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讨价
弘文书院门外,人潮早已散去,此时显得空旷安静。
长阶之上,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俩人惺惺相惜如多年挚友。
“陈公子高义!今日得闻此等神乎之策,本王犹如醍醐灌顶!”
三皇子双手攥着陆沉,那神情里满是相见恨晚的赤诚,大声道,“我这便回府,将这屯田策拟作折子禀明父皇!定要让这活民之法早日施行!”
陆沉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满脸的慷慨激昂。
“殿下宅心仁厚,实乃大虞苍生之福!在下愿以文德公亲传弟子之名,替殿下竖起这面大旗,让天下世人皆知殿下仁义之举!”
“有陈公子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啊!”
“得殿下赏识,真是平生之幸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丝毫容不下其他人,一直走到台阶下的马车旁。
三皇子执意要用自己这辆马车送陆沉回府,陆沉连连摆手,推辞说自己住所不远,就不劳烦殿下相送,自己还可再领略这蜀州风物。
推让了三四个回合,两人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三皇子跨上马车,踩着脚踏转身,又冲着陆沉重重点了点头。
陆沉站在街边,拱手行了个礼。
微风吹过,好一幅感人画卷。
然而,当车帘放下的那一瞬,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和煦模样。
“派人盯住那个陈路。”三皇子冷声吩咐车窗外的贴身侍卫,“他住哪,有什么异样都立即禀报。”
“是!”
侍卫低头领命:“殿下,咱们现在回府衙吗?”
“不回,去仁国公府!”
而同一时间,转过街角的陆沉立马直起腰板,他嫌弃地搓了搓被三皇子捏得发汗的手掌。
他原本那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早已消失,变得面无表情,及一丝虚与委蛇的疲惫之感。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坊,耳畔不时传来路人书生议论之声,皆说着文德公弟子陈路如何如何。
陆沉对这些置若罔闻,顺着小巷左拐右绕,从城南快步前往城东,推开城东那间深巷中小院木门。
贺守成早就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转,见门一响,赶紧迎了上去。
“公子,如何?”贺守成压低声音,脑门上还流着汗。
陆沉有些口渴,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缓了口气才说道:“这横生变故,哪知文德公远隔千里给我来了个援手,原本只想扬名,顺便将劫人的罪名嫁祸给郑三震。
哪知文德公的玉佩简直是块万能敲门砖,我顺水推舟,改用这屯田策来实施后续计划。”
他让老贺靠近些,低声附耳将刚才在静室里发生的事重复了一遍。
贺守成听完,神情古怪,他看陆沉的眼神跟看妖怪没什么两样。
“公子,你这是……把三皇子忽悠瘸了啊。”
老贺咽了口唾沫,“没想到一个屯田策还可以用在这,那我们后续计划是不是......”
“他没那么好糊弄的。”陆沉挥了挥手,仰头看向天空。
“咱们手里兵力不多,硬闯蜀州也是下策。现在给他送到嘴边一个难以拒绝的饵,让他明知我们别有用心,但也不得不上钩!”
“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回恭州准备了?”贺守成有些急切的问道。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下定决心。”陆沉老神在在地捏着茶杯。
“他现在肯定找人商量,若是今天没消息,那就说明他没上钩,咱们只能按原计划了。但要是他来了……呵呵,那就稳妥些了。”
就在两人商议对策之际,三皇子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仁国公府。
仁国公孙巍乃是三皇子母妃家姐夫婿,也是他在这蜀地最大的背后支持家族。
此时,这位当朝户部尚书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旁搁着一盏茶。
书院闹出的动静,他也早就收到了三皇子的传信。
“姨父!”三皇子人未到,焦躁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皇子跨过门槛,直入正题。
“今日书院之事,姨父作何感想?”
仁国公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殿下何必如此心急啊?”
“郑三震要投效于我!”三皇子语出惊人。
“当啷”一声,仁国公手里的茶盖直接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问道:“殿下你说什么?郑三震怎么说的?”
三皇子赶紧凑上前,将陆沉在静室里那番的屯田大计给他复述了一遍。
仁国公背着手,在宽敞的正堂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皇子坐在椅子上,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催促:“姨父,咱们该当如何?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只要得到郑三震恭州几万人马支持,我封王之后便有了朝中立足,还有与太子抗衡的底气!”
仁国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这个外甥,沉声道:“殿下,机确实是好机,但郑三震和那陈路的话,绝不可全信。”
“哦?此话怎讲?”
仁国公摸了摸胡须,冷哼一声:“昔日我任通州节度使时,他郑三震便是江州节度使。
圣人早有口谕让我多加防备,此人表面忠厚,实则野心很大,与那安西王也私交甚密!”
三皇子撇撇嘴:“野心大又如何?他面对山贼连江州都能丢了,只能龟缩在恭州,实力也大不如前了吧。”
仁国公斜了三皇子一眼,似乎感觉他有些话里有话,颇有几分不满。
“殿下,人之成败,世事难料啊。”仁国公更像在为自己开脱。
“当初叛军势大,京都很快便失守,我也是担忧圣人与你的安危,才舍弃通州苦心经营的基业,随驾入蜀的!
郑三震手握精兵却还能丢了江州,说明那帮黑风寨的山贼绝不简单!”
这番话一出口。三皇子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起身施礼:“姨父待我之诚,我铭记于心!
这朝堂之上,若无姨父替我斡旋撑腰,哪有我今日封王之局啊!”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仁国公摆摆手,眼底闪过精明的光。
“这郑三震此时派人来投效,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要联合我们夺回江州!”
“他还想着回江州?”
“没错!”
