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蜀州
数日后日后,蜀州城南门。
陆沉站在城门口的队伍里,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贺守成。
两人一身素色便装,风尘仆仆,比起周遭那些腰系玉佩的商贾,显得有些寒酸。
“文书。”守门的兵卒伸手拦住,目光扫了一眼两人的脸。
贺守成递上文书。
那兵卒翻开来看了看,盘问到:“恭州来的?”
“是的,我们是恭州来的行商,来给节度使府采买些丝绸。”
“进吧。”兵卒把文书扔回来,挥手放行。
陆沉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亮明节度使府军师的身份,这身份容易一来就招来注视。
他是准备若被盘问得紧,才亮出恭州节度使府的帖子,
但这守卫没多问一句,这倒也正常,蜀州如今乃圣人行宫所在。
天子脚下四方来朝,每日进出的人多如牛毛,守门的只要文书没问题,谁还细查你是哪路人。
进城之后,陆沉左右看了看,心里头只冒出一个字,真是大啊。
蜀州城比江州还大了看着巷道宽阔明亮,主街可以并行六辆马车,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布满一整条街。
“陈大人,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吧。”贺守成凑过来低声说。
“老贺,别叫陈大人,叫我陈路。”陆沉纠正他。
“好。”
贺守成想了想,“那便叫陈公子?”
“行,走吧。”
两人在街上找了个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一见来客便笑着迎上来。
“二位爷是租还是买?蜀州城我老赵最熟,什么价位什么地段,您尽管说。”
“租。”陆沉开门见山。
“我们乃是前来蜀州的行商,想找个安全些的小院,位置不能太偏,最好离靠近官府一些,安全!”
伢人一拍巴掌,笑道“有的,多的是,不过这价钱嘛......”
“不会少你的!”贺守成豪气的说道。
“好嘞!二位随我来吧!保证让您们满意”伢人说着就领他们往巷子里钻。
连看了三处,不是太大就是太远,陆沉皱着眉头。
伢人一看这情形,搓了搓手,压低嗓门。
“二位爷,其实还有一处,各方面都合适,就是……”
“就是什么?”
“那院子死过人。”
陆沉和贺守成对视了一眼。
“怎么死的?”
“上个月住这的一位老先生,年纪大了,睡着没了。”
伢人连忙解释:“不是凶案,就是寿终正寝,但这消息传开后,后头来看房的都嫌晦气,到现在没人肯租。”
“带我看。”
院子在东城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前后两进,有口水井,种着棵歪脖子枣树。
推开门进去,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空了一阵,墙角生了点青苔。
但位置确实好,出巷子拐个弯就是热闹的东大街。
陆沉在院里转了一圈,点头。“多少钱?”
“别的院子这地段至少十五两一年。这个嘛……十两就够了。”
陆沉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拍在伢人手心。“一年。不要人来打扰。”
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接了银子,留下门锁钥匙,千恩万谢的走了。
当晚,陆沉把随行的十二名精锐安顿在前院,死过人对他们没事儿,他们全是男人,还是压得住的。
这些都是赵幼虎挑的白马义从,都是战场老手,又沉得住气。白日里扮作仆从,夜里轮流守院。
安置妥当,陆沉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贺守成出门。
“老贺,我们先找个茶馆坐坐,听这城里都在讲什么。”
蜀州的茶馆各个说书的、唱曲儿的、耍杂耍的花样百出,人流攒动。
他们挑了一家路过最大的,门口挂着“天弘茶楼”的牌匾,里面三层,底层大堂已经是坐满了人。
当中摆着一方说书台,一个穿旧灰袍的老者正拍着惊堂木,口沫横飞。
陆沉和贺守成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叫了壶茶,安静听着。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今圣人还是皇子殿下的时候,与叛军头子安西王、还有那江州节度使郑三震,三人在太学同窗共读。
圣人聪敏过人,已有贤君之相,那叛军首领安西王野心勃勃,那郑大节度使嘛,嘿……”
说书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底下有人接话:“怎么着?”
