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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文德公


齐府上下,落针可闻。

管家老何站在回廊拐角处,眼睛扫过来回走动的丫鬟仆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边。

所有人脚步轻放,连端茶的托盘都用布裹了底,生怕磕出响动。

不怪他们紧张,今日府上坐着的这位客人,别说齐府,搁整个大虞,能让他出山来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正堂里,齐衡端端正正坐在下首。

他是洪州节度使,掌一州军政,平日里往那一坐,满堂文武没有敢抬头的。

但此时他坐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像个回到书院里规矩的学生。

上首那位老人,须发半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长衫,没有任何的金银首饰,就一根木簪别在发间。

可偏偏坐在那里,气度比齐衡更胜几分。

范闻,世称文德公。

大虞文坛执牛耳者,三朝帝师。

当年在太学讲学,满座公卿伏案,圣人亲临旁听亦不敢出声打断。

后辞官归隐江南,天下士子以未曾受教于范门为憾。

老人年过七旬,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不见浑浊,透着亮堂。

十几年前,齐衡就被这双眼睛盯着仿若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他,而现在十多年未见,还是有点怵。

“老师,您可还好?学生十余年未见您,此番来洪州,定要多住些时日。”

范闻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笑了笑。

“小衡,这些客套话就免了。我这把老骨头从苏州到洪州,路上走了二十几日,再住久些怕是要埋里这咯。”

齐衡看着曾经在朝堂上笑评诸君的老师,此刻也已年迈衰老,他赔笑:“老师说笑了。”

范闻没接这话,目光往堂外扫了一圈。

“不过我这一路过来,倒是要夸你一句。从江南入洪州,百姓虽算不上富足,但安定,没有匪患横行,田间也有人耕作。

你治下这一方水土,比其他的州郡强出不少啊。”

齐衡拱手:“老师谬赞,学生惭愧。”

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没有匪患?洪州的匪要么被逆子给剿了,要么被逆子认作兄弟了。

各路山头的头目跟齐家二公子称兄道弟,自然不干这些打家劫舍的事。

这么一想,齐衡嘴角抽了一下。

等那逆子回来,看在他无意中肃清匪患的份上,只打断一条腿便是了。

范闻旁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眉眼生得极正,有种一眼惊艳的美,越看越觉端庄高贵之感。

肤色白净,乌发梳成简单的垂髻,跟范老一样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身无金银,哦不,应该是金银也衬托不了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坐姿笔直,从进门到现在,一杯茶没动过。

眼睛看着堂中某处,不说话,非常有礼数和涵养。

是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奇怪,骨子里带出来的淡然,好像外面如何热闹跟她都没多大干系。

侯云舒,苍南侯侯忠之女,文德公范闻的外孙女。

齐衡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范闻放下茶碗,语气松了些。

“小衡,我记得你当年进京求学,住在城外那间破庙里,穷得连一双草鞋也买不起。是我路过见你见识不浅,便带你去了太学。”

齐衡脸上浮出一丝复杂的笑。

“老师恩情,学生铭记于心。那年若非老师收留,学生怕是要死在京都城外了。”

“你在太学读了三年,我最欣赏你的不是才学,是那股子倔劲。

别人都削尖脑袋往文官堆里钻,你偏要投笔从戎,跑来洪州抗击南蛮。你娘子跟着你吃了多少年苦?”

齐衡没接话,低了低头。

“那时多少人骂你傻,说你放着翰林不做跑去边关送死。

我也没拦你,因为我知你是对的。大虞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敢保护百姓的人。”

范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一晃十五年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

范闻收回目光,语气变了。

“小衡,我这老骨头没多少日子了。”

齐衡一愣,刚要开口......

“你不用说客套话。”范闻抬手止住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人过七十,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不怕死,但心里有三件事没了结,闭不上眼。”

齐衡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正襟危坐听着。

范闻竖起一根手指叹道“这大虞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叛军肆虐,藩镇割据,百姓流离失所。

我这辈子教了无数学生,到头来没能替天下百姓做成什么事。

胜败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战火之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没了爹娘。”

齐衡跟着叹了口气。这话他没法接。

大虞的烂摊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收拾的,他守着洪州一隅已经竭尽全力。

“第二件。”范闻的眉头压下来,声调沉了几分。

“天家父子之争。”

齐衡身子一紧。

这一句话,在大虞是不能随便说的。

圣人入蜀之后,太子便南下江南投奔舅舅苍南侯,算是自立门户各自拉拢藩镇站队。

齐衡夹在中间两边不靠,已经很难了。

范闻说出这话,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齐衡没敢多言,沉默低眉。

范闻也没逼他表态,话锋一转。

“侯忠的那些心思我岂会不知?他替太子做说客,满嘴冠冕堂皇,实则是拿联姻绑你上船。

我本不愿管这些破事,他爱怎么折腾随他去。但他不该......”