仁国公一拍桌子,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玄机。
“恭州之地穷苦之地,他仅凭手头那点残兵败将,东出无望。
所以他得另辟蹊径,朝中兵马全盯着北边防线,不可能给他派兵相助。
他想东出,就得自己招募新兵!前些日子圣人刚刚下旨,让我户部给他拨了一批救济粮饷。
他今天跑来献这什么屯田策,就是想借我掌管户部之财力,加之殿下如今深受圣人宠爱,招募起一只大军!”
三皇子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照这么说,这安抚流民、招兵买马的钱粮兵甲,难道全得咱们自己掏腰包?”
“粮草对于我们不过小事!”
仁国公眼中满是野心贪婪,继续说道“钱粮我还是积攒了不少,若真能如那陈路所言,练出一支忠心的新军,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若不能先下手为强,被朝中公侯们截胡,那才是追悔莫及。”
“全仰仗姨父鼎力相助!”三皇子大喜。
“不过……”
仁国公话锋一转,冷笑道:“郑三震想利用我们,动一动嘴皮子就想套好处?未免太便宜他了。
殿下等会再去见那陈路,他手中必然还有筹码,他们总得先交个投名状表表忠心吧!”
三皇子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姨父且去拟定奏疏,我进宫求父皇恩准!此事刻不容缓,我现在就去找那陈路,让他露底!”
半个时辰后。
三皇子的马车,停在城东那条巷子口。
全副武装的亲卫迅速把守住各个要道,三皇子这才下车,步入巷子中。
陆沉和贺守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立即快步迎了出来。
“陈公子!”三皇子大步流星,平静脸上一瞬便露出爽朗笑意,
“如此惊世之才,岂能委屈在这等偏僻简陋的市井之地!本王回去就给你安排一处大宅子!”
陆沉同样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两人像多年未见的好友,再次重逢的欣喜满面。
“殿下万万不可!在下就喜欢这闹中取静的市井烟火气,倒是殿下千金之躯,竟然亲自涉足这等寒舍,真是折煞陈某了。”
寒暄着把人迎进小院,院中侍卫被贺守成请到了院外等候。
三皇子瞥了一眼束手立在石桌旁的贺守成,问道:“陈公子,这位是?”
“哦,忘了给殿下引荐。”
陆沉一本正经道:“这位是恭州司马,贺守成贺大人。
乃是郑节度使的绝对心腹,此次同我一道入蜀。”
三皇子微微颔首,随即切入正题,叹了口气道:“陈公子,我刚才回府后,久久不能平静啊!
折子我已经备好,正准备去求父皇开恩施行屯田。为了大虞社稷,本王愿与陈公子一道为民请命!”
陆沉适时奉上马屁:“殿下真乃一代贤王,是黎民苍生之福,大虞兴盛之望啊!”
“可是……”三皇子话音一转,面露愁容,“本王这头也有不小的难处啊。”
陆沉十分上道,挺直胸膛:“殿下有何难处?我等赴汤蹈火,定当竭力支持!”
“唉。”
三皇子敲了敲石桌。
“如今蜀地散布着京都、庆州的大量流民,光是城外便聚了数万人。能用的青壮不过十分之一。
真要招募新兵,这兵甲钱粮的消耗,乃是个无底洞。
加上北伐战事筹备,国库空虚……就是不知,郑大人那边,能不能匀出几分力来?”
图穷匕见。
陆沉心头冷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故意将眉头拧成了川字,显得极其为难。
“这……殿下有所不知,我们恭州前阵子刚遭了山匪肆虐,连粮草都是圣人派发的救济,实在也是捉襟见肘,拿不出什么钱粮啊……”
三皇子立马变脸,很不满意的模样。
陆沉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补充道:“不过!既然是殿下的大事,郑大人便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三皇子神色稍微回转一点。
陆沉咬了咬牙,双手攥拳,一副忍痛割肉痛苦表情,狠声道。
“郑大人愿出……一万副甲胄!供殿下在流民中招募新军!”
三皇子端着架子,冷眼看着他,不吭声。
陆沉仿佛豁出去了,急得连连跺脚:“罢罢罢!郑大人再加五千套甲胄和五千匹上等战马!
殿下,这真是把我们恭州兵士身上甲胄都扒下来了,您看成吗?”
听到这个数目,三皇子阴沉神色消失,面露喜色。
一万五千套精锐装备外加战马,足够给他和姨父省下许多开支了!
“好啊!郑大人的一片赤诚,本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三皇子生怕陆沉反悔,立刻拍板。
“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抓紧办!”
“殿下,还请你开个手谕,方便从恭州运来!”
“那是自然,我等下便派人给你送来!”
陆沉点点头,转身对着一旁贺守成道:“贺大人!事不宜迟,待三皇子殿下手谕一到,便快马加鞭赶回恭州,请郑大人速速调集刚才许诺的物资,不得耽误大事!”
“是!”老贺极为配合地大声应和。
三皇子这趟下来满载而归,甚是满意,也不愿在这破院子里多待,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
“陈公子暂且安顿,等本王去宫里请下父皇的旨意,再来请公子出谋划策!”
“敢不从命!”陆沉送他出了巷子,上了马车才回到院中。
陆沉急忙拉着贺守成,压低声音说道:“老贺,等下拿了手谕,你速速回恭州去,调集物资!”
“陆......陈公子,真给他?”
陆沉笑着点点头,随之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老贺仍有些迟疑:“这……,你一个人留在蜀州?”
“不必管我。”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算是立住了文德公弟子的名头,有心之人想查证还得去找文德公,怎么也得半个月!”
“好!”
临近城门关闭,三皇子手谕送来。
贺守成拱手冲陆沉道别,直接出门牵了匹快马,扬鞭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425.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