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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扬名


辰时,茶馆门口。

许墨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抱着个简陋书袋,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陆沉和贺守成走过来,二人今日也换了一身长衫,以免在书院显得格格不入。

许墨远远的便瞧见了二人,立即招手。

"陈兄、贺兄,走,早些去,晚了没位置!"

三人顺着人流往南走,路上尽皆是书生打扮之人,应该都是往那弘文书院而去。

陆沉他们一路上都能听见赶路的书生对今日大讲的期待,也都做足了准备,希望能让夫子们和三皇子见到自己的才华。

越往南,路上的书生也越来越多,许墨拉着他们二人在人群缝隙间往前走。

弘文书院竟然也坐落在月湖南岸。

昨夜许墨领着陆沉和贺守成来此,只见那北岸月湖渡那侧热闹得很,灯笼高挂,酒旗飘摇,琴音萧曲声盖过人声,好一处风月之地,让人纸醉金迷。

而如今白日前来,是另一副样子。

画舫不见,酒旗敛了,连湖边垂柳都看着静雅了,夜晚总觉得这月湖垂柳都花枝招展的。

月湖边,一处高墙大门正敞开,人流往里涌着,还未进门便是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一片。

陆沉踮了踮脚往里瞧,书院里是一方形空地,四周高墙围住,正中立了座高台。

台前入了书院的学子占了鳌头,已经席地坐满,这才开始放外来的人进去。

外来的书生们鱼贯而入,空地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摩肩接踵。

"这……"陆沉回头看许墨,"到底来了多少人?"

许墨咧嘴笑道:"少说近万,此前每月的大讲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人,今日听闻三皇子来,来的人自然就多。"

三人跟着人流挤进去,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背便被后来的书生一推,陆沉差点绊在门槛上,回头没看见人,人家已经挤到前面去了。

他被推着往里走,找了块能站稳的地方,踮起脚往高台方向看,还是只能看见一堆脑袋。

许墨比他矮了半个头,在旁边席地而坐,似乎早有经验,和周围几个见过的书生相互点头,神情比陆沉自在多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弘文书院大讲日,陆沉环顾四周,心里琢磨着。

还得是圣人脚下,这确实人才济济,单从这一万来号书生里,不知多少家里是世家门楣,估计十人里随便站出去三五个,都是书香门第的。

"三皇子多久到?"他侧头问许墨。

"说是会的......"许墨话没说完,大门那边忽然起了动静。

"三皇子到!"

通报声从门口传进来,跟着是一队甲兵鱼贯而入,刀柄朝前,把路上挡着的书生往两侧一推,生生分出一条道来。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场子安静下去。

陆沉也跟着看了过去。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锦袍便装,腰间佩玉,还挂了个金纹香囊,走路沉稳。

他那相貌生得端正,脸上平静,既没有刻意端架子的傲慢,笑容和煦,倒真像来求学的。

陆沉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想,应是和太子有些像。

他也是才知当初坐在马车里丢下萧婉儿跑的就是太子,那副畜生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两相比对,这三皇子至少面上还是稳重不少的。

他走到高台旁坐下,甲兵散到四周站定。

高台上的夫子起身了。

这位夫子年逾六十,身形清矍,开口之前先扫了一眼全场,也不多话,只站在那,全场的嘈杂声就消了一半。

"肃静。"

洪亮的声音喊出,全场书生都安静了下来。

许墨在陆沉耳旁低声介绍道:"陈兄,这位是书院现任院长,程先生,以前在京都国子监任祭酒,圣人南迁随行至此主持弘文书院,他身后夫子也都是大儒。"

他眼神之中充满了希翼:“若是能听夫子们一次讲学就好了!”

陆沉点了点头,继续看向高台。

程院长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夫今日大讲的是治民之策!”

