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对谈
程院长招来一名下人,在前引路。
陆沉与三皇子行于游廊之下,身后亲卫跟随。
书院后方别有洞天,这处院落依着月湖南岸而建,匠人挖出两条暗渠,将月湖之水引入院内,形成一片小月湖。
静室便筑在水面上,一条曲桥弯折蜿蜒水面,连接静室与湖两侧。
二人停在门外。
三皇子的随行亲卫跨步上前阻拦,抬手便要探向陆沉,想要搜身。
“慢着。”
三皇子抬手挡开亲卫的胳膊,温言道:“陈公子乃文德公弟子,乃是治世良才,何须行这等搜身之举,退下吧。”
亲卫躬身退让。
两人迈步入室。
身后的房门被亲卫从外头合拢,隔绝了一切喧嚣。
雕花木窗半开,便能望见大半个小月湖的景致。
室内陈设简而不陋,一鼎铜炉,两张矮榻,案头摆着几卷竹简,墙上悬挂着字画,熏香点燃,一股宁静之感跃然心间。
三皇子走到上首坐定,抬头瞧见陆沉还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垫。
“陈公子不必多礼,且坐下相谈。”
陆沉拱手:“谢殿下。”
他盘腿而坐,整了整衣摆。
三皇子看着他,没了方才在外面那种如沐春风的姿态,语气略显漠然疏远,隐隐透露出上位者的审视。
“不知郑大人命陈公子不远千里来蜀州,欲给我送什么礼?”
他直接挑明了话题,想要看一看这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沉面上挂着笑意,言语似乎在敷衍。
“殿下,自然是这屯田策!”
空气静了片刻。
三皇子眉毛蹙起,原本有些热络的期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是自己被戏耍后的恼怒。
他冷声质问:“陈公子是故意戏耍我?你所说这屯田策,适才在外面大讲之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得明明白白。
如今你我私下相坐,何须再复述一遍?”
陆沉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像是没看出三皇子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
“殿下误会了。
我在外面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我现在要单独讲的,乃是真正献给殿下你的‘屯田策’。”
三皇子耐着性子反问:“何为真的?”
陆沉不答反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斗胆一问,殿下真觉得,外面我讲的那一套活民安邦的屯田策,能推行下去吗?”
三皇子脑子里过了几遍那些说辞,没有发现有何不妥。
“嗯……安抚流民,借地耕种,自给自足,长久来看可解粮荒,可固国本,有何不能?”
陆沉摇头打断他。
“殿下,这些不过是一些客套话罢了。我需听实话,才能为你解惑。
你若是亲自来做,这屯田策真的能成吗?”
三皇子皱眉细思,想了半晌。
“如何不能?”
陆沉抚掌而笑,斩钉截铁道:“必然不能!”
“为何?”
“蜀地良田确是天下一等一的丰沃。”
陆沉毫无避讳的说道:“可自从圣人南迁,这蜀地过半的膏腴之地,落到了谁人之手?”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三皇子一时语塞。
“恕我直言,一年以来,这蜀地良田尽入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明文规定佃农上交四成,自留六成。可私底下呢?私地佃农只得四成,各类杂税层层加码,佃农能落到手里不足三成!
更别提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饿殍满道,凄苦无比。而我那屯田策的核心,是要给流民实打实的六成收成的。
殿下你说,掌控着成千上万亩良田的大人们,愿意给佃农六成吗?”
三皇子被这直白的话说沉默了,身为皇室核心,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益纠葛。
他自己名下就有大片的田地,哪个不是靠压榨佃户供养着开销。
谁要真敢在蜀地提什么给流民留六成,就能被世家集体嘲讽,觉得他疯了。
这完全是一条不可施行之策。
明白其中厉害之后,三皇子有些烦躁。
“既然行不通,你大费周章与我说这些废话作甚?”
陆沉收起笑脸,进入正题。
“殿下且听我之言,真正的屯田策,其根本不在于民,而在于兵!”
三皇子愣了一下。
陆沉压低嗓门:“殿下试想,若是有人在绝境中施舍给流民田地,不仅保他们活命,还许诺他们六成收成。
这些吃过草根树皮的流民会不会感恩戴德?若从中择选青壮加以操练,他们保卫自己的田地时,会不会以死相拼?
这等私兵,忠诚无二,还甚至会自带粮草,他们六成粮会有结余,若朝廷还能拨军饷那更忠心了。
比起花真金白银去招募那些平民,代价小了多少,战力又高了多少!”
三皇子眼睛唰地亮了,听陆沉之言,这笔账的确太划算了。
拿地换死士!
但他随后又有了顾虑:“蜀州如今驻扎有十五万大军,兵多将广。
为了多这私兵去跟世家结怨,还会惹来猜忌,实在有些不妥。”
陆沉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瞻前顾后的,真难上钩。
“十五万对于一州之地的确很多,但叛军横扫中原,总兵力怕是不下三十万!
难道圣人甘心偏居一隅?难道三皇子你就甘心在这蜀地里做个王爷罢了?”
见三皇子还是一副没雄心壮志的模样模样,更别提收复山河了。
看来还得继续添一把火。
陆沉直接从席垫上站起,理了理衣摆。
“罢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边走边叹息。
“我与郑大人还道三皇子将是一位胸怀大志的贤王,有收复山河、平定天下之志!
这才急切地从恭州赶来献策,望辅佐贤王北出蜀地,东入江州,剿灭叛军。
如今看来,殿下全无争雄之意,就想在这蜀州城里当个富贵闲王。
今日之言,便当陈某没说过吧!”
一步,两步,快走到门口了。
“陈公子且慢!”
