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人
齐府正堂,范闻坐在上首,手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着,脸上露出笑意。
齐衡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老师笑了。上一次大约还是十几年前,太学里一个寒门书生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把礼部侍郎骂了个狗血淋头,老师就是这副表情。
“好!好啊!”
范闻拍了拍腿,眼角的皱纹堆成一片。
“好久没见过这么锋利的年轻人了。见解嘛,不成熟漏洞也不少,蔑视众人的劲儿,在我见过这么多的学生里,不超过三个。”
齐衡赔笑,心里七上八下。
“此人嘴上虽狂,但说的东西不是凭空的,句句都是经历过才说得出来的话。”
范闻端起茶碗抿了口,放下来,语气转了。
“小衡,此人必是治国之才。”
齐衡的正喝着茶差点喷出来。
治国之才?
文德公三朝帝师,一辈子阅人无数,从来不轻易给人下这种评语。
可问题是,那个“陈路”......
齐衡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把真相告诉老师为好。
“小衡啊,看那小子衣着谈吐,不像世家出身。但说话的底气不是读几本书读来的,是真做过事的人,此人你可知底细?”
齐衡嘴张了张,这话该怎么说呢?
老师,您今天夸的这个年轻人,他不叫陈路,他叫陆沉。
太平县那个黑县令,江州三大匪首之一。他手底下几千号人马。
前阵子险些把江州节度使郑三震的五千精兵打了个全军覆没,紧接着一把火烧了两万人的大营。
您还说他是治国之才,应该是乱世之贼。
齐衡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倒是见过一面。”
齐衡斟酌着措辞,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深怕说漏嘴,老师这岁数可经不起打击。
“出身不太高,是江州普通人家,确实才智出众,广交好友。我那二子齐云,对他是崇拜得很。”
出身确实不高,黑风寨嘛。普通人家,好吧,这个勉强算。
齐云崇拜他,那更不用说了,满嘴陆大哥长陆大哥短的。
范闻点点头。
“齐云这孩子,我也有所耳闻。性子是跳脱了些,但能让他这样性子的人服气,说明这陈路有过人之处。”
老人捋了捋胡须,又道:“我已经请他改日来齐府,就让他见见我。我当面再考校考校。书院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不方便深聊。”
齐衡连连点头,腹中叫苦。
让陆沉来齐府?老师您是嫌活得太安逸了吗?
那小子上门来,万一聊着聊着,一不小心把他是黑风寨山贼出身的事透露出来,文德公当场怕不是得背过气去。
齐衡正盘算着怎么拖延,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我昨日跟您提到的那个屯田之策......”
范闻竖起耳朵。那套法子他昨天就听齐衡说了,将流民编屯、倒是有些精妙实用。
他追问了几次出自何人之手,齐衡当时含含糊糊没说清楚。
“便是这陆……陈路所想出来的。”
范闻的手一顿。
“是他?”
齐衡硬着头皮点头。
范闻一拍扶手,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这等国策,不是闭门读书的人写得出来的!这小子给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
齐衡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干笑。“是是是。”
心里想的是:您若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怕您老人家得撂在这儿。
三朝帝师对一个山贼头子连连叫好,传出去,文德公的名声都得毁了。
难道,这也是陆沉来洪州的目的之一?这年轻人真让人猜不透。
范闻还在那高兴。齐衡在旁边坐着,如坐针毡,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齐衡!你拿一个山贼来糊弄我!
不敢想,不敢想。
正琢磨着,门外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侯云舒换了身素淡的鹅黄裙,发间还是那支银钗,安安静静地走到范闻身侧行了个礼。
范闻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跟方才谈论天下大事时判若两人。
“云舒啊,今天怎么没跟我去书院?那儿倒是热闹。我遇着一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侯云舒答得不紧不慢:“云舒毕竟是待嫁之人,抛头露面不太好。”
范闻叹了口气,点点头。
“也是。若不是陪我这把老骨头走一趟,你也不会跟过来。”
他转头看齐衡,笑意收了,“小衡,齐霄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非要等到我咽气那天?”
齐衡后背又是一层汗。这话绕不过去了。
“快了快了!我已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涯水关了,想必七日他便能回来!”