随即,他双手拢袖开始长篇阔论。

“今方藩镇跋扈,流寇作乱,黎民失所。欲平天下之乱,治民安邦,首在正心诚意,兴教化,复周礼。”

“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朝廷当令各地州府大兴学堂,教以人伦常理。贼寇本是良民,若明廉耻,知孝悌,自然弃暗投明,解甲归田。世族缙绅更当垂范乡里……”

一段段引经据典在空地上方回荡。

陆沉盘腿坐在人堆中,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

听了不到半炷香,他便开始头昏脑涨。

高台上那老院长洋洋洒洒喷了好几个时辰唾沫,他看着都感觉口干舌燥。

核心要义把平息叛乱的指望,全押在百姓自己抗争和世家大族的遏制之上。

嗯,这个时候,也不算有错。

陆沉换了个坐姿,他对此说有些不屑,圣人脚下,巩固贵族之权罢了。

大虞天下糜烂至此,症结在于世家垄断土地,在于权贵横征暴敛。

高台上的大儒拿着丰厚束脩,竟把乱局归咎于穷苦百姓未受教化,这就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偏头看去,旁边的许墨眼眶泛红,一直全神贯注的思量着,恨不得把台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下。

放眼望去,周遭近万名年轻书生,十有八九都是这副如逢甘霖的做派。

这世间,毕竟学识才是奢侈之物,他们所能听的每一言都如获至宝!

视线转到另一侧。

贺守成也听得入神,偶尔微微颔首,也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陆沉低下头,把自己藏回人群里,无声叹了口气。

就他一人听不进去的样子。

三皇子那也端坐着,听没听进去实在不好说,但这副认真的姿态倒是没有破绽。

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如此好学?

他腹诽了一句,思绪转到正事上。

接下来关键的第一步,自己要怎么在这里扬名?

弘文书院,三皇子在场,台上是国子监出身的院长,台下一万号人里估计有半数都是大虞有头有脸的门第子弟。

这地方跟洪州松山书院完全不一样,他在洪州有齐大人给他保命呢。

他若是张口就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骂世家垄断土地、世家吃人?

那不纯纯皇陵上头蹦迪?茅房里打灯笼?

圣人脚下,三皇子就坐在前头,那队甲兵就能当场把他砍了。

不行。

那走文抄公路线?

他把自己腹中过了一遍,能凑出半首诗都很勉强,年头久了,中间有一句记不全,根本不行。

陆沉站在人群里,面上不动声色,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这第一步路就被堵上了。

正在此时,台上的程院长讲到了尾声,声音稍稍拖延,收了个尾。

台下随即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冒出来。

程院长没有起身,只是抬手虚压一下。

三皇子这时候开口,向院长提了几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没听清。

隔得有些远,陆沉他们在后面排听不太清,只能看见两人一问一答。

前排的学子们侧耳倾听,后排的书生们都往前探着身子,全场屏息,生怕听错听漏。

一问一答结束,程院长起身。

"本次大讲,到此便结束了。"

后排有人正要起身,又被他这一停给定住了程院长顿了顿,

“不过......”

他继续道:"除大讲之外,还有几句话与诸位言说,稍安勿躁。"

人群又安静下来。

"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他停顿,"乃是文德公所写。"

场下立马复又嘈杂起来,议论声四起,都吃惊于听见文德公的消息。

"肃静!"

声音一出,所有人闭嘴。

就连三皇子,脊背都不由自主直了几分,神色肃然地看向台上。

三朝帝师,越是像他这样的皇子,比其他人更会对文德公尊敬万分。

程院长扫了一眼全场,这才继续。

"文德公言,他于江南之地,见一绝世贤才。

从此人口中,得一活民之策,道是对如今大虞纷乱局势极为紧要,可固国本,活百姓之策。"

他停了一下。

"此策名为,屯田策。"

话音落下,陆沉脑子里轰地一响。

……文德公。

他站在人群里,表情没变,心里已知自己机会来了。

陆沉还有些感激,文德公远在数千里外,还能给自己送来这么大一个助攻,这老先生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总之,他给了陈路这个身份最好的佐证。