“郑三震那时候读书不行,打架第一!每次考校,全靠圣人替他说话才没被赶出书院。
当时院长,三朝帝师文德公就曾评,安西王目无尊长难以教化,郑节度使嘛,勇猛足,才智嘛......嘿嘿,不提也罢!三人少年结交,本应该是一场君臣佳话,谁曾想到今日……唉。”
老者一拍惊堂木。
“安西王反了,破了京都!圣人南迁,到了这蜀地!那郑三震,竟被山贼所败,被圣人所救!
这段少年往事,如今回头再看,不胜唏嘘啊各位。”
底下茶客议论纷纷,陆沉听着,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些传言,毕竟圣人之事,能议论的不多。
“看来郑三震在这民间还是有些名气,不过只是其他两位陪衬罢了。”他低声对贺守成说。
贺守成端着茶碗,用盖拨了拨茶叶。
“嗯。陈公子说得是,那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陆沉正要接话,余光瞥见旁边桌上起了动静。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面前放着个小碟子,里头是一把花生,壳儿剥了一堆。
一个小厮拎着他的领子,嗓门不小。
“你这花生哪来的?我家茶馆的碟子里可不是你这种花生米!自己带吃的进来白蹭座儿?走,出去!”
年轻人涨红了脸,拼命想把碟子藏起来,“我.....我就看看,别动手动脚的……”
“我们这是茶馆可不是你自家!赶紧走,别影响客人们!”
旁边几桌都在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
那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的鞋子磨破了一个角,一看就是个穷书生。
他想争辩,偏偏嘴笨,涨红着脸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沉挑了下眉。
他冲小厮招手,“这位兄台是我朋友,你把花生留着,再添一碟点心,记我账上。”
小厮一看陆沉穿着的料子,虽不是大富,也绝非穷酸,便松了手,哼了一声走了。
年轻人愣了愣,转头看向陆沉,赶紧拱手行礼。
“多谢兄台解围,在下实在惭愧,只是囊中羞涩,那花生是出门时买的……”
“这位公子,坐吧。”陆沉笑着指了指对面空位。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花生碟子挪了过来,规矩矩坐下。
“在下姓许,单名一个墨字,庆州人。”他拱手自报家门。
“庆州?”贺守成接话,“那不是现在叛军的地盘?”
许墨脸上浮现一丝苦涩:“是,去年叛军打过来,我们一家人南逃,家父途中病故。
我孤身一人辗转到了蜀州,想去弘文书院求学。”
“弘文书院?”陆沉随口问。
“公子不知?弘文是当年当今大虞最好的书院,天下文人何人不向往之,上一任院长可是文德公!
圣人南迁时跟着搬过来的,如今在蜀州城南,还在招学生。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入学不便宜,我到现在束脩钱还没凑够呢。”
陆沉看着这穷书生,若是无人相助,他很难入得了那书院呐。
“许兄来蜀州多久了?”
“快两个月。”
“那对这城里应当挺熟了?”
许墨点头,笑道:“走街串巷的,总得找活儿做。
抄书、代写书信、替铺子记账,什么都干过。蜀州的路我倒是很熟。”
陆沉看了贺守成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这样,许兄,”
陆沉笑道:“我姓陈名路,恭州来的行商。头一回来蜀州,两眼一抹黑。
你若是今日无事,带我们转一转如何?饭钱我请。”
许墨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
“走吧走吧,不然我花生白请了。”
许墨被他一说,笑了出来,把最后几颗花生塞嘴里嚼完,拍手站起来。
“那走!蜀州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三人出了茶馆,午后的日头正盛。
蜀州确实繁华。
许墨领着他们从东大街穿过,一路经过绸缎庄、药铺、银楼,穿过一条专卖笔墨纸砚的文房街。
街面上的人,穿绸挂玉的多,布衣草鞋的少。
陆沉暗暗留心,发现这城里的守卫巡逻极其频繁,时时看到一队甲兵经过。
“这蜀州兵马不少啊,倒是在其他地方没见到过。”他随口说。
许墨接话,低声说道:“可不是,圣人行宫在城外二十里的青鸾山上,山下乃是大虞最精锐的神策军大营,城里巡防的是蜀州府军。”
圣人行宫城外二十里。
“圣人原来没在城中呐?”