范闻看了一眼身旁的侯云舒,语气里多了几分慈祥疼爱。

“不该拿云舒的终身大事来做筹码。”

齐衡便知了。

正戏来了。

联姻之事避不掉的,他现在也没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往后拖一拖。

“老师……”

范闻又抬手打断他。

“让我说完。云舒这孩子,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大。

她若为男儿身,以她的才学心性,文坛之上必有一席之地。

可惜生了女儿身,在她爹眼里,不过是一件拿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范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罕见的怒意。

侯云舒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

她的表情很平,听到“物件”二字也没有波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外公。”

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侯云舒第一次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情绪起伏。

“父母之命,云舒自当听从。”

范闻看着她,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头,露出些柔软来。

他转向齐衡。

“小衡,云舒的归宿便是我最后一桩心愿。我不图她嫁得多显赫高贵,但要对方人品端正,待她好便足够。所以这一趟,我是非来不可的。”

范闻顿了顿。

“你让齐霄来见一见吧,当年我还抱过他吧,见过之后合不合适再论。”

齐衡的表情为难,是真有些忧心。

“老师,不是学生不愿。只是南蛮最近屡屡挑衅。

探子回报,时隔十年,再有集结大军的迹象。霄儿镇守涯水关,实在脱不开身。”

范闻眉头拧了拧。

“那便等他得空......”

话没说完,堂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老何弓着腰小跑进来,低声禀道:“老爷,袁将军回来了。二公子也一同回来了。”

齐衡脸色微变。

他站起身来,冲范闻拱手道:“老师,你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去歇息片刻。学生这边有些要事,需先处理一下。”

范闻看出他有些怒意不似作假,便点头示意他自去。

齐衡吩咐管家引文德公与侯云舒前往客院,又叫人备上热水点心。

等二人起身离开正堂,齐衡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他大步往书房走,袖子甩得啪啪响。

书房里,袁重站在门口,铠甲没卸,一脸严肃。

齐云缩在角落,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见齐衡进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一个人。

陆沉站在书架旁边,正歪着头看墙上挂的一幅字画,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穿着齐云临时借他的一身青色长衫,脚上的鞋也在城中买了一双。

齐衡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好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陆沉看见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高大挺直,肩膀宽阔,常年行伍的底子在身上留了痕迹。

面庞线条硬朗,两鬓已经染了白,但脸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神态。

这就是齐衡,齐节度使。

齐衡的视线在陆沉身上停了两息,没说话,先转向袁重。

“沅安县的事,查清楚了?”

袁重上前一步,把账册递过去,将温慎行贪墨抚恤银、侵吞军属田产的情况一一禀明。

齐衡翻了几页,手上青筋跳了跳,把账册搁在案上。

“此事由你跟进,将士遗属的银子和田产,一两不少,一亩不缺,全部还回去。”

“属下领命。”

齐衡这才把目光转向齐云。

齐云的笑容更僵了。

“爹,我知错了”

“偷玉符,私调一百宣武军,按律当斩!”

“就用了一下——”

“齐云。”

齐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齐云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而入,刘氏,齐衡之妻,齐云生母。

她进门的速度极快,目标精准,直奔齐云。

齐云还没来得及叫娘,一巴掌已经扇在了脸上。

啪!

声音脆亮,书房里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陆沉肩膀一缩。

“你这逆子!”

刘氏一把揪住齐云的耳朵,力道极大,眼中充满愤怒。

“偷玉符!调兵!你是嫌齐府上下活腻了?”

“娘!疼疼疼!”

“疼?你知道疼就好!跟我出来,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是你娘!”

“你本来就是我娘啊......哎哟!”

刘氏拧着齐云的耳朵往门外拖,齐云一米八的个头被他娘拽得踉踉跄跄,连挣扎都不敢。

路过陆沉的时候,齐云拿求救的眼神看他。

陆沉把视线移开,盯着墙上那幅字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自己偷的玉符,你自己扛。亲娘揍儿子,这事谁劝谁倒霉。况且,任谁都能看出那是给齐大人演戏呢。

齐云的惨叫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远,中间夹杂着刘氏中气十足的怒骂。

袁重站在那里,嘴角绷得很紧,有些快忍不住笑意。

齐衡捏了捏眉心,骂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袁重咳了一声,拱手道:“齐大人,沅安县贪墨案我继续盯着,先告退。”

齐衡摆手,袁重退出书房,走到门口脚步加快了,大概是怕再忍下去会在齐大人面前笑场。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

院子里齐云的嚎叫声还在继续,但离得远了些,隐隐约约的。

陆沉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齐衡,又看了看门口,搓了搓手。

“齐大人,不知找我有何事?”

