
“吹什么牛。”
周长安挺直腰杆,“有地方,有银子,有人。就差你们了。”
刘狗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
那些少年一个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但都竖着耳朵听。
“长安。”
一个瘦弱些的少年开口,“我跟你干。反正也没地方去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七八个人相继表态,剩下的犹豫了两下,也都点了头。
刘狗子一拍周长安的肩膀:“行,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头,我们听你的。”
陆沉在后头默默数了一遍人数。
原有的三十七人,加上今晚这十二个,四十九。
再算上他自己,五十整。
任务人数凑齐了。
但高兴了没半息,他就苦了脸,这帮人可不是凑个人头交差就能散的。
十二个越狱犯,加上他们各自的家人,全得转移上山。
一个沅安隘,眼看要变难民营了。
“家人也得一起走。”
陆沉走上前开口,“越狱的事县衙天亮就会发现,差役肯定先去村里抓人。连夜搬。”
周长安和刘狗子齐齐点头。
“最好分头行动,几个人一拨,从不同方向进山。
在村里走得隐蔽些,别惊动邻里,更别留下痕迹。”
“知道了。”
少年们加快了脚步。
陆沉落后几步,走到梦娘旁边,压着声:“能不能找人给齐云递个话?”
“可以。红缨在洪州几个县都有线人,让她们送信就行。”
梦娘侧过头看他,“东家准备说什么?”
“就说我现在在沅安县,甚是想念他,但暂时脱不开身,改日去洪州府找他喝酒吃肉。”
梦娘没多问,转身跟身后的一名红缨弟子低语了几句。
那人点了点头,脚步一转,无声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望着红缨离去的方向,心中想的倒不全是齐云。万一沅安这边出了乱子,好歹有个人能捞他们一把。
进了山的事,能拖就拖。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系统任务结了,拿到奖励,然后......
算了,然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天边还黑着,一行人分作几拨,钻进了夜色里。
沅安县城。
温县令独子温良恭已经死了,他的屋子也没有被动过。
伺候他的丫鬟们照常打扫、照常焚香、因为夫人要求保持原样。
县令温慎行的卧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温慎行五十出头,体态富态,下巴挂着三层肉。
此刻他正趴在一张包银铜盆前,由两个侍女伺候着洗脸。
热巾子敷完,侍女把擦手的棉布递上去。温慎行接过来,慢条斯理擦了两下,往铜镜前一坐。
“今日穿哪件?”
“老爷,那件新做的松绿对襟还没上过身呢。”
“就那件吧。”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上来,替他穿外袍、系腰带、挂玉佩。光穿衣服就花了一刻钟。
温慎行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不求能有上进,只求日子过得舒坦。
养了三个小妾,各给他生了个儿子,但这嫡子就只有一人。
所以,温良恭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打猎出门带护卫,荷包里揣着百两碎银当零花。
至于温良恭在外头干的那些事,调戏民女、强买强卖、跟人起冲突。
温慎行不是不知,只是觉得年轻人嘛,玩闹而已。等成了家就收心了。
穿戴齐整,温慎行踱步到前堂用早膳。稀粥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他吃得不紧不慢。
筷子刚搁下,前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连跑带滑地闯进来,噗通跪在地上。
“大人!出大事了!”
温慎行拿手巾擦了擦嘴角。
“何事慌张?”
衙役磕了个头,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往外蹦字。
“大牢……大牢里关着的十二个嫌犯……全跑了!”
温慎行擦嘴的手停了。
“跑了?”
“夜里有人劫狱!两个看守的狱卒被人打晕,锁链全被利刃斩断,人一个不剩地跑光了!”
温慎行的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十二个人,全部越狱?”
“全部。”
手巾被攥成一团,温慎行一掌拍在桌子上。
“废物!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
衙役缩着脖子,脑袋快磕到了地砖上。
“大人息怒,那劫狱之人身手极高,两个狱卒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制住了……”
“身手高?”
温慎行站了起来,肥胖的身躯在堂中转了两圈,“那就是说,这帮乡野的小崽子背后有人。”
他越想越恨。
这十二个少年原本是他儿子温良恭被杀一案的头号嫌犯。
当然,温慎行心里也清楚,以刘狗子那帮穷酸少年的本事,杀不了带着四个护卫的温良恭。
他儿子是被高手杀的,剑刃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儿子死了,总得有人偿命。
刘狗子跟温良恭在春风阁起过冲突,有动机,有仇怨,也算陪葬了。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继续找,也给城中百姓看看,杀县令公子是什么下场。
现在倒好,还不等审就跑了。
有人劫狱,而且手法利落,这说明他们抓对了,刘狗子他们背后不是一般人。
温慎行更加笃定了,杀温良恭的凶手就跟这帮少年有关系。
“来人!”
“在!”
“去清溪村!把那十二个人的家人全给我拿了!一个都别放过!”
温慎行胸口的怒气翻涌,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
“搜不到人就把整个村子翻过来!这十二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
衙役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里头鸡飞狗跳。
三十名衙役、外调来五十名县兵穿戴整齐,乌泱泱地出了城门,直奔清溪村。
温慎行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队伍远去,两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随他一同站着的县丞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此事是否要向上禀报……”
“禀报什么?我儿子被杀,嫌犯越狱,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抓几个人,还要上头批准?”
县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温慎行又想起一事。
“让仵作再查一遍良恭的伤口,我倒要看看那帮人里有没有会使剑的。
但凡跟刘狗子来往的、说过话的、打过照面的,全部列出名单来!”
“是。”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八十多号人已经到了清溪村。
差役一脚踹开刘狗子家的院门。
屋里空了。
隔壁几家也是一样——门虚掩着,人去屋空。
领头的差役挨家挨户搜了一遍,回来报告。
“大人,十二户人家,全搬了。鸡鸭都没留一只。看灶灰的温度,应该是后半夜走的。”
温慎行从马上下来,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脸色铁青。
“后半夜?”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他胸口的怒气烧得更旺了。
这帮小崽子,背后到底是谁?
“给我把整个村子搜一遍!凡是能说话的,全部带回去问!
刘狗子他们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统统问清楚!”
搜了大半天,差役跑断了腿,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拿到。
倒不是村民嘴严,是真不知道。
周长安他们半夜搬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睡觉。
太阳偏西的时候,领头差役向温慎行交了底。
“大人,这十二家加上周长安、冯大宝、杨文高三家,一共十五户。
连带家眷老小,保守估计少了七八十号人。”
温慎行听到这个数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七八十人。
“他们是有组织的。”
“查!往周边派人,方圆五十里的路口全给我盯死了。八十号人带着老弱妇孺,走不远!”
县丞在旁边欲言又止。
温慎行瞥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县丞硬着头皮道:“大人,这些少年俱是乡野穷户,且都跟十年前那事有关。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捕,传到州府耳朵里去,只怕……”
温慎行冷哼一声。
“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我儿子被杀了,嫌犯越狱潜逃,我追捕凶犯天经地义。”
村口,那些个村民站在院门口,望着官兵远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呸。又欺负我们老百姓。”
距清溪村十五里外的山道上,最后一拨人正从林间小路往窄谷里钻。
走在最后面的陆沉,扭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冯大宝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从他身边经过。
“大哥……水娃子她尿我身上了……”
“别说话,走路。”
陆沉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夹着两只咩咩叫的羊。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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