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别扭
深夜,洪州城北某条窄巷。
一户不起眼的民宅里,门窗紧闭,屋内漆黑。
烛火点亮的那一瞬,两张脸从黑暗中浮出来,烛光下只看得清下半张脸。
“可查清楚了?”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声线沉沉的,这人五官看不真切,只露出颌骨上的一道刀疤。
对面那人脸上满是胡子,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文德公就在齐衡府上。”
“齐衡府上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下手?”
“文德公那老头确没出过门,不过属下意外探查到,苍南侯之女侯云舒每日假扮书生出门,倒是可以从这入手。”
刀疤男拧起眉头。
“侯云舒?她出门干什么?”
“每日待在城南一处小院里,和两个男人私会。
属下观察许久,一个是普通人,成天吃了睡睡了吃。”
“另一个呢?”
“有些出乎意料,是齐衡二公子齐云。”
刀疤男愣了一下。
“齐云?苍南侯和齐衡要联姻的不是大公子齐霄吗?”
胡子男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些浪荡。
“这些王侯家的公子小姐,玩得花呗。”
刀疤男没接这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先把侯云舒杀了。文德公年迈,外孙女一死,也许就活不出洪州了。”
“那个普通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底细,就一废物,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摸是齐云的哪个狐朋狗友。”
“小心谨慎些。明天叫所有人行动。”
“是。”
“记得,只杀侯云舒,齐云别碰,别坏了大计!”
“属下明白。”
烛火掐灭,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清晨。
陆沉的小院里,枣树上那两只麻雀准时开嗓,叽叽喳喳吵了个没完。
院门被推开,齐云大步跨进来,嘴里嚷着今日要练三百招。虎大虎二照例临近晌午才来送饭。
苏云来得更早些,已经坐在石凳上看了会书了。
身后那个小丫头规规矩矩站在竹丛边,一声不吭。
陆沉躺在竹椅上,瞄了二人一眼,又闭上了。
太阳刚爬上院墙,暖得恰好。
枣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风从竹叶间漏进来,凉飕飕的刚好中和日头。
这日子,舒坦。
陆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准备再补半个时辰。
院子里只有齐云练剑的脚步声,苏云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街巷里传来的零星叫卖。
三个人各干各的,这份默契保持了好几天了。
陆沉意识开始模糊,正往睡梦里沉。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齐云练剑发出来的。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院门口,一道黑影翻过墙头落进院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个蒙面黑衣腰间别着刀,动作极为迅速。
陆沉看了第一反应是,大哥!这门开着,咱就是说,非要翻个墙才行吗?
下一刻。
前面三人落地的瞬间,刀已经出鞘了,直奔苏云。
他反应快,一把将身后的小丫头护在身后,她也并不会武功,跟着往后退。
一把刀劈下,苏云本能地抬手中卷起的书去挡,但在猛烈的刀锋面前什么也不是,书卷吃力脱手散落一地。
“当我不存在吗?!”
齐云一声暴喝,人已经飞了过来。
他从石桌上抄起剑,侧身横在苏云身前,“锵”的一声,硬接了那一刀。火星子溅出来,齐云的虎口震得发麻,脚底往后滑了半寸。
来者力道不小。
陆沉从竹椅上弹起来,他跨两步到苏云跟前,一手抓住苏云的胳膊。
“站一起!”
苏云被他拉了个踉跄,撞在陆沉背上,小丫头吓得两腿发软,跟在苏云后面。
齐云持剑顶在前头,面对三个黑衣人左挡右格。
他学武晚,但跟着徐青青被打了那么久,挨揍挨出来的反应比一般人快。
黑衣人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缠住齐云,第三人绕了个弯,从右侧直扑苏云。
齐云喊:“陆大哥!右边!”
陆沉拉着苏云往左一闪,那刀擦着苏云的衣角劈在枣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们不是冲你来的!”陆沉冲齐云吼,“齐弟,往门口挪!他们不敢伤你!”