身后传来急切的挽留声。
上钩了。
陆沉停步转身,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意。
“恕我直言,殿下。神策军乃是大虞精锐,你可能调动一兵一卒?”
三皇子被问住了:“这......那神策军乃是父皇亲卫,我自无权调遣。”
“蜀州十万府兵,你可插得上手?”
“这……府兵名册录入兵部,由左右两相与各方公卿钳制,我亦无从插手。”
陆沉步步紧逼:“那殿下即将封王大典,手中可有一支独属自己的王师?”
“还......还是没有……”三皇子的底气越发不足。
满朝文武谁不知,他这个即将封王的三皇子,不过是圣人用来敲打太子的棋子。
看似风光,实则是个光杆司令,手里无实权,全凭圣人决断。
“不!殿下你有!”
陆沉拔高音量。
“啊?”
三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懵了,这陈路一会说没有,一会又说有,现在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
“陈公子何意?”
陆沉往前跨出两步,目光灼灼。
“恭州驻军三万!未来招募恭州青壮之民,加以操练,更是有十万大军之巨!
这支大军,皆可为殿下马首是瞻!”
三皇子从席子上猛地站起,袖子带翻了案头的茶具。
“陈公子,此话当真?”
陆沉放声大笑。
“自然当真,这便是郑大人命我来给三皇子送的贺礼!”
他故意顿了顿,叹气道,“不过......但郑大人也有苦衷啊。
郑大人对圣人忠心耿耿,只可惜在朝堂毫无根基。
又在江州屡遭挫折,空有甲士,但对朝中之事也无能为力啊。
若无人能在圣人面前转圜,这十万兵权迟早要被有心之人侵吞掌控。”
三皇子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恭州就在蜀州旁,郑三震若是愿意站队他,自己就能成为实权亲王。
“那该如何去办?”他急切地盯着陆沉。
陆沉觉得还可以在燃一点,又塞了一张大饼过去。
“殿下勿急。
江州被黑风寨的蟊贼窃据,圣人迫于无奈封那贼首为节度使,心里必然是一根刺。
若殿下能以此为契机,借郑大人的兵马替圣人分忧解难,一举收复江州。
到那时,殿下手里捏着恭、江两州的地盘与兵权。而太子……”
陆沉适时闭了嘴,留下无穷的遐想空间。
而太子也不过才两州之地。
自己完全可以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三皇子此时彻底上了头,双眼冒光,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请陈先生教我,我究竟当如何行事?”
陆沉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应上书圣人,请命拿出自己的良田来试一试屯田之策,亲自安抚流民。
明面上为圣人分忧,背地里招兵买马。有我们在恭州替殿下经营,殿下便可不断积蓄自身实力,只需一两年光景,大业可成!”
“陈先生!大善!
不过,如何面对我父皇,还请不吝赐教啊!我定然不辜负郑节度使与你的一片真心!”
“敢不从命!”陆沉一脸真诚的看向三皇子,二人惺惺相惜。
书院静室内,野心在暗中发酵。
而在书院之外,蜀州城早已沸反盈天。
适才弘文书院大讲散去,万名学子书生涌入大街小巷,出入高堂雅院。
不出半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全是在谈论同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文德公的亲传弟子陈路现身弘文书院了!”
“怎么没听说,人家带着玉华佩来的,一开口那屯田策,啧啧,连程院长都拍手称赞!”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几名青衫书生结伴而行。
“那陈公子不光有才学,气节更是高风亮节,听闻他放着好好的郑大人幕僚不干,非要跑到咱们蜀州来献策活民!”
“是啊是啊,而且极为年轻,书院学子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唉,也不知我等如何能如陈公子那般,被人赏识啊!”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旁。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骨碌碌转着,小姑娘咬碎了嘴里的冰糖,红彤彤的山楂果肉露了出来。
萧灵儿竖起耳朵,听完那两个书生的对话,心里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路?这不是陆沉的化名吗?
她赶紧咽下山楂,转头对身后保护她的护卫招手。
“你去,找刚才那几个书生打听打听,越细越好。就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那个叫陈路的长什么模样。”
片刻之后。
护卫跑回来,低声将书院发生的事粗略讲了一遍。
萧灵儿神色古怪地挑了挑眉毛,连糖葫芦都不吃了,提着裙摆就往街角停着的马车跑。
“快快快!回府!”
萧府后院。
竹帘半卷,萧婉儿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书籍,光打在她光洁的侧脸上,找不到一丝瑕疵。
回萧府之后外界的纷乱就好似与她无关,整日与书作伴。
院门砰地被撞开。
“姐!出大事了!真大事啊!”
萧灵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屋里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
萧婉儿放下书,拿帕子去擦妹妹下巴上的水渍。
“你这丫头,整日毛毛躁躁的,又去哪看热闹了,急成这样。”
萧灵儿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吓人。
“你猜我刚才在街上,听到谁的名字了?”
“谁?”
“陈路!”
萧灵儿压低了声音,将从书生那打探来的情况,原封不动地给姐姐复述了一遍。
说陈路语惊四座,什么手拿玉华佩招摇撞骗,什么抛出屯田策故弄玄虚,最后去单独忽悠大傻子三皇子。
萧婉儿听罢,整个人坐在原处,半晌没说话。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路是谁,她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她最想见到,又最不想在蜀州见到之人。
每次都表面故作散漫,却一次次在绝境里挡在前面的男人。
他已经解决完恭州的事情了?为何非要一头扎进她这趟浑水里。
是为了她吗。
萧婉儿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萧灵儿没心没肺地啃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姐,我怎么觉得要出大事呢。陆沉那家伙又用‘陈路’这个名字了。”
她幸灾乐祸地嘿嘿直乐。
“这回不知又是哪个倒霉蛋要被他坑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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