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结识
陆沉一早便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拉过薄毯盖住脑袋继续赖着。
竹椅吱嘎一声响,他刚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院门被人推开了。
“陆大哥!”
齐云的声音比麻雀还响。
陆沉没动,只掀开毯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齐弟,你来了。”
齐云大步跨进院子,后面却跟着两条尾巴——虎大虎二。
陆沉看了看那俩人,又看了看齐云。
齐云一脸苦相,往石凳上一坐,倒起苦水来。
“别提了!昨晚回去,被我爹堵了个正着。”
“然后呢?”
齐云有些疑惑,挠挠头道:“奇怪的是,我爹这次没发火,说什么只要我不去叨扰贵客,要去哪随我去。但得带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站在门口,朝陆沉抱了抱拳。
两人的态度跟上回在太平县不大一样了,带着尊敬。
沅安县那桩抚恤案,是陆沉先查出来的线索,三千多宣武军袍泽讨回了公道。
他们都是宣武军的人,这份情分搁在心里,对陆沉也充满了感激。
陆沉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随意。
梦娘一大早就出了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见红缨的师弟师妹。
陆沉还有些疑惑,“红缨在洪州也有人?”
若是徐青青在此,八成要对他冷哼一声。岂止洪州,通江以南早就遍布红缨了。
齐云看了看虎大虎二杵在院子里的身影,皱起了眉。
“虎大,虎二,你俩出去转转,别杵在这。”
虎大没动。“公子,齐大人说了……”
“我跟陆大哥在一块儿,还能跑到哪去?”
齐云拍了拍胸口,“我保证不溜,行了吧?”
虎大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点了个头。
虎大犹豫了一瞬,带着虎二退出院子,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
齐云开始在枣树下练剑,步子踩得噔噔响,偶尔还吼两嗓子。
陆沉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屋内的书架上。
齐霄的书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齐。
陆沉凑过去看了看,一半是兵书战策一类。《韬略十策》《柱国武书》之类的,另一半则是一些治国之书,看来,齐大公子确是少有的文武全才。
角落里夹着一本薄的,封皮发黄,纸页卷了边。
陆沉抽出来一翻,书名《山居杂谈》,不知哪位隐士写的闲书,讲的是种菜养花、煮茶酿酒之类的琐碎事。
跟满架的治国治军之书格格不入。
陆沉翻了两页,里面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子,压得很平整。
他没多想,把这本拿出屋子。
那些书看着累,这种闲书正好。
穿越之后,他一直窝在黑风寨,手边连本书都没有。
偶尔想看点东西,也不得清闲。如今终于有了片刻安宁,捧本闲书躺在竹椅上,枣树影子盖在身上,风从竹叶间穿过来。
看了三页,眼皮开始打架。
好书,实在是好书,助眠效果一流。
正迷糊着,院门口响起几下敲门声。
门本来就开着。
陆沉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身量不高,瘦削,脸庞线条偏柔,皮肤白皙显得有些阴柔。
头上戴着一顶青色方巾,穿一身淡绿长袍,手里捏着一卷书。
五官生得精致,衣着举止全是书生气,看样子是个书呆子。
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还是个有钱人家的书呆子。
齐云停下剑,扭头看过去。
陆沉也坐了起来。
门口那人微微躬身,开口了。
声音清灵,尾音微微上扬,确实好听。
“在下苏云,冒昧叨扰。”
齐云向来是直爽性子,把剑一收。
“巧了不是!我们都带一个'云'字!我叫齐云,这位是我大哥......”
“在下陈路。”
陆沉抢在齐云前头把话接了过去。
陆沉冲他使了个眼色。换个名字,省得惹事。
洪州这地方人多眼杂,“黑县令”又传得够邪乎了,在外头还是低调些为好。
那位苏云站在门口,目光从齐云身上移到陆沉脸上,停了一停。
“可是齐家二公子齐云?”
齐云挺了挺胸。“正是!你听说过我?”
