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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皆识


陆沉这一声喊得极其响亮,周遭数百书生齐刷刷扭头,更远之处伸着脖子张望。

全场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个穿着普通长衫的年轻人身上,前排刚刚安静下来的高台周边,也因这一声突兀的声音生出些许议论。

陆沉也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场合,见怪不怪了。

程院长正准备收尾,言语却被生生打断,心生不满之意。

他皱眉冷视,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头,锁定在陆沉身上。

“你是何人?”程院长板着脸,没好气地问道。

“适才老夫让诸位畅所欲言,你为何不发一言,非要等到此时出声?”

陆沉似没听出对方的不满,拱手一礼。

他随即挺拔身姿,不卑不亢朗声应道:“学生见刚才诸多才俊各抒己见,高论频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听得一时入迷,深陷其中,忘了规矩,未曾及时起身作答,望程院长恕罪。”

这番言语倒是有理有据,程院长神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

“罢了,我不怪你无礼之罪,你且坐下吧。

今日大讲时辰已过,不能再有耽搁。有何见解,下次早些来讲。”

老头转过身准备招呼三皇子,众人之中看他目光多了些幸灾乐祸。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嗓门拔得更高。

“学生文德公亲授弟子,恭州节度使府幕僚,陈路!可否请院长听我一言!”

四周的空气静了。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书院,此时落针可闻。

坐在陆沉身边的几个书生张大了嘴,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有人掏了掏耳朵,转头去问同伴。

“他刚才说他是谁的弟子,谁的幕僚?”

“文德公弟子?如此寒酸地坐于后排?”

“郑三震大人的幕僚?如此年轻?”

场内听见之人立马议论纷纷,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群人对着陆沉指指点点。

文德公早已隐退江南,何时收过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学生?

程院长转回身,目光锐利满是不信。

坐在交椅上的三皇子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偏头看了过来。

“你说你是文德公亲授弟子,可有凭据?”程院长厉声问。

“你可知当众冒充帝师弟子,罪大恶极,不可宽恕!”

陆沉早有准备,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温润的玉佩,举过头顶。

“文德公玉华佩在此,可为凭据!”

这话一出,前排十几个学子直接跪立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玉华佩的名头在士林文人里实在太大,但凡读过几年书的都听长辈提过。

此玉佩乃是先帝所赐,曾言文德公择才传承下去。

代表着文德公本人的认可,见玉如见其才。

程院长快步走到台边,冲陆沉招手,显得有些急迫。

“这位陈公子,请上近前来,让老夫一观玉佩!”

陆沉收起玉佩,挡在前面的书生自发的让开一条道,他大步往前走。

许墨还呆坐在人堆里。

他半张着嘴,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自己带着逛街、款待自己接济自己的陈兄,不是恭州的行商,居然是三朝帝师的高徒?

他转头想去找贺守成问个明白,却发现原本坐在右侧的贺兄早就不见人影。

这老贺早在陆沉大喊出声的时候,跟着周围起身观望之人,低着头趁人不注意,钻出人群。

许墨孤零零地坐着,手里死死攥着那袋碎银,陷入深思。

陈兄入场前特意嘱咐,等下别说认识他,否则有杀身之祸。

许墨有些想不明白,陈兄身负文德公绝学,今日当众展露身份。

他是怕引来各路权贵的拉拢和无数宵小的嫉妒,不让他攀关系,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免遭波及?

还是因为觉得自己才学出身配不上他的身份?

“陈兄......你究竟为何?”许墨感觉此时的陈路高深莫测,他把银袋贴身放好。

心里默念,陈兄放心,这份恩情,他今后定然要还上!

陆沉一路走到高台近前,刚要迈步,两柄长枪交叉横在胸前,三皇子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挡住去路。

“不可无礼,退下!”

三皇子抬手挥退士兵。

程院长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陆沉递来的玉佩。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摸了摸玉佩侧面的纹路,他手有些抖。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高举玉佩。

“这正是文德公之玉华佩!”

