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审问
袁重也没想到,离开太平县不过短短数月,便在洪州地界内再一次见到了陆沉。
他紧急赶来,齐云偷拿齐衡的调兵玉符一事,府中半个时辰后就发现了。
齐衡暴怒,袁重领命追人,一路从蕲阳追到沅安,在县衙门口碰上了刚押送温慎行回城的虎大虎二。
虎大看见袁重的那一刻,腿肚子转筋了。
虎二更惨,当场就想钻地缝。
袁重没理他俩,目光越过一众宣武军,落在远处街角正跟陆沉勾肩搭背密谋的齐云身上。
“齐云!”
齐云脖子一缩,缓缓转过头来。
袁重大步走上前,铁塔般的身形往齐云面前一戳,铠甲哗哗响。
“你小子到底清不清楚,你偷了什么东西?”
“玉符啊。”
“那是你爹的调兵令!没有齐大人手谕,私自动用宣武军,按律当斩!你以为你姓齐就能胡来?”
齐云被骂得脑袋耷拉下去,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救人嘛……”
“救人?你带着一百宣武军跑到沅安县来跟县令打架,这叫救人?”
袁重声如铜钟:“回去齐大人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齐云挨了一通训,低头认骂。
但低了没三息,脑袋又抬起来了。
“袁叔,谁说我要回去?”
袁重眉头拧成一坨。
齐云两手一背,下巴微抬,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正气凛然。
“我要跟陆大哥在沅安县造......唔!”
话音未落,一只手捂在了齐云嘴上。
陆沉从侧面窜出来,手掌扣住齐云的嘴巴,笑容僵硬。
“哈哈哈……齐弟说笑呢!他要说的是,他要跟我一起……造福百姓!对!造福百姓!”
齐云在他掌心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拼命挣扎。
袁重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
陆沉把齐云的脑袋按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拍了拍他后脑勺。
“齐弟你说是不是?造福百姓,嗯?”
齐云被陆大哥一蹬,脑筋一转悟出其中道理,自己不该这么早暴露的,于是认真点点头。
陆沉这才松了手,回头冲袁重扯出一个尴尬笑容。
“袁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袁重上下打量他,没接这茬。
这位陆大寨主,衣服上几个补丁,脚上布鞋也补了几处。
看来,他来洪州所图不小,如此隐蔽自己,若不是县令发现,他们还不知这位惹祸精已经来洪州了。
袁重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陆公子,齐大人要见你。”
陆沉笑容凝在脸上。齐节度使要见自己?
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齐云偷了调兵令,带着宣武军跑来沅安县替自己打架,这事齐衡肯定知道了。
齐云还满嘴“洪州大业”“造反”挂在嘴边,万一传到齐衡耳朵里……
陆沉后背冒汗。
他是来洪州投奔齐家过好日子的,不是来被齐衡砍头的。
“袁大人,齐大人见我,是……有什么事?”
“齐大人的事,轮不到我来猜。”袁重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愿说还是真不知。
齐云倒先跳出来了。
“我爹见陆大哥干嘛?不见!要见让他自己来沅安县——唔!”
嘴又被陆沉捂住了。
陆沉这回更熟练了,跟这货待在一起真是心惊胆战的。
“齐弟你嗓子不舒服,少说两句。”
袁重看着陆沉这动作,他没时间在这事上纠缠,转头看向被宣武军押在县衙院子里的温慎行。
“温慎行。”
温慎行正坐在地上喘粗气,听见这声唤,抬起头来。
袁重把腰间的刀鞘往地上一顿。
“涯水关之战后,宣武军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沅安县经手了多少?”
温慎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袁……袁将军,下官不知您说的什么。”
“不知?”
袁重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开来。
“宣武军第七营、第十二营、第十五营,三营征召壮丁,沅安县清溪村等十四村共计三千七百有二人。
战后存者四百三十一人,阵亡三千二百七十一人。齐大人拟定抚恤银每人二十两,另拨良田半亩。这笔账,你沅安县有没有经手过?”
温慎行面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下……下官接任时,前任县令已经离职,账目不全,实在是......”
“你在沅安当了十年县令。”袁重打断他,“十年都没查清楚?”
温慎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袁重不再跟他废话,扭头吩咐虎大。
“把县丞也提过来。分开审。”
虎大领命去了。
温慎行被两个宣武军架着拖进了县衙大牢。
县丞姓方,被从签押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腿已经在打颤。
温慎行还在那狡辩。
“袁将军,下官冤枉,当年之事确不知情啊。”
审他的州官一声呵斥:“你温家有田产六百亩,城中铺面十一间,大宅三座。一个县令的俸禄,攒得出来?”
