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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舌辩


“何以救天下?”

这几个字从范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搁别人问,那叫妄议国事。搁文德公问,那便能成考题。

齐衡在一旁皱了皱眉,连他们自己也得不到的答案,这群书生又如何能知?

讲堂里嗡嗡声起了一片。

前排几位老先生捋着胡须,面面相觑,年轻书生们更是躁动,有的已经开始翻书了,八成是想找些印证。

陆沉缩在座位上,把身子压得尽量低。

齐云凑过来:“陈大哥,此等时机正是你大展宏图……”

“闭嘴。”

陆沉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他哪有心思跟齐云扯闲话。

这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正想着,台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前排右侧站起一人,二十出头,锦衣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朝范闻拱手,声音洪亮。

“晚生洪州许家许廷瑜,斗胆作答。”

范闻点头示意。

许廷瑜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学生以为,救天下者,在于复礼。自古治世,皆以礼法为纲。

今朝纲崩乱,上下失序,正因礼崩乐坏。当务之急,应效三代之治,重立礼法,约束藩镇,使天下归于正统。”

说完拱手退回座位,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许公子所言极是!”

“正是此理!”

陆沉听了,没什么感觉。

你这新修个礼法管得住藩镇手里的刀?你去跟郑三震讲礼法试试,看他跟不跟着叛军一起反?

你手握兵权割据一方,圣人猜忌于你,你唯一应该做的便是造反,方能活命!

又一人站了起来。这位穿得朴素些,粗布长衫,面相老实。

“晚生赵明远。学生以为,救天下当先安民。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应广开仓廪赈济百姓,劝课农桑,待民力恢复,天下自安。”

这人知道老百姓得先吃饱饭,但话说回来,这太理想了,就只能是嘴巴上打几句嘴仗。

现在赋税面前只够百姓生计,若是遇到什么灾害的,那就进斩杀线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年纪稍长,三十左右。

“诸位只论文治,却不提武功。如今叛军肆虐,藩镇割据,靠礼法靠农桑就能平天下?笑话!当重建盟军,以雷霆之势扫灭叛逆,还圣于都,再论其余!”

陆沉看着这人,你倒是一句武战,反正上战场的不是你,打烂的家园也不是你的,把你放战场上屁滚尿流。

讲堂里陆陆续续各表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陆沉听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出凡是世家子弟,开口就是复礼、正统。

寒门出身的稍微务实些,会提到百姓疾苦。但说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核心,那便是强化政权!

范闻坐在台上,听了这许久,一直没说话。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端着茶碗,偶尔点点头。

齐云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旁边的苏云倒是安静得很。

他合上了手里的书,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眉头时蹙时展。

陆沉瞟了他一眼,这人虽然一副书生的样子,倒是没有那些傲气,反倒内敛沉默。

又过了两刻钟,一位洪州本地的名儒站起来,长篇大论引了七八段经典,从上古说到本朝,足足讲了一炷香的时间。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避世修身,这也是这些书院先生的自身修养理念。

陆沉吐槽,本就吃穿不愁,自然独善其身了,你倒是把你自己家家产捐出来,再谈自我修养啊。

讲完之后,满堂叫好。

范闻终于开口:“诸位,还有其他见解么?”

讲堂安静了片刻。该说的人差不多都说了,剩下的要么没胆子,要么觉得前面已经说尽了。

陆沉看了时辰

陆沉的牙磨了磨,三个半时辰了,再不动嘴,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引来了周围几道目光。

齐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苏云转头看他,眼中多了些打量。

陆沉拱了拱手,嗓子有点干。

“在下……陈路,有些浅见。”

讲堂里的人顺着声音望过来。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穿着齐云旧衣裳的年轻人,长相倒是周正,但这身行头搁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属实有些寒酸。

齐衡见是陆沉起身,整治流民确是有些才能,但这国事可非儿戏。

许廷瑜皱了下眉,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谁?”

