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定策
翌日一早,三皇子的马车便驶出了蜀州城西门。
行宫距城二十余里,沿途松柏成荫,山岚缭绕。
三皇子一路上默记下仁国公替他拟好的折子,确认措辞无误之后,方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行宫外停下,三皇子整了整衣冠,由一名常侍引入圣人所在大殿。
殿内,圣人正伏案批阅奏折,花白的鬓角在烛火下分外显眼。
老太监李延福躬身立于一侧,朝三皇子微微颔首。
“儿臣参见父皇。”三皇子跪地行礼。
圣人头也没抬,只道了一声:“起来吧!”
三皇子前进两步,双手将折子高举过顶:“父皇,儿臣昨日于弘文书院遇文德公弟子,此人提出屯田策儿臣甚是认同。
入蜀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儿臣心中实在不忍。
于是儿臣彻夜未眠,拟了一份屯田安民之策,恳请父皇过目!”
李延福上前接过折子,恭敬敬递到御案之上。
圣人放下朱笔,展开折子扫了几眼。
殿中安静下来。
三皇子再一次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厉害。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只见自己父皇看着折子,一时无言,神态平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
圣人合上折子,语气平淡:“亨儿,你且退下吧,此事容朕想想。”
“是!儿臣告退!”三皇子不敢多言,叩首起身,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圣人将那折子又翻开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屯田策”三字上。
“延福。”
“奴婢在。”李延福躬身上前。
“这陈路,你觉如何?”
李延福想了想,答道:“回禀圣人,此人在送郑节度使入蜀之时,奴婢见过几面。年轻有为且颇有些智谋。”
“哦?”
“那日行军途中与他们交谈,陈路替郑三震分析过五胜五败之论,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李延福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对此人万军之中豪放大笑也记忆深刻。
“让奴婢侧目的是,他面对数万江州黑风军面不改色,当众嘲笑对方,奴婢当时便觉得此人不简单。”
圣人手指点着折子,沉吟道:“文德公亲授玉华佩……此等才俊,为何会甘愿待在郑三震那败将手下?”
“这……奴婢听闻是这陈路叔父与亲弟皆死于黑风军之手,所以投效郑三震麾下。”
圣人靠回椅背,半阖着眼。
“延福,去传我口谕,让诸公明日来此商议这屯田之策吧。”
“是!奴婢这就去通知。”
李延福领命退出,殿门合拢,只余圣人一人对着那份折子出神。
蜀州城东,萧府之内。
后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繁密,微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落入石径。
萧婉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在其上。
昨日灵儿带回来的消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书也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会怎么做?
旁边石桌上,萧灵儿趴着睡得挺香,一串没啃完的糖葫芦放在碟子里,引来两只蜜蜂打转。
萧婉儿目光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发呆。
他从恭州跑到蜀州来,去骗三皇子……
他为何要讲屯田策?这个问题可能关乎着他后续的计策。
“大小姐!”
一个婢女小跑进院,面带喜色。
“老爷回来了!夫人请您和二小姐过去一趟!”
萧灵儿被吵醒,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子的褶痕。
“什么?爹回来了?”
萧婉儿点点头,将书卷放下。
“灵儿,走吧。”
姐妹二人穿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
萧婉儿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看见了站在堂中的男人。
萧定远一身灰色军袍,没有披甲,鬓间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
他面容清瘦而刚毅,站在那里即便没着甲,也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的威严。
他看向两个女儿时,那股压迫感便消散了大半,露出一丝的笑意。
“婉儿,灵儿,爹回来晚了,不会埋怨我吧?”
嗓音有些沙哑。
萧婉儿微一笑,行了一礼:“爹,女儿知道您军务繁忙。倒是这一年多,女儿让您担忧了。”
父女对视,都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萧夫人坐在椅上,眼眶红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看看大女儿,又看看丈夫,想说什么,一想到圣人赐婚之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气氛有些沉闷。
“爹!”萧灵儿忍不住了,她努着嘴冲上去,扯住萧定远的袖子。
“你怎么才回来看我们啊!我跟姐从江州一路颠簸来蜀州,都一月有余了!
大哥呢,大哥今天为什么又不回来了?”
萧婉儿有些无奈,这丫头说话自从上了黑风寨,就大大咧咧,毫无顾忌。
不过她一连串言语说出,倒是把沉闷的氛围给搅散了。
萧夫人嗔道:“灵儿,你爹刚到家......”
萧定远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头顶。
“为父身为神策营主帅,不可擅离。策儿自然是在军中坐镇,走不开。
这次我回来,是换身官服,明日要面圣。”
萧灵儿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那爹你就眼睁睁看着姐又嫁给那——”
“灵儿!”萧婉儿语气加重,阻拦萧灵儿继续说下去。
萧灵儿瘪嘴不说话了,心里仍然替姐感到委屈。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萧定远看向大女儿,目光复杂。
“如此非常之时,圣人旨意难违……”
“爹,我明白的。”
萧婉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平静,似乎已经坦然接受。
萧定远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夫人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婉儿。听策儿提及,你也见过陈路?”
