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小院
陆沉睡得极好,也许是一直紧绷着。
从黑风寨翻山越岭到洪州,被少年劫匪收编,又被县令追杀。
昨日过了齐大人这一关,自己总算是放下心来。
如今有张干净的床,有热水洗脚,有碗面条。
陆沉觉得自己是不是便宜老爹的坟没有修对?怎么一直被各种意外状况缠身。
梦娘住在隔壁房间,二人就在客栈边小摊吃了碗馄饨。
陆沉吃完抹了嘴,便带着梦娘往齐府而去。
“走,找齐云去。”
梦娘跟在后面:“东家,齐大人昨日没有为难你吧?”
“嗯没有,不过住客栈太费银子了,得赶紧把宅子的事办了。”
陆沉掰着手指算,“咱们现在手里还剩多少钱?”
梦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
“三两。”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三两,他身上全部家当就这么点。
陆沉的心情从晴转阴,又从阴转暴雨。
他吸了口气,加快脚步往齐府方向走。
洪州府城比太平县大了不止十倍,街道宽阔,两边商铺鳞次栉比。
陆沉边走边看,馒头铺子门口蒸笼有四五层,白汽腾腾的。
肉铺案板上挂着半扇猪肉,铺子旁边是绸缎庄,彩帛从门口垂下来,红红绿绿的。
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齐府大门前,两个门房认识陆沉,昨天袁将军带进来的人。
陆沉报了名字说找二公子,门房进去通传。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齐云出现在陆沉身后。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管家丫鬟。
“陆大哥!”
齐云压着嗓子喊,躲在门口石狮子蹲坐后面。
“你怎么在外面?”
齐云苦着脸:“我被禁足了,让我不准乱跑。”
“禁足你怎么溜出来的?”
“翻墙啊。”
“......”
“没办法,我家东边有棵桂花树,踩着树杈翻的。”
齐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得意,“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翻了,熟得很。”
陆沉觉得齐大人这么多年从他这逆子这气的得少活十年。
“此次前来,是想找你带我们转转。”
齐云看了一眼大门方向,确认没人追出来,精神立马振奋起来。
“走!陆大哥,你来洪州,可得让我好好尽地主之谊!”
两人往主街上走,梦娘后面跟着。
洪州府城和太平县最大的区别,不是繁华程度,而是人。
太平县的百姓穿戴差不多,灰扑扑的布衣居多。洪州府不一样,街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蛮人。
陆沉第一次在大虞地界上看见长相与中原人明显不同的人。
蛮人大多身材高大,男的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胳膊上有刺青。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布条,有的还插着羽毛。
一个蛮族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短到露出半截腰的上衣,腰间缠着一条兽皮裙子。
脖子上挂了七八串骨珠项链,叮叮当当响。她经过陆沉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陆沉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人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浑厚,但脸上的表情是友好的。
齐云解释道:“这是南蛮各部里比较友好的滇崖族,跟咱们做生意的。她们说话就这样,嗓门大。”
“她刚才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问你有没有成婚。”
陆沉摸了摸下巴,这该死魅力啊。
“洪州地处边境,跟南蛮的关系复杂。”
齐云边走边说,“打归打,但也得做生意。蛮人有药材、兽皮、矿石,咱们有盐、铁、茶叶、丝绸。边境互市都有几回,热闹得很。”
“那平时这些蛮人住城里?”
“有些定居了,在南城那边有个蛮人坊,大概百来户。我爹允许他们住,但得守大虞律法。”
陆沉打量着街两边的铺子,有卖蛮族药材的,有卖兽牙饰品的,有卖皮货的,跟中原的铺面挤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转过一条街,更热闹了些。
一个蛮族汉子蹲在路边,面前铺了一张兽皮,上头摆着十几把式样古怪的弯刀。
他光着上身,胸口的刺青是一只展翅的鹰。有个中原商人在跟他比划价钱,两人语言不通,全靠手势。
比划了半天,蛮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商人拽过去,拍了下肩膀。
成交了。
陆沉看得有点乐。
“陆大哥,前面有家酒楼不错......”
“齐弟,呃,最近我准备吃点清淡的。”陆沉打断他。
“嗯?这酒楼也有些清淡的......”
“好吧,主要是没钱行了吧。”
齐云这才想起来。陆大哥穿的是自己的衣裳,脚上的鞋是昨天临时买的。
他拍了拍胸脯:“我请!”
“你不是被禁足了?身上有钱?”
齐云往腰间摸了摸,脸色一变。他翻墙出来的时候太着急,钱袋忘在屋里了。
两人在街头对视了一息眼。
陆沉转身就走。
“走吧,咱们吃碗面就行了。”
“陆大哥,我下次一定请你好酒好肉伺候。”
“行了行了。”
陆沉吸了两口面,想起正事。
“齐弟,这洪州府何处能置办一处宅子?要便宜的。”
齐云嘴里塞着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
“陆大哥要买宅子?”
“嗯,总要有个安身之所。”
齐云差点把面喷出来,“我明白了!”
陆沉突然觉得面条不香了,我都还没明白,这货就明白了。
齐云看他那表情,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陆大哥,我这倒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你可以先住着!”
陆沉看向他。
“真的?”
“真的,不太远,而且在城南巷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陆沉觉得齐云这个人吧,十件事里九件半不靠谱,但偶尔那半件靠谱的时候,还真让人感动。
“走!现在就去瞧瞧!”