“不认识,跟齐二公子一起来的。”

“齐云的朋友?”许廷瑜的表情就有意思了。

齐云在洪州什么名声,大家心知肚明。跟齐云混的,能有什么高见?

范闻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眼神中没什么偏见,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行,豁出去了。

“方才诸位高论,在下听了许久。有人说复礼,有人说安民,有人说以武定天下。”

陆沉扫了一圈台下的人,“恕在下直言,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说在场诸位说的全是废话。”

陆沉脚趾都要扣穿鞋底了。

讲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许廷瑜第一个不乐意了。“什么叫废话?你是何人敢如此羞辱我等!”

陆沉看了他一眼。“许公子说复礼救天下,请问哪朝哪代是靠复礼从乱世走出来的?”

许廷瑜脸色一变,张嘴要反驳。

陆沉没给他机会。

“礼法这东西,太平时候用来治国,乱世时候连百姓都约束不了。

城外的流民饿得啃树皮,你跟他讲礼?藩镇手里十万兵马,你跟他论尊卑?

许公子,你的礼法挡得住刀,还是喂得饱人?”

许廷瑜的脸涨红了。

“你!”

陆沉没搭理他,自己还要打九十九个,没空再多说,转向先前提安民的那位。

“赵公子说先安民,说得好。但我想问,怎么安?广开仓廪?仓廪里的粮食从哪来?劝课农桑?地都被大族兼并了,百姓拿什么种?”

赵明远被问住了。

“百姓手中田地不过一分,世家田地万顷,你是要百姓活?还是你们世家活?”

陆沉再转向主张武功的那位。

“这位兄台说以武定天下。打谁?拿什么打?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打赢了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那人被噎了个结实,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沉扫视一圈,眼神里波澜不惊,两条腿微微抖动。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范闻端着茶碗的手停了,齐衡也被这句话陷入沉思。

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得说点不一样的来让人反驳自己。

“诸位都在说救天下,但有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天下为什么要救?”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天下不该救吗?”有人喊道。

“我的意思是,”陆沉抬手压了压,“你们心中所救的到底是京都,还是朝廷,还是你们自己?”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道:“自然是大虞社稷!”

“呵呵,在座的心里,世家公子想的是大虞朝廷稳固,自己家族获益,寒门想的是乱世争功,晋升翻身!从来没有想过百姓如何!”

他语出惊人,自己手都有些颤抖。

“所以,这天下叛军也好,朝廷也罢,不过是既得利益者,都不会顾及百姓生死。”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既得利益,在座的人多数没听过这种说法。

陆沉接着往下说。

“土地归谁?归大族。赋税压谁?压百姓。打仗死谁?死穷人。立功归谁?归世家。

百姓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自己种的粮食都吃不饱。

大族占了一州的田,赋税倒比佃户交得少。你们还是觉得天下乱了,乱在叛军造反?”

讲堂里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许廷瑜第一个跳出来。

“一派胡言!大族世家历代为国效力,安邦定国。你一个无名之辈,凭什么在此大放厥词?”

陆沉看着他笑了。

“许公子,你方才说复礼。我请教一句,你许家在洪州有多少田产?”

许廷瑜一愣。“这与议题何干?”

“有干系的。你许家的田产,有多少是先祖自己开垦的,又有多少是靠官职便利低价收来的?你家佃户一年交几成租子?遇了灾年减不减?”

许廷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有人替他打圆场:“这位公子,今日论的是天下大义,何必扯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

陆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家三口饿死在路边,这叫鸡毛蒜皮?十四个村子三千多壮丁被征去打仗,死了连抚恤银都没见着一两,这也叫鸡毛蒜皮?”