苏云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心里倒是有些失望。
齐家二公子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不过传的都称其是洪州有名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隔三差五闯祸。
“齐公子,你大哥不是齐霄公子吗?”
齐云一摆手。“齐霄是我亲大哥!这位是我敬仰的大哥,也是亲的!比亲的还亲!”
陆沉赶紧打断他。
“这位苏公子,别听他瞎扯。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凑巧与齐云结识,到洪州来走走罢了。”
苏云看了陆沉两眼。
能让齐家二公子喊大哥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至少也是个纨绔公子。
他原以为昨日透过门缝看见的二人是隐于市井的才俊,今日上门一试,看来是想多了。
不过是两个纨绔公子。
“昨日路过此巷,便见二位公子在此小院之中。
今日又见,一人舞剑,一人读书,倒是有趣。
小生素喜清净,二位这小院颇有几分雅致,便想来结识一番。”
陆沉这两日心境跟在江州时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黑风寨,整天提心吊胆,不是被系统追着跑任务,就是被部下追着当明主。
如今到了洪州,有了落脚处,虽说兜里只剩三两银子,但也胜在难得清闲,多个人聊聊天也无妨。
“来者是客,苏公子不嫌弃的话,进来坐坐。”
苏云点头,跨过门槛。
他在枣树下拣了一把竹椅坐下,姿态端正,膝盖并拢,手中那卷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身后小丫头也跟进来,安安静静站在竹丛边上。
陆沉本以为这位苏公子坐下来会寒暄几句,聊聊洪州风土、天下大势之类的。
结果人家坐下之后,翻开书就再没抬头。
行。
陆沉倒是也不在意,没多话,重新躺回竹椅上,捧起那本《山居杂谈》。
齐云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这位苏公子,真是一个怪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也转身继续练剑。
小院里三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看书,一个舞剑。互不搭话,互不干扰。
枣树上的麻雀歪着脑袋看了一阵,大概也觉没意思,扑棱棱飞走了。
这份安静维持了大概一个时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虎大虎二回来了。
虎大进门就道:“公子,齐大人让你去松山书院。”
齐云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去那干嘛?”
“文德公今日在松山书院开讲,洪州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和青年才俊都去了。
齐大人说,这等场合你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得去坐着。”
齐云的脸垮了下来。
“我爹也是,明知我最烦那些读书治学的场面。一群人坐在那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说话听都听不懂。
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屁股都坐麻了!不去不去!”
虎大面无表情说道:“齐大人说了,今日你必须去。否则从今往后断你月钱。”
齐云的脸更垮了。
他垂头丧气地把剑插回鞘里,目光转向竹椅上已经半睡半醒的陆沉。
“陈大哥!你陪我去吧?”
陆沉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跟你去作甚?一帮读书人讲学论道,我去了也是干坐。”
虎大在一旁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旁边多了个陌生公子还坐在院中。
陈大哥?
他心里了然,陆沉在外人面前用了化名。
“陈公子,齐大人特地吩咐过,说今日这场合,让我也请你一同前往。”
陆沉抬起头。
齐衡亲自点名让他去?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在外寻求联盟,霸业之路岂能无名于天下?】
【任务发布:舌战百生。】
【任务描述: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请宿主在松山书院论辩中舌战百人,限时四个时辰。】
【任务奖励:玉佩一枚】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舌战百生?
你让我一个穿越过来的理工科混子,去跟一帮古代读书人辩经论道?
而且还是在那什么文德公面前?那一听就是宗师一般的人物!
这不是送上门去丢人么?还“一战成名”,一战成名什么?成傻子的名?
而且,狗系统能不能让我安生了?他娘的,这些书院里的非富即贵,自己这是要把全部人都得罪一遍?
陆沉把书合上,猛地坐了起来。
齐云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
“陈大哥?”
陆沉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表情从拒绝、到愤怒、再到认命。
“书院在哪?”