场内杂音尽除。

刚才还满脸鄙夷的权贵子弟们,此时换上了一副震惊的模样。

有人眼热,有人嫉妒,还有人盘算着怎么去攀附结交。

三皇子又细细打量了陆沉几眼,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程院长双手将玉佩恭敬交还给陆沉。

“陈公子,你适才欲言何事,现下尽可在此明言,无人再会阻拦于你。”

陆沉把玉佩揣好,朗声笑道:“我欲说之言,便是刚才院长提及的,老师信中所书之策。”

旁边一名年长的夫子惊呼出声:“陈公子,难道你所言的……便是那屯田策?”

“正是。”

陆沉迎上无数目光,从容应答。

“此屯田策,正是我向老师提出的粗浅见解。

老师听后指正了一番,便命我前往江州,在郑节度使大人麾下将其推行施为。”

场中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还不等程院长再一次喊出肃静。所有人自觉闭上了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知这屯田策,究竟有何玄机?”程院长拱手请教。

陆沉还了个礼,清了清嗓子,开始将屯田的内容和盘托出,无任何保留。

“屯田策,讲究一个兵农合一,关键在于利用田地......”

他把在太平县搞的那一套一一说来,什么开垦荒地、招募流民、兵农合一、军功分田。再掺杂些巩固国本,增加赋税的套话。

他故意把话包装得符合统治者的一套,让他们听着舒服些,不会对他产生敌意。

底下那帮书生听得认真,又云里雾里,心中有些疑惑。

甚至有书生随身带着笔墨,趴在地上奋笔疾书,把陆沉的每一个字都记下。

虽有不明白,但也如获至宝,文德公赞赏之人岂能平凡?

高台上的夫子们不住地抚须颔首。

三皇子面带微笑,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一派虚心求教的模样。

陆沉面上讲得慷慨激昂,心里却如明镜。

这帮人不过逢场作戏罢了,真让他们来施行,定然是不肯的。

江州能把屯田策搞成,靠的是讲道理吗?

靠的是黑风军手里的兵马与兵器!

在太平县奉行约法三章,杀了首贪王县令一家,砍了多少横征暴敛的乡绅地主,杀了多少欺辱百姓的地痞流氓?

再到江州府,还得感谢郑大人,把三大世家全满门抄斩,下面豪绅一盘散沙不成其后,才腾出田地分给流民去种。

再说恭州,也能施行屯田,多年红巾匪盘踞,劫富济贫,致使恭州城内世家出逃,连节度使也做不长久。

但其他地方不行,连洪州齐大人手握重兵,也不得不顾虑世家的影响。

蜀州更不行了!

这些当世最大的一批权贵大族,手中垄断丰沃田地,不留余地,把百姓逼得去吃树皮躲入山林之中,

这帮读书人现下赞同,回头让他们回家去把自家三千亩良田分给流民试试?不被打断腿才怪。

他们现在拍手叫好,纯粹是看在文德公的面上。

这会儿要是谁敢跳出来说屯田策半句不好,那就是跟三朝帝师作对,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还得是文德公那封信,信中盛赞他的才智,力推他的屯田策,就算有人内心是不接受,也得憋着。

“妙!大妙!”

程院长带头拍手叫绝。

“不愧是文德公高徒,能获授玉华佩的贤才。陈公子此策,真乃安邦定国之良方!”

四周掌声雷动,夸赞声犹如潮水般涌来。

许墨坐在大后方,眼角泛起泪光。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陈路,心里自惭形秽起来。

嘈杂稍息,一直保持沉默的三皇子终于开口了。

他迈步走到陆沉面前,态度平易近人。

“陈公子大才,实乃治世之才。”

三皇子话头一转,像没听见陆沉方才之言。

他明知故问道:“只是不知陈公子既有此等才学,为何于郑节度使麾下?”