这话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但更多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齐云知道。他在旁边差点站起来鼓掌,被齐衡眼神瞪回去了。

范闻放下了茶碗。

陆沉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诸位说救天下,那先得搞明白,天下是谁的天下。是圣人一个人的?是世家大族的?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话分量太重了。讲堂里有人倒吸凉气。

“你这是……”有人声音发颤。

陆沉摆手。

“大虞立国时何其强盛?太祖得天下,减赋轻徭,分田于民,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所以天下太平。

后来呢?土地兼并越来越狠,赋税越来越重,百姓种着别人的地,吃着自己的苦。”

讲堂里没人说话了。

陆沉心道每个朝代应该都一样,自己就是瞎说一通。

不过,他说得确实全是事实。

“所以我说,诸位不过在这打打嘴仗。”陆沉的声音放平了。

赵明远在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依你之见,到底该如何做?”

这个问题也是全场想问的。

陆沉摇摇头:“太多了。还田于民,唯才是举废除世袭,抑制世家垄断,轻徭薄赋促商,强化军纪......”

前排有位老先生捋着胡须,眼睛越来越亮。

许廷瑜在座位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照你这么说,我等世家反倒成了天下乱源?”

陆沉双手一摊,“世家不是乱源,贪婪才是。世家也好,寒门也好,当了官拿了权,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是乱源。跟出身没关系。”

许廷瑜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本想扣一顶大帽子,结果人家把帽子卸了还给他,还顺手拍了一巴掌。

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你说得倒轻巧!你自己干过什么?说大话谁不会!”

齐云本来听得津津有味,陆大哥在太平县就是做到这些,一听有人质疑“蹭”地站了起来。

“你知道他是......唔!”

陆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按了回去。

“齐弟,坐下。”

齐云被按着肩膀坐回去,嘴里还含混着挣扎。陆沉笑笑,冲后排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说得有理。真正做起来,哪一条都是要命的难,我不过普通人,自然是纸上谈兵。”

这一句把在座不少人都捎带了。

有几个老先生的脸色也变了,这话虽刺耳,却不太好反驳。

他们确实是坐在书院里论道,论了这么多年。

范闻在台上听了这许久,终于动了。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想问你一句。”

讲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文德公开口提问,这是整场最重的分量。

“你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天下该由谁来做主?”

好家伙。

陆沉后背出了一层汗。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陆沉回答道,然后便不给他继续提问的机会,直接坐下。

因为他已经听到系统提示音。

范闻在台上忽然笑了。

老人笑的时候,皱纹全堆在了一起。他拍了拍扶手,乐了好一阵。

“好一个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

范闻站起身来,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陆沉愣住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叮!任务“舌战百生”已完成。】

【任务评价:辩得众人百口无言,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发放中:玉佩一枚。】

陆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回了椅子上。

齐云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大哥!你太牛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牛什么牛,腿都是软的。

苏云静静看着瘫回椅子上的陆沉,眼中的神色跟初见时全然不同了。

他想起方才这人缩在竹椅上翻闲书的样子,再看看此刻满堂注目的场面。

两个纨绔?倒是有趣。

苏云无声地笑了一下,把书收进袖中。

台上,转身离开的范闻对旁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侍从小跑过来,到陆沉面前弯腰道:“这位公子,文德公说让我将这玉佩转交于你,说邀请公子可来齐府一叙。”

陆沉的笑道:“请转告范老,下次一定拜见!”。

群嘲完在场世家公子,自己还是赶紧溜,这些个都盯着自己一脸恨意,幸好自己用的假名。

齐云在旁边兴奋得快跳起来了:“陈大哥!文德公邀请你单独一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麻烦缠身。”

“呃......”

“赶紧走赶紧走”他便拉着齐云,叫上苏云一起离开。

他不知的是,齐衡在右侧上首的位置上,看着他的目光又变了。

这年轻人在书院里,当着几千名洪州才俊的面,把世家大族的脸扇了个遍,把读书人的台拆了个干净。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说的“合作”,看来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齐衡揉了揉太阳穴。

而跟着二人出门的苏云,看着面前鬼鬼祟祟深怕被打的陆沉,嘴角泛起微微笑意。

这位陈公子竟然能得到外祖父的玉华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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