“听闻是去山上避暑去了,估计半月后三皇子封王就回来了。”
嗯,原来半月后封王啊。
“那些达官贵人们都住哪?我们做这买卖还得多卖给富裕人家啊。”贺守成随意的笑着问道。
“东面承恩街。”
许墨伸手一指远处:“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勋贵、入蜀的封疆大吏和世家,都扎堆在那条街上。
去年圣人南迁,好些跟来的公卿在那置了宅子。右相家、左相家、几位国公府、萧家……全在那一条街上。”
萧家。
陆沉面上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三人继续走,许墨领他们去逛了逛了蜀州最大的集市,又绕到城西的马市。一路上陆沉不断旁敲侧击。
“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许墨摇头。
“不过听人说他好文,时常去弘文书院听讲。”
陆沉心里又记下一笔。
他们一路逛到傍晚,最后来到了城南的月湖渡。
这才是蜀州文人聚集的风月之地。
月湖很大,夜晚看得不太真切,湖心有座三层画舫泊在那,岸边垂柳拂水,石栏上刻着历代文人的诗句。
沿湖两岸全是酒楼茶肆,楼上隐约传出琴声与笑语。
更远处还有一排画廊,挂着临摹的字画,供人品评。
此时正是黄昏,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
岸边三两两聚着些书生,有的靠着栏杆对着湖面吟诵,有的铺了纸在石桌上挥毫。
许墨到了这里,整个人都松快了。
“子期!韩兄!”他冲湖边几人挥手。
几个穿着跟许墨差不多寒酸的年轻人围过来,互相打招呼。
陆沉和贺守成站在一旁柳树下,看这群书生热闹闹地聊开了。
“许墨,我听说明日书院要有新的大讲了,三皇子也会去听讲呢。”
许墨一惊:“当真?”
“千真万确,都传开了。”
几人又议论起来,说什么三皇子好学问,说什么若能被三皇子看中才学,便能一步登天,言语间有的是年轻书生的热切。
陆沉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贺守成凑到他耳边,“明日那三皇子要去书院。”
陆沉微点头。
天色暗下来,湖边点起灯笼,照得水面碎金闪烁。
许墨跟同为穷书生的几人聊得差不多了,回头找到陆沉。
“陈兄,对不住,一见他们就收不住话。”
“无事。”陆沉笑了笑。
“许兄,那弘文书院外人能不能进去看,想去感受一二这天下文人的才情。”
“可以的,书院每逢大讲日是对外开放的,明日恰好就是。”
“那明日我们同去?”
许墨有如此阔绰之人同行,自然欣喜:“求之不得!”
两边约定了明早辰时在茶馆碰头,陆沉便与贺守成告辞。
走出几步,陆沉又折回来,拍了拍许墨的肩膀,“今日多谢了,明日见。”
说完便转身走入人群。
许墨看着他走远,低头整了整袖子,忽然摸到袖口里多了个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碎银。
一两。
他攥着银子站在湖边,嘴巴张了张。
一两银子,够他好几月的饭食了。
他想追上去还,但陈路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许墨捏着银子站了许久,最后笑了一下,把银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夜深了。
小院里头,前院的灯灭了,只剩一盏留在门口。
精锐们各自找了位置守着。
里屋点着一盏油灯,陆沉和贺守成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摊着一张纸,记录下他们的所见所闻。
“圣人在城外青鸾山别院,神策军驻山下,轻易靠不过去。”
陆沉靠在椅背上,把白天收集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圣人住得远、守得紧,萧府在权贵区,那地方白天黑夜都有巡逻,突兀的上门找人也会惹人注意,至于三皇子……
“先去书院瞧瞧。”陆沉做了决定。
贺守成点头,又问:“那萧府呢?”
“萧府急不得。”陆沉摇头。
“明日,就是文德公弟子登场了。”
贺守成愣了一下,随即琢磨出味来。“陆大人,你是要借用文德公的名头?”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在灯下晃了晃。
“文德公在蜀州......哦不,应该是京都来的人中名望极高,这块玉佩没想到在这能派上大用场。”
贺守成看着那块玉,忍不住摇头。
“你这算是拿着人家文德公的名头到处招摇了。”
“哈哈,文德公应该不会介意的。”
贺守成不再多说,起身去吹灯。
“早些睡吧,明日辰时还得跟那位许书生碰头。”
陆沉应了一声躺下去,连日奔波,睡得倒是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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