“那……那是祖产……”
“你温家三代前还是佃户。”
温慎行不说话趴在地上,脑门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但嘴确实是硬的,咬死了不松口。
另一边情况不一样。
方县丞被虎二往椅子上一按,还没等问第二句,就撂了。
“我说!我全说!”
虎二都愣了:“还没问呢。”
方县丞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
“签押房后面暗格里,有本账本。温慎行让我做的,每一笔都记着。他让我销毁,我故意留着就是怕东窗事发背锅。”
虎二把钥匙接过来,出去找人开了暗格。
一本泛黄的账册摆在袁重面前。
袁重翻开看了两页,手就攥紧了。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朝廷拨下的抚恤银,过了州府到县衙,到温慎行手上,一两没发。
温慎行吞了六成,剩下的打点给了上头关节和县衙各级差役。
良田也没分给牺牲将士家人,全挂在了温慎行和他几个亲信名下。温良恭名下那六百亩田产,有一大半就是这么来的。
阵亡将士的遗属们去县衙问,温慎行让衙役把人打了一顿,说什么“查无记录”“未经征召”。
没有记录,人就没死过。
田就不用还,银子就不用给。
袁重把账本合上,起身走进大牢。温慎行还趴在里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袁重手里的黑账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方县丞比你实在。”袁重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扔。
温慎行盯着那个封面,嘴唇抖了好一阵,终于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不说话了,也不狡辩了,缩成一团坐在墙角,那三层肥肉堆在一块,跟一摊烂泥没什么两样。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沉正在县衙门口台阶上坐着。
齐云在旁边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畜生!温慎行这个老狗!吃死人的血肉,天打雷劈的东西!”
周长安他们几十个少年,还有其他村的,全压在这本账册薄薄的纸页上。
周长安带着冯大宝和刘狗子来到县衙,杨文高没有来,几人站在县衙大堂外面,听虎大把审讯结果复述了一遍。
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冯大宝先红了眼眶,使劲低着头抹了一把。刘狗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周长安没哭,也没攥拳头。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袁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几个少年。
“你们爹都是宣武军英勇的兵,涯水关一战,他们拿命挡住了蛮夷南下。”
袁重的声音沉了下去。
“齐大人当年亲自拟的抚恤之策,每户二十两,另拨良田。到头来,这些东西喂了一条狗。”
他顿了顿。
“我袁重替宣武军,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完,他真就弯了腰。
周长安往前迈了一步。
“袁将军。”
袁重直起身。
“我们想当兵。”
袁重看着他。
冯大宝和刘狗子也跟着开口。
“我也要去。”
袁重没有马上答应。他看了看这些少年的身板,半大不小的,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在那的姿态,腰挺得直。
“宣武军不是善堂。进去了,就是兵。要挨鞭子,打仗要拿命顶。”
“我们知道。”
“不后悔?”
周长安摇头。
袁重点了下头,回身吩咐虎大:“安排人,把他们带去大营。先编入新兵队,从头练起。”
虎大领命。
陆沉坐在台阶上,看着周长安三人跟虎二走远头。
周长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冲他挥了挥手。
周长安没说话,转过身去,脚步加快了。
陆沉对他们的决定没发表意见,每个人都得替自己选路,他管不了,也不该管。
杨文高没来,他在他们当中本就胆小瘦弱一些,应该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吧。
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他坐了一会儿没动。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静静的陪着他,就跟当初攻下太平县之时一样。
“走吧。”
袁重的效率很高。温慎行被提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官服已经扒了,五花大绑捆在木桩上。
“温慎行,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银,侵吞军属良田,伪造文书欺瞒州府,按律当斩。”
温慎行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袁重拔刀。
“便宜你了,给你个痛快的。”
一刀落下,干净利落。
县衙里的差役们吓得跪了一地。
温家上下被宣武军封了宅子,男丁按罪行轻重分别发配充军,妇孺抄没家产后贬为庶民,田地由州府重新登记造册,归还遗属。
方县丞因主动交出账本,暂且收押,等齐衡定夺。
前后不过半日,沅安县变了天。
陆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宣武军收拾残局,齐云凑过来。
“陆大哥,事情办完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什么正事?”