齐云听明白了。
他持剑往前一刺,逼退面前两人。但空出来的间隙只有一瞬,陆沉拉着苏云和丫头,弓着腰贴着墙根往院门口蹿。
齐云边退边挡,剑法不怕死的招呼,他信陆沉不会骗他,料定这些人不敢动他。
黑衣人当真不碰他,只在他身侧晃来晃去找缝隙。几个人绕着齐云打转,跟老鹰捉小鸡一个样。
陆沉拽着苏云冲出院门。
巷子里,日光刺眼。
他往左一看——
五六个蒙面人堵在巷口,刀拔了出来,正朝这边袭来。
大街的路被堵死了。
一把刀从侧面劈来,直奔苏云的脖子。
陆沉没时间想。他伸手把苏云往后一推,自己迎上去,双手去推开那柄刀。
手掌碰在刀背上,但来人的力气更大,刀锋滑了下去。
一道火辣辣的痛从胸口横着划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裂开一条长口子,血涌出来,把衣襟染红了大半。
苏云的脸变得惨白。
“走!”陆沉反手抓住苏云的手腕,拽着往巷子深处跑。
小丫头吓得哭了出来,被苏云腾出另一只手拉着,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冲去。
身后,齐云还在跟黑衣人缠斗,一步步往外退,没看后面。
“陆大哥,你们快跑!我顶得......”
话没说完。
一个黑影从他背后闪出来,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齐云眼前一黑,扑倒在青石板上,剑脱了手,咣当滚出去老远。
此刻陆沉三人从黑衣人眼前消失,在巷子中七拐八拐,牙关咬紧不敢停下。
胸口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淌,跑起来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追了上来。
三人终于冲出巷口,蹿上大街。
街上的行人看见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过来,吓得散开,不敢上前帮忙。
陆沉没指望有人帮忙。
他一边选定方向跑,一边视线在街面上疯狂扫,找出路。
后面鸡飞狗跳,那伙黑衣人还在追踪他们三人。
一个转角,他看到前方右手边,一块布幌子在风里摇晃,锦绣布庄。
梦娘走之前留的那封信,上头写的就是这家商铺。
陆沉脸色惨白,血把右半边衣服都浸透了。他咬着牙拉住苏云,指着那间铺子。
“走,进去!”
三人撞开布庄的门帘。
迎面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伙计正在柜台后头理布匹,被撞进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陆沉扶着门框,声音发飘。
“我……我是陆沉……找小梅。”
男子手里的布帛掉在地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扭头冲后院喊了声师姐,然后拉下门板,把铺面的门关了。
“跟我走。”
他领着三人穿过成排的布架子,推开后门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不过一寻常人家的摆设。一个年轻女子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林师弟,怎么了?”
男子压低声音:“是陆东家。”
女子脸上的表情一变。
她扫了一眼陆沉胸口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云和小丫头,没废话。
“东家,快跟我走。”
她快步到灶台旁边,蹲下身,发力把一口半人高的空水缸挪开。
缸底下是一个洞口。刚好够一人下去。
“东家,从这里下去。”
陆沉让苏云和丫头先下,随后自己钻进去,牵动伤口撕裂让他疼痛不已。
小梅跟在最后面,从里头把水缸拉回原位,头顶的光没了。
地道不长,摸黑走了十来步,前面到了头。
出口在隔壁巷一户院子的柴房里床底。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劈柴,角落放着一张床遮掩出口。
小梅出了门去了其他屋子取来了一盏油灯点上,又回头对男子说:“给东家包扎。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掸了掸围裙上的面粉,把头发拢了拢,面色如常地推门出去了。
男子从隔壁屋里翻出药粉和布条,在陆沉面前给他处理伤口。
陆沉把上衣扒开,那道口子从左胸横到右肋,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冒。
刀口不算太深,没伤到骨头,但疼得厉害。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陆沉嘶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嘶......”
男子没多说,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
陆沉靠在柴堆上喘气,衣服半开着,左手按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
苏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搁在膝上。
安静了好一阵。
陆沉先开口了。
“嘶……”
他想抬手,伤口扯动,半条命似的。
苏云看着他,没说话。
又安静了一阵。
“陈公子。”
“嗯?”
“你还要抓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陆沉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着苏云的手腕,从巷子里跑出来就没松开,一路攥到现在。
他赶忙甩手,像被烫了一下。
“苏兄……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无意之举。”
苏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什么表情。
陆沉挠了挠后脑勺,岔开话头。
“苏兄,现在你感受到精彩了吗?”
苏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比平时多了些东西,而攥紧拳头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以前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陆沉摇了摇头。
“以前我有一群替我挡刀的兄弟。就像刚才我帮你挡那一下......嘶!”