范闻扬了扬手,“那便七日。正好是云舒生辰,就当家宴了。到时候让齐霄见一见,合不合适再说。”
齐衡欲言又止。
这事他夹在中间最是为难。
苍南侯那边催得紧,联姻之事他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文德公要先看人品,齐霄那头呢,他知大儿子的心思。
涯水关守了五六年了,信倒是照常寄,但关于成亲的事,五年前那件事还耿耿于怀......
齐衡暗暗叹了口气。老师的情面不能不给。七天就七天。
侯云舒的表情自始至终没变过。
齐衡和范闻商量她的终身大事,她就站在旁边,跟在说别人家的终身大事一样。
不过,这几日唯一和侯云舒说得上话的,便是齐云的生母刘氏了。
刘氏倒是把侯云舒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都来看看她。
刘氏提着食盒亲自送到客院,今日是桂花糕,明日是红枣酥。
侯云舒第一次见到食盒里的花瓣,愣了一下。
“伯母,这些花……”
“啊,莲子羹热气大,底下垫些干桂花,端过来还带着香气。”
刘氏笑盈盈地把碗端出来摆在桌上,说道:“你在齐府什么都别客气,缺什么跟我说。”
侯云舒从小生母便不在了,在家里不曾被这样对待过。
苍南侯府规矩大,她从小由老嬷嬷带大。
唯一的温暖来自外祖父文德公,每年去外祖父小住的那段时间,是她为数不多松快的日子。
刘氏不一样,这个女人说话大大咧咧的,嗓门不小,笑起来毫无世家主母的矜持,偏偏让人觉得舒服。
“云舒你性子静,真好。”
刘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左看右看。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做梦都笑醒。你跟齐霄也般配,他也是这种沉稳的。”
说到这儿,刘氏话锋一转,一脸头疼。
“倒是我那小儿子齐云......唉,提起来就脑壳疼。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侯云舒低头喝了口莲子羹,没接话。
“你说说,好好的书不读,成天舞刀弄棒。他爹不让他学武,他偏要学。从小到大,齐府的屋顶被他掀了不知多少回。”
“伯母。”侯云舒轻声打断她。
刘氏收住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看我,一说起这逆子就刹不住车。”
“倒是想问伯母,怎么这几日在府中都没见到齐云公子?”
刘氏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转为无奈。
“他天天往外跑!说什么要陪朋友。你猜他朋友是什么人?”刘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山贼!”
“山贼?”
“那逆子从小爱习武,老爷不让他学,他后来便跑到江州,结识了一伙山贼。在那学了一身所谓的武艺回来。”
侯云舒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那齐伯父岂不是很生气?”
“之前气得还险些晕过去,后来派袁重去寻那逆子回来,袁重给老爷写了封密信,不知说了些什么,老爷的态度就变了。虽嘴上还骂着,但也不限制他们来往了。”
刘氏叹口气,又往侯云舒碗里添了一勺莲子。
“那……伯母可知那山贼叫什么?”
刘氏想了想。
“好像叫陆沉来着,齐云一天到晚陆大哥陆大哥的喊,我耳朵都起茧了。”
“哎呀,你看我,跟你聊起来嘴就收不住。
云舒你好好歇息,这莲子羹吃完,明天我再给你送红豆糕。”
侯云舒放下碗勺,起身送刘氏到门口。
刘氏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侯云舒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
陆沉。
她默念这两个字。
陈路......
陆沉这几天过得极为惬意。
惬意到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做梦了,已经是穿越以来最舒坦的一段日子了。
梦娘不知跑哪忙活去了,走之前留了封信在桌上。
写着:东家,我有些事情需处理几日。若遇到麻烦,去城南锦绣布庄找老板娘小梅。
陆沉看完之后把信折了揣兜里,心想红缨的人发展挺快啊,连洪州城都有据点。
小院的日子简单。
早上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来,起来之后在院中转两圈,扫扫落叶,给竹丛浇点水。
然后他搬出竹椅往枣树下一躺,捧起那本《山居杂谈》翻两页。
枣树上的麻雀跟他混熟了,不怕人了,落在椅背上叽叽喳喳叫。
齐云每天准时翻墙出现,在院中练剑,嘴里还念念有词。
虎大虎二中午会送一趟饭过来。
而那个苏云,也不知怎么的,每天早上推门进来,找个位置坐下,翻开书就看。
一看就是一整天。到傍晚合上书,起身走人,极为规律。
三个人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各干各的,互不搭腔,倒有几分默契。
陆沉起初觉得古怪,后来也就习惯了。
到第三天,齐云坐不住了。
他把剑往石桌上一搁,扭头看看在看书的苏云,又看看在择花枝的陆沉,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你们两个就不无聊吗?”