程院长话还没讲完。

"文德公未透露此策具体内容,只言不久之后,诸位自会知晓。

今日,我借此在场中出一题,流民之祸,若谁能有良策,可当众道来。

书院外之人,若所言可行,可直接入书院。书院内的学生,可得我单独解惑。"

程院长说完,抬手示意,"开始吧。"

沉默持续了不到半息,全场开始沸腾,院内院外之人,都等着这崭露头角的机会。

寂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

前排坐垫区,一名头戴玉冠的锦袍学子率先站起,抖了抖宽大的袖袍,向高台作揖。

“院长出题,学生斗胆献一策,名曰‘归化法’。”

台下几千人齐齐看过去,这学子毫无怯色,一脸傲气。

他朗声道:“流寇之乱,在于尊卑失序。

乱贼聚啸山林,只因不知天命。朝廷当出面颁下铁律,将各地流民交予大族收编。

大族底蕴深厚,仓廪丰实,足以庇护这些流氓。

如此既不费国库一粒米,又保全了百万性命,岂非活民之大计?”

话音落下,前排区域当即响起一片击节赞叹之声。

“妙哉!王兄此言两全其美啊!”

“流民不知好歹,需大族之礼教化约束。”

许墨坐在人堆里,嘴巴半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全沦为大族之奴,大虞哪还是天家的朝廷?”

旁边一名穷书生冷嗤反驳:“许兄见识浅薄!这叫顾全大体!

士族根基稳,天下才有顶梁柱,你我不就为了卖与识才贵人,一展抱负?”

场下议论纷纷,又一名身着蓝绸衫的学子摇着折扇起身:“王兄之法过于功利。依我之看,活民当重‘心教’。”

他扇子一合,指点江山。

“应当徙民于边!将活不下去之民迁徙至边疆,既防范民变,又给民新身份,则寰宇皆清!”

这番论调抛出,高台上的两位夫子竟抚须颔首。

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大善!”

“此举一出,可解乱民多则乱!”

陆沉盘腿坐在原地目瞪口呆,活人都快饿成白骨了,这帮贵子居然指望难民去边疆?

贺守成低下头,用细微的气声吐出四个字:“一派胡言。”

陆沉斜眼看向高台,那三皇子端坐在交椅上,听着底下这些离谱言论,也面无表情。

第三个人紧跟着站起来:“前两位兄台手段太柔!流民以严刑正风俗!宁可守节饿死,不可苟活作乱!

风气一正,民知礼义廉耻,流民之患自解!”

群魔乱舞,越扯越没边。

场中陆陆续续站起来七八个,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出处,引的经典也各不相同。

前排最热闹,越往后越安静,后排大多数人连前面说的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能看动静。

陆沉旁边的许墨,嘴巴动了好几次,始终没开口。

他眉头紧蹙,似乎也不赞同前人所言。

他也想出言说上几句自己的看法,前面十几人阐明己见之后,他似乎感觉自己之言有些不当,便又不敢起身。

台上那几位夫子各自倾向不同,有人赞这个,有人摇头。

三皇子在旁边坐着,神情平静,听着下面七嘴八舌。

偶尔垂眼,偶尔扫向台下某个声音来处,只对其中几人笑脸点头,看来也是与他走得近些的世家之子。

“许兄!”陆沉碰了一下呆滞的许墨。

“嗯?”

陆沉示意贺守成,从他手中拿过一袋银两递给许墨。

“等下,你便不认识我俩了,这笔钱算是我资助你入学!”

“陈兄,你!”许墨诧异。

“切记!不然会有杀身之祸!”

台上程院长等了约莫小半刻,场中声音停了下来,再无学子书生起身。

程院长缓缓起身,"既然无人再说,那今日之题便......"

"我有一言!"

人群中间,一个声音。

前后左右数百人都扭头看过来。

陆沉站在那,被人群围着,脸上平静,腰背直了。

许墨转头,低声呼唤:"陈兄......"

陆沉没理他,声音明亮:"我有一言,请院长容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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