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刻他恨不得把书院一把火烧了。
齐云愣了一下,继而大喜。
“陈大哥你答应了?若是你去,必然能碾压这群书生,呃,不是说苏公子你啊!”
陆沉脑子里快速翻检着前世记得的那些零碎知识。课本上的文言文、古诗词?不会啊,早忘完了。
靠这些去跟大虞朝的饱学之士辩论?
一旁的苏云听见“松山书院”四个字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齐云,又看了看突然变了脸色的陆沉。
还碾压洪州才俊?这齐云倒是会吹捧。
但是,齐大人特地邀请这位“陈公子”去松山书院?文德公开讲的场合,齐家会请一个“普通人”去?
苏云心里那个“两个纨绔”的判断,更加确定了。
陆沉整了整衣衫,看见苏云还坐在那里,随口问一句。
“苏公子要一起么?”
他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走的时候院子里还坐着个人,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
苏云合上书,站了起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也想见见这洪州的才俊们。”
他语气平淡,但心里已经起了好奇?
几人出了巷子,虎大在前面带路。
齐云跟在陆沉旁边,一路上嘴没停过。
“陈大哥,松山书院你没去过吧?那地方挺大的,就在城北山脚下。我爹当年花了不少钱修的,专门请了许多大儒来讲学,号称是大虞四大书院之一。”
“嗯。”
“洪州但凡有点名气的读书人,都在那挂过名。每年还有什么诗会、论辩、经义之类的。我去过一回,第一个时辰就睡着了,被我爹赶了出去的。”
“嗯。”
“不过今天文德公亲自来,场面肯定不一样。洪州大大小小的才子都得削尖脑袋往里钻。你看着吧,一个个装模作样引经据典,在我看来远不及你。”
“嗯。”
齐云说了一路,陆沉就回了一路的“嗯”。
不是他不想搭话,是他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舌战百儒。
这任务说舌战百人?那我每人对一句应该可以吧。
陆沉想起了当初在鹿鸣谷跟诸葛无名那次对话。
那次他也是靠着前世的一些见识和视角,把诸葛无名唬住了。
诸葛无名当时就说,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与天下任何一位读书人都不同。
对。
他跟这些古代文人比学问,那是以短击长,死路一条。
但若是换个角度,他来自一千多年后,看过太多王朝更迭,骨子里都是看透结局的条件反应。
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的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当然,也不能太离谱。
陆沉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整理着那些碎片化的知识。
松山书院到了。
果如齐云所说,场面不小。书院大门前停了不少车马,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往里走,有穿着锦衣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芒鞋的寒门书生。
门口几个书院弟子在引导,看见齐云,赶紧迎了上来。
“齐公子,齐大人已经在里面了,给您留了位子。”
齐云一抬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一起的。”
书院弟子看了看陆沉和苏云,点头放行。
进了书院,穿过一条竹林夹道,前方是一座宽阔的讲堂。
讲堂坐北朝南,三面敞开,正中设了一方高台。台上摆着一几一椅空着,应该是留给文德公的。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几千人。前排几位上了年纪的,八成是洪州本地有名望的大儒和书院先生。
中间和后面的多是年轻面孔,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
齐衡坐在右侧上首的位置,身边还有几位官员。他看见齐云进来,目光扫了一下,没说话。
视线移到陆沉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陆沉冲他点了个头,跟着齐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个座。
苏云在他们旁边落座,小丫头在院外等候。
陆沉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几千名读书人,还有文德公坐镇。
系统你是要我社死当场啊。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前排传开。
文德公范闻从侧门走出来了。
老人步伐沉稳,一件洗旧的青灰长衫,头上别着还是那根木簪,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他往台上一坐,整个讲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收了声,陆沉看着台上那位老人,想起一句话来,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话搁在老先生身上,大概就是写实。
范闻环顾了一圈台下,开口了。
“今日不讲经义,不论诗文。”
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
“只谈一个问题,何以救天下?”
讲堂里低声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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