“沅安县现在没了县令,这不就是现成的地盘吗?咱们......”
“齐弟。”
“嗯?”
“你爹管着整个洪州,你占自己家的地方,不太好吧?”
齐云想了想也对,反正也是他和大哥的,留给大哥也行。
“那咱们去别的州?”
他娘的,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先跟你爹交代完偷玉符的事再说吧。”
齐云脸一垮。
沅安县的事处理完,一行人启程往州府赶。
袁重带着宣武军在前头,陆沉骑了匹马,和齐云并行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日,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
齐云啃着干饼,忽然又来劲了。
“陆大哥,沅安寨那些兄弟,是你安排进宣武大营的?不愧是陆大哥,若是拿下宣武军,洪州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而且跟我有啥关系?
陆沉心里吐槽,但嚼着饼没搭话。
齐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意思。
“我看这几十个少年,进了宣武营,必然有一番作为,就是不知会不会被我那大哥识破......”
“齐弟。”
“嗯?”
“你先想想怎么跟你爹解释玉符的事吧。”
齐云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虎大:“虎大,你觉得我爹会怎么罚我?”
虎大面无表情。“打断腿。”
“不会吧……”
“上次你跑去蕲阳,齐大人说下次再犯就打断腿。这次再加上偷玉符调兵。”
齐云咽了口干饼,噎得眼睛都红了。
“那……有没有可能我爹消气了?”
虎二在旁边补了一刀:“听说,齐大人把书房的砚台砸了。”
“哪个砚台?”
“还能有哪个?圣人恩赐的哪个呗!”
齐云的脸白了,那块砚台他爹宝贝了十几年,连擦都要亲自动手的。砸了这个,说明怒到了极致。
他哆哆嗦嗦地说:“陆大哥,要不我先去太平县躲躲?”
陆沉也是一哆嗦。
“你可别。”
“你别去霍霍太平县了,老老实实回州府见你爹,认错,挨打。”
“……”
齐云垂头丧气地不说话了。
但安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抬头了。
“陆大哥,话说回来,我爹见你到底什么事?”
陆沉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你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
齐云想了想,“不过最近家里来了个大人物,我爹让我老实带着,就是怕我惹事。”
“什么大人物?”
“文德公。”
陆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梦娘在旁边接了一句:“文德公范老先生,天下士林宗师,当世文名第一人,此前在江南听说过。”
陆沉点了点头,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关心齐衡见他是不是要算账。
“齐弟,你爹不会是觉得你整天跟我混在一起不学好,要找我算账吧?”
齐云拍胸脯:“不可能!我怎么不学好,学得挺好啊,而且他挺欣赏陆大哥你的!”
“欣赏我什么?”
“欣赏你……反正就是欣赏。”
陆沉愈发觉得是找他算账的,除了让他背了些黑锅,应该不会那么记仇吧?
应该吧......
官道两侧的村落密起来,行人商队也多了。
陆沉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洪州府城高大的城墙轮廓,想象着城里的酒楼、茶馆、绸缎铺子。
买个宅子,雇两个仆人,每天喝茶下棋,隔三差五去馆子搓一顿。
这日子,值了。
齐云忽然从后面策马追上来,压着嗓子说:“陆大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进了城,你能不能替我跟我爹说两句好话?”
陆沉扭头看他。
“你偷你爹的调兵令,这得什么好话可以救?”
齐云急了。“你是我大哥,大哥替弟弟说话,天经地义嘛!”
陆沉只能说自求多福吧。
洪州府城的城门已经在眼前了。
陆沉看着那座城门,还是头一遭建造一座州府大城,但注意完全没在这座雄伟城墙。
他一想到即将见到的齐衡,看着自己这身破烂。
“齐弟。”
“嗯?”
“你家有没有多余的衣裳?”
“有。”
“先借一套。”
齐云看了看他那身打了补丁的行头,实在没忍住。
“陆大哥,你这身行头去见我爹,确有可能以为你是上门要饭的。”
陆沉翻了个白眼。
“快了,马上就真找你要饭吃了。”
“什么意思?陆大哥刚才没吃饱吗?”
“......”
前方城门大开,人流熙攘。
袁重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年轻人。
他想起在太平县初见陆沉时的情形,举止散漫,说话不着调,身边围着一群青年才俊,还有贵女为伴。
几个月过去了,如今已占江州四县之地,才到洪州就仅凭一人便搅得沅安县鸡犬不留,来州府又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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