齐衡没有马上答话。他在案后坐下,倒了碗茶,推到陆沉面前。

“陆公子,坐。”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还算规矩。

齐衡打量了他片刻。

“沅安县抚恤贪墨一案,是你先查出来的,我代表宣武军死去将士欠你一个人情。”

齐衡极少会允诺外人人情,实在是此事对他过于重要。

“齐大人不必在意,跟我关系不大,是齐云制住了县令,袁将军审的案。”

“袁重跟我说了。若非你发现了那些少年的身世,这案子还不知要埋多少年。”

陆沉摆手:“恰巧的事。”

齐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三千二百七十一名阵亡将士,抚恤银分文未到家属手中,十余年了。这件事,我有责任啊。”

陆沉没接这话。他也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人家堂堂节度使在跟你说心里话,你总不能回一句“没事没事”。

齐衡也没等他回应,话头一转。

“那陆公子你呢,来洪州是所为何事?”

来了。

陆沉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实话:就是来投奔齐家过好日子的。买个宅子,养个花,喝喝茶。

但转念一想,自己在江州闹出那么大动静,最后齐大人也没能通过袁重控制黑风军,搁着兴师问罪呢吧?

最近被齐云搞得疑神疑鬼的,说啥都怕被过度解读。

“我是前来和齐大人谈合作的!”‘

“合作?”齐衡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对对对,我想着太平县和洪州相隔一县之地,自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呃不对,是有共同利益的!”

陆沉想的是,我主动投诚,先表明双方还是友好的,还是有价值的。

“陆公子准备怎么样的合作?”

“我们可以是你手中的剑!不用回报的那种!”陆沉严肃道。

他心想,你齐大人自己去接收黑风军,那可不就是你入主江州的利剑么!

在齐衡耳中,联想着此时文德公来逼他表态,联姻之事难以推脱。陆沉这是抓住了他齐家的困境啊,真不简单!

况且不用回报?那以后自己所要付出的回报更多。

齐衡看了他两息,没拆穿。

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跟齐云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逆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他们如何能待在一起的。

齐云不得被陆沉玩的死死的?齐衡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袁重在密信里说此人手段了得、行事莫测,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一个人穿着补丁衣裳跑到洪州,几天功夫就搅得沅安县天翻地覆。

这次是来帮他搅和了联姻之事?倒是对他黑风寨有利。

“好,陆公子的合作之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太好了,那我就在洪州府先住下了!”陆沉笑道,这次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齐衡点点头,了解了陆沉的“来意”,他转话题聊些自己心中疑惑。

“陆公子,此前你在太平县收容流民,推行的那个屯田之策,我在袁重的信里看到了些。能否详细说说?”

陆沉一愣。

屯田的事?这他倒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也没什么高深的。就是把流民......”陆沉详细给齐衡说了一遍。

齐衡点了点头,这陆沉确非等闲之辈,竟然有如此巧妙的化解了流民之灾。

他治下洪州同样有流民问题,数量虽不及江州那般夸张,但南蛮劫掠边境,每年都有百姓失去家园往北逃。

安置流民一直是头疼的事,州府的做法通常是分一点口粮打发了事,很少有人认真琢磨过怎么把这些人利用起来。

陆沉说的这套东西不复杂,但胜在实用。关键是他提到的那句话,让人觉得东西是自己的,值得守。

齐衡对陆沉的印象又高看了几分。

此人行事看着漫不经心,可一旦涉及正事,思路比大多数地方官员清晰得多。

“陆公子,你这法子若推行开来,不止流民,边境遭蛮夷劫掠后的百姓也可如此安置。”

陆沉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懂了,洪州的情况跟江州不一样,齐大人比我清楚。”

齐衡没再多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陆公子,你在洪州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齐府。”

陆沉眼睛亮了。

这话的意思是,我齐衡不会为难你,你在洪州可以安心待着。

这就够了。

陆沉站起来拱手:“多谢齐大人。那个,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说。”

“洪州城里头,哪个地段的宅子便宜些?”

齐衡愣了一下。

“买宅子?”

“是啊,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价钱不用太好,能住人就行,带个小院子最好,种点菜养条狗什么的。”

齐衡看着眼前这个占了江州四县、手下数千兵马的年轻人,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可以问问齐云那逆子。

陆沉告辞出来,他走出齐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吐了口气。

梦娘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洪州府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轮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齐衡没有要砍他的意思,甚至还说了可以来齐府找他帮忙。

那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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