他牵动了伤口,咧了下嘴笑道:“这还是头一回替人挡刀,发现自己还挺厉害的。”
苏云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被血浸透的绷带上,攥着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他们是冲我来的。”苏云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没事儿,都朋友嘛,我瞧出来了。”
陆沉笑了一下,“如此兴师动众,看来苏兄的身份也不一般呐。”
苏云没接话。
陆沉看着他,苏云也看着陆沉。
沉默了几息。
苏云开口说道:“你不叫陈路。”
陆沉抬起手,冲苏云拱了拱,痛得龇牙。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陆沉。”
苏云的嘴唇动了动。
“侯云舒。”
陆沉点了点头。
“侯云书?”
他琢磨了一下这名字,点点头点评道:“好名字,侯兄喜爱读书,名字起得贴切。”
侯云舒看了陆沉两眼,没有辩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梅推门进来了。
“东家,那群黑衣人散了,但巷口和街面上总觉着有人盯梢。你们先在这待着,别出去。”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东家,这些小菜将就吃点。”
小梅放下东西,带着林师弟出去了,小丫头受了惊,缩在侯云舒旁边哆嗦,小梅走之前把她带去隔壁歇着。
柴房里就剩两个人。
陆沉看着冒热气的粥,胃忽然叫了一声。
他倒是真饿了。
伸手去端碗——
“嘶!”
胸口的伤口炸了一下疼,手臂抬到一半就举不动了,碗又放回了桌上。
他换了只手,左手端碗,手还在抖,粥汤从碗沿洒出来。
侯云舒看着他的动作,随即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弯腰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陆沉嘴边。
陆沉愣住了。
“苏……侯兄?”
“你是受了伤,手又端不稳。”侯云舒说,语气跟平时翻书时一个样,不急不慢。
勺子就悬在陆沉嘴边,米粥的热气飘入鼻腔之中。
陆沉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苍白精致的脸庞,五官偏阴柔。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侯云舒垂着眼,目光落在勺子上,没看他。
这场面……怎么说呢。
一个大男人喂另一个大男人喝粥。
陆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只剩一个念头,就他们两个人,不说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自己......”
“别动。”侯云舒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陆沉闭上眼,张嘴,把粥喝了。
一勺,两勺,三勺。
侯云舒喂得很有耐心,每一勺都会吹一下。她的手凑近陆沉鼻子还能闻到淡淡的一丝花香。
她从耳垂红到鬓角。
陆沉没注意。他正忙着克服心理障碍。
第七勺的时候,陆沉实在受不了了,侧过头去。
“够了够了,吃饱了。”
侯云舒收回勺子,把碗放在桌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陆沉盯着柴堆看,嗓子眼发干。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喂饭。”
侯云舒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抿了一口。
“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喂饭。”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陆沉感觉这柴房的空气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两个大男人,在一间昏暗的柴房里,一个喂粥一个喝粥,说着“我第一次”这种话。
有些男受啊。
陆沉觉得得找点正经话说,不然这气氛要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侯兄,不知你来洪州所为何事?竟然被人追杀。”
侯云舒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陪我外祖父来洪州定亲。”
“定亲?”
“嗯。”
侯云舒的语气很平,“我爹希望我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定亲。外祖父不放心对方是否会待我不好,我又担心他一人出远门,便跟了来。”
陆沉心里嘀咕了一下。
定亲?这侯云书一个大男人,家里还怕他被妻家欺负?难不成是入赘?看他这白嫩白净的样子,入赘倒也不是不可能。
“呃,那可还相中了?”
“还未见面。定在了三日后。”
陆沉点点头。
“那便祝侯兄能够得良配。”
侯云舒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罢了。”
她顿了顿。
“在我心里,还不及陆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侯云舒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侯云舒啊侯云舒,今日怎会说些如此......如此不堪之语。让陆公子该怎么想?!
侯云舒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放下碗,站起来。
“那个,陆兄,我去看看丫头。”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有些慌乱。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陆沉一个人坐在柴房里。
他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过渡到茫然。
不及陆兄?
这句话在陆沉脑子里回荡,越想越不对劲。
他意思是……跟我的交情比那个未婚妻重要?嗯,肯定是的!
总不可能是喜欢我吧......啊啊啊,应该不是!
陆沉打了个冷颤,不会吧。
他回忆起这几天苏云......不对,侯云舒在院子里的种种表现。
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从不多话。
还有刚才喂粥的架势,那耳根红的……
陆沉的脸皱成了一团。
等等等等。
人家也许只是比较贴心?个鬼啊,对男的哪门子贴心啊。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侯云书,你让我太为“男”了!
陆沉躺在柴堆旁的床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长长地叹了口气。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更乱,以后可不能跟这位侯公子单独相处了。
算了,别想了。
他闭上眼,脑子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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