他看重这人才,想探探陆沉心意,看是否能收为己用。

陆沉早编好了剧本。

“此乃老师力荐。”陆沉叹了口气,一脸悲天悯人的神态。

“老师心系苍生黎民。叛军攻破通州,数十万流民过江,饿殍遍野。

老师不忍百姓受苦,故遣我前往江州,辅佐郑大人施行屯田策,以安顿流民。”

陆沉话语一停,连连叹息。

“奈何啊奈何。”

“奈何什么?”三皇子追问。

陆沉咬牙切齿:“奈何江州境内贼匪猖獗!尤其是那盘踞一方的黑风寨乱贼,趁乱作祟,四处劫掠!

屯田之策处处受阻,最终无疾而终。郑大人孤木难支,迫于无奈,只得退守恭州。”

他说得咬牙切齿,就差指天发誓要跟黑风军死磕到底。

底下的学子们听得连连摇头叹息。

江州易主的事早已传到蜀州,大家只当郑三震是真的吃了败仗被赶去恭州,原来屯田策也没有进行下去。

三皇子听完这番话,眼中闪过诸多盘算。既然不是郑三震的死忠,且屯田策已败,这等人才自然是可以招揽的。

“既然江州事不可为,郑节度使派陈公子来这蜀州,又是所为何事?”

等的就是你这一问!

陆沉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后退半步,拱手冲着南边虚空一礼,声音拔高尽量让所有人听到,带上了悲愤的颤音。

“我叔父、我亲弟,皆惨死于江州那帮贼人之手!郑大人不仅赏识我微末之才,更是于我有救命之恩!

一路护我周全,此等大恩,我自当以死效报!”

场中一片寂静,只听见他铿锵有力的控诉,和对郑三震的无比忠心。

三皇子听着神色有些阴沉下来,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自然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但是!

老师谆谆教诲,拯救黎民之志,我须臾不敢忘!

然忠义难以两全,我今日来此,暂时舍忠而义也!

首要便是替黎民献策,不让这活民之法蒙尘!”

陆沉顿了顿,视线扫过四周那些被他情绪带动的书生,最后定格在三皇子脸上。

“同时!”

陆沉压低声音说道:“也是为三皇子殿下封王之喜,献上一份贺礼!”

三皇子当场愣住。

一个从恭州来的郑三震幕僚,给我献什么贺礼?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陈路嘴里的贺礼,绝不可能是真金白银那么俗气的东西。

“陈公子,不知是什么贺礼?”

三皇子低声回应,难掩眼底的急切。

“三皇子殿下,此处人多口杂,恐不便细说。”陆沉眼神瞥了眼台下,给他示意道。

三皇子会意,转身看向程院长请求道:“院长,借书院静室一用,我与陈公子一见如故,有些学问想私下探讨一二。”

“殿下吩咐,敢不从命。老朽这就安排人引路。”

交代完毕,程院长转过身,向着乌泱泱的上万人群朗声宣布。

“今日大讲,到此结束!诸位可自行离去!”

人群开始往外退。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文德公信中之言、玉华佩易主、陈路横空出世、屯田策。

这些只言片语在半个时辰内,就会通过这在场近万书生之口,传遍蜀州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可以预见,今日蜀州城,“陈路”这两个字将会成为众人谈资,会引来权贵的关注。

许墨挤在退场的人流里,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远处的身影,他摸了摸胸口的银袋,挺直腰板走了出去。

大门外。

贺守成早一步出了门,与陈路划清界限,以免自己暴露在众人眼中,不便脱身。

他看着潮水般涌出来的书生,听着他们嘴里全是在讨论文德公弟子陈路。

老贺擦了擦额头上得冷汗,陆大人这回以另一个身份引人关注,不知是好是坏。

这要怎么收场不是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了,自己还是赶紧回院子吧,等陆大人回来,开始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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