陆沉把剩下的面条塞嘴里,拉着齐云就走。
齐云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铺的是青石板,两边墙上爬满了老藤。走到巷子深处,行人的喧闹声远去,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巷内曲折,中间位置有道木门,还很新,门环上挂着铜锁。
齐云从腰带内侧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陆沉跟着迈过门槛,脚步就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屋子三四间。院中有棵枣树,枝叶茂密,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风一过,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地面干干净净,砖缝里连杂草都没长出来。
陆沉推开房门,里面桌椅齐备。木床、书案、衣柜,全有,还铺了竹席。
书架上还有些书,窗户的纸糊得整齐,透进来的光让屋里明亮亮的。
厨房灶台、水缸、碗碟一应俱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陆沉走回院里,站在枣树下。
鸟叫声从树梢上传下来,两只麻雀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院子里的人。
“这院子有人住?”陆沉问。
“没人住。但我让人隔三差五来打扫的。”
“这是我大哥齐霄的院子,因为一些事情,他五六年前在城里置办的,也是偶尔来住住。
结果他就一直没回来,人在涯水关守着呢。”
陆沉摸了摸石桌上的面,一粒灰都没有,齐云有些话没说透,但他也不便追问。
“你大哥的院子,我住会不会不合适?”
齐云一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大哥这人好说话的。回头我给他写封信说一声就行了。”
他往石凳上一坐,翘着脚,“再说了,我平时为了躲我爹,也来这儿住一两晚。”
陆沉想了想,他在洪州城里若是要买个宅子,就得把萧灵儿的金簪卖了,倒不如先在这住下,从长计议。
“那就先借住,等我手头宽裕了,该付的租金一分不少。”
“陆大哥跟我还算这些!”齐云不乐意了。
陆沉不再推让,转头对梦娘说:“梦娘,劳烦去客栈把咱们的包裹取过来吧。”
梦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陆沉搬了把竹摇椅放在枣树下,坐了下来。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
院墙外面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吆喝声,隔了几重墙几道巷子,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陆沉抬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太平县那堆烂摊子,想起黑风寨的众人。那些人现在也不知过得如何了。
而他在这里,一个人,一个小院子。
挺好的。
“陆大哥!”
陆沉的清静维持了不到一点。
齐云搬了个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凑过脑袋。
“接下来什么计划?”
“什么计划?”
“洪州的计划啊!你既然来了洪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陆沉看了他一眼。
“我的计划就是在这院子里住着,每天吃饭睡觉,然后做点生意。”
齐云呆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齐云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恍然大悟。
陆沉看见他脸上那个转变过程,后背一凉。
“陆大哥,我懂了!”
不,你不懂。
“你这是在继续卧薪尝胆!先扎下根来,不动声色地观察洪州局势,等时机成熟......”
“我说的是实话......”
齐云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然后拍了下大腿。
“陆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陆沉闭上了眼。
跟这人说话真费劲。那几位好歹还能装糊涂,齐云是真心实意地理解,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暗示。
“那我先帮你打探打探洪州城内的势力分布!”齐云一骨碌站起来。
“不用。”
“还有南蛮那边的情报,我可以找袁叔要......”
“不用!”
“齐弟。”陆沉睁开眼,实在拿他没办法。
“嗯?”
“我们现在需要静待时机,你先好好练武,总能派上用场!”
齐云这次安静了,在一旁认真的练剑,不再多言。
院子里除了齐云脚步和剑划过的声响,一切都安静下来。
陆沉靠在竹椅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树上那两只麻雀还没飞走,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闭上眼,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穿过竹叶和枣树枝丫,带着淡淡的草木气。
身子放松下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变重,意识模糊了。
院门外的小巷里,一人一仆缓步走过。
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穿着淡绿色长袍,头上戴着方巾,手中拿着一卷书,步子不急不慢。
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小碎步跟着。
走过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书生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关,能够看清门里的情形。
书生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枣树下一个锦衣公子正在舞剑。
身形舒展,袖袍翻飞,步法虽算不上精妙,一招一式挥洒得倒是痛快。剑锋过处,枣树叶子被风带落了两片。
树下另一侧的竹椅上,一个青衫少年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一个舞剑一个酣睡,各不相扰。
书生在门外站了几息。
舞剑之人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而那个睡着的少年,衣裳倒也是齐整,脸朝着这边,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
书生的目光在那少年脸上停了一停。
枣树的影子落在少年身上,风过叶动,光斑跟着碎开又合拢。
书生收回视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继续往巷子外走去。
书生走出了巷口,汇入街市的人流中。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渐暗。
他动了动脖子,有点僵。低头一看,身上搭着一件衣裳,灰扑扑的,还打着补丁。
他自己那件。梦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沉扭头,旁边的石凳石桌上,梦娘坐着趴在石桌上,也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从客栈取回来的包裹,另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枣树上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有竹叶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
陆沉轻手轻脚地把那件补丁衣裳从自己身上取下来,搭在梦娘肩头。
梦娘动了一下,眼睛就睁开了。
她抬头看见陆沉站在跟前,又看见肩上搭着的衣裳,愣了一瞬,迅速起身。
“东家,你醒了。”
“嗯。”
梦娘把衣裳拢了拢,没有取下来。
“齐云走了?”
“走了,跑回去了,说怕他爹发现他翻墙出来。”
陆沉点头,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天色。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院子染上一层橘黄。枣树的影子拉长了,铺在青砖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西厢墙根。
远处传来收摊小贩最后几声吆喝,有人赶着牛车从巷口外面过去,车轴嘎吱嘎吱响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陆沉走到竹丛边上,抬头看着竹叶缝隙里露出的一小块天。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若是能一直住在这,过着普通的生活,那便值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梦娘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东家,会有那么一天的。”
陆沉回过头看她。
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脸上的神情充满着对他的信任。
陆沉笑了笑,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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