苏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陆沉手里正把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往瓦罐里插,也没搭理他。
齐云的嘴角抽了抽,拎起剑便出门去了。
说是去找城里的武馆过过招。虎大虎二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写着“又来了”。
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苏云放下书,看着正把瓦罐转来转去研究角度的陆沉。
“陈公子,我倒是有个疑惑。”
陆沉把花枝调正了,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转过头来。
“听你口音,不是洪州人吧?”苏云问。
陆沉也没转过头,随意的说道:“苏公子也不像洪州人。”
苏云点头。
“我是苏州人。随长辈过来探亲的,过几日便回去了。”
“苏州啊。”
陆沉的眼睛亮了亮。苏州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江南。
“我是江州人。”
陆沉擦了擦手上的泥,在石凳上坐下来。
“来这不过想过些普通人的生活罢了。”
苏云看着他。
“那意思是,陈公子以前的日子不普通?”
陆沉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枣树枝桠间漏下来的光斑,想起了黑风寨的日日夜夜。
“确实啊。”
陆沉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前的日子,那叫过得是一个波澜壮阔,心惊胆战的。”
苏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笑着,松弛着,可眉眼之间藏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思绪。
“那定然是精彩的。”
苏云的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经历过什么波澜。”
“精彩吗?”
陆沉的视线飘远了,也不知他们过得怎样。
“精彩说不上,就是身边有一群人,傻乎乎地跟着你,你也不知能带他们走到哪。但他们信你,但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吧。”
苏云安静地听着。
“苏公子呢?”
陆沉回过神来,岔开这个让自己有些不想继续的话题。“在苏州读书?”
苏云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
“读书,也教书。外祖父办了间小学堂,我偶尔替他授课。学生不多,七八个孩子,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穷苦孩子。”
“你外祖父?”
“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家。”
苏云说到外祖父时,那张清冷的面孔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这几日少见的情绪波动。
陆沉没多问,人家没细说,他也不追着打听。
“苏公子,你既然读了这么多书,那天书院里怎么没见你站出来说两句?”
苏云摇头。
“我向来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呃?”
“不过倒是喜欢你说的言语。”
陆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在夸他?
苏云见他表情,嘴角又动了一下。
“陈公子,那天你说的'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这话不是出自本朝典籍。你从何处读来的?”
陆沉心里一紧,这话是他随口说出的
“一本杂书上看来的。”
陆沉面不改色。“什么名字我忘了,是很早之前翻到的。”
苏云看着他,没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陆沉后脊有些凉。
苏云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书。
陆沉心里却在嘀咕。书院那天的事,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忘掉。把全场世家子弟得罪了个遍,这要是被人查出真实身份......
别想了别想了。
在洪州用的是化名,没人认识他,齐大人应该不会出卖他吧?
枣树上传来麻雀扑腾翅膀的声响,两只鸟不知为什么打了一架,羽毛飘下来落在陆沉肩头。
他将羽毛架在书中,往竹椅上一躺,闭目睡觉。
“今日天好,适合睡觉。”
苏云没说话,低头继续翻他的书。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响,和远处街市模模糊糊的喧嚣。
陆沉闭着眼,但他的思绪还没完全收回来。
那些人现在在太平县过得怎么样了?诸葛无名,赵老二,卫老三,老宋八成又在脑补什么“主公布下的千里棋局”。
萧婉儿......陆沉翻了个身,她走了没有?父兄找到了吗?
哎,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已经离开了,大家各自安好便是。
陆沉睡不着,睁开眼盯着枣树的枝桠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苏公子。”
苏云抬头。
“你那本书好看吗?”
苏云低头看了看封面,《通论古今》。一本极枯燥的史论。
“还行。”
“借我翻翻。”
苏云递过来。陆沉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还是没有睡意。
“不好睡......哦不,不好看。”
陆沉重新躺回竹椅上,翻看起自己的那本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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