萧灵儿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小眼神飞快地瞟了亲姐一下,手指绞着衣袖,装作很忙没听,实则大气都不敢喘。
萧婉儿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这陈路好像是郑节度使手下的幕僚,入蜀时在队伍中,倒是远远见过两面。”
“嗯。”
萧定远随口说道:“此人是文德公弟子,昨日提了个屯田策被三皇子单独接见,一日传遍蜀州城。
圣人让我们明日去行宫商议的正是此事,看来是三皇子将那屯田策上奏给圣人了。”
萧婉儿垂眸想了想,陈路为何要将屯田策献给三皇子?跟自己有关?
她开口道:“女儿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那城外数万乃至十余万流民,若是聚集屯田却不加管束,恐怕会添什么乱子。”
萧定远放下茶盏,叹道:“是啊,这也是我担忧之处,此策吸纳流民是好事,但却要让朝廷军队牵制更多精力来管束,就不知利弊了。”
吸纳流民?牵制府军?还是牵制神策军?
“爹忠于圣人,自当一如既往率神策军拱卫圣驾。”
萧婉儿心中对陆沉之计有了些猜测,出言道:“流民之事,还是交给府军来看管的好,免得……”
她没把话说完,但萧定远听懂了。
免得圣人猜忌。
萧定远沉默半晌,自言自语般道:“是啊……三皇子要主持这屯田,与老夫无关。”
萧婉儿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站着。
而萧灵儿的脑子里,也在想着,陆沉到底在做什么?
翌日。
青鸾山行宫,议事殿。
天还没亮,右相左相、六部尚书及神策军统领萧定远便已经候在殿外。
蜀地的清晨透着些许凉意,几位大人都穿上官袍,各自站定窃窃私语。
脚步声从殿内传出,内侍高声道:“圣人驾到!”
众臣列队入殿,分立两侧。
圣人落座,扫了一眼堂下。
“众卿不必多礼。今日叫你们来,是商议亨儿提出的这屯田之法。”
他顿了顿,将昨日那份折子让李延福传阅下去。
“众卿可畅所欲言。这可是文德公弟子献的计策,听说大受文德公赞誉。”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右相张怀接过折子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传给了身旁的左相韦禄。
左相翻了翻,也没什么反应,递向了下一人。
两位宰相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其余公卿互相对视了几眼,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仁国公孙巍站在列中,心里暗骂这群老狐狸。他们能等,自己和三皇子可等不下去。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三皇子之策,乃是活民之策。
单单蜀州城外数万流民就已哀鸿遍野,若长此以往,必生祸端。臣以为,应当立即施行下去!”
众人都知他是三皇子的姨父,这番话说出谁也不觉得意外。
殿中又静了一息。
圣人目光从群臣面上扫过:“嗯,可还有何异议?那就依亨儿之请,按此策施行?”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周道宁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策固然精妙,但眼下蜀州正筹措北伐军资,钱粮吃紧。
若再为这数十万流民另开支出,恐顾此失彼,还是延后再议为宜。”
周道宁和仁国公的梁子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户部年年卡工部的银子,工部便在朝堂上给户部使绊子。
仁国公冷哼一声,心里暗骂一声老贼,再次出列:“陛下,三皇子推行屯田,乃是替陛下分忧解难!
所需钱粮将会自己筹措,无需国库拨付,臣也愿自掏腰包支持三皇子这拳拳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仁国公自己掏钱?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刑部尚书赵崇义与周道宁相视一眼,开口道:“仁国公仁义,不过,臣观此策尚有遗漏之处。”
仁国公转头看他。
赵崇义不紧不慢地说:“这流民鱼龙混杂,有通州逃难来的,有庆州溃兵混入的。
若将城外数万流民,乃至全州流民集中于一处,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引导,恐成巨祸!”
“赵尚书言重了!”仁国公打断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韩霖。
仁国公昨夜已与韩大人通过气。
这位兵部尚书在蜀州的处境颇为尴尬,神策军归萧家统领,是圣人亲卫,他管不着。
府兵调度被左右两相钳制,甚至其他几位大人都有插手,他当得甚是窝囊。
仁国公许了他些利,今后在兵部之事上帮他说话,他自然要出来帮腔。
韩霖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赵尚书所虑有理,但并非无解。
可派一军驻扎监管,流民若敢生乱,直接镇压!
日常还能兼顾操练,维持秩序,如此一来,既安民又练兵,一举两得!”
“派哪一军?”周道宁追问,“军资从哪里出?”
“我方才说了,钱粮由我来!”仁国公提高嗓门。
“仁国公一人之财力供养数万人屯田,还要养一军?真是富可敌国呐!”
赵崇义笑了一声:“这未免......”
几人你来我往争了起来,吏部和礼部的两位尚书被牵连下水,一个编户归吏部管,一个教化归礼部管,都没法独善其身,争得热火朝天。
殿内吵嚷了好一会儿,只有三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右相张怀、左相韦禄、卫武侯萧定远。
圣人看向右相。
“右相,你可有何意见?”
张怀出列行礼,面色从容:“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试行。先择一处拨出荒田,编入数万流民试上一试,查漏补缺,再逐步吸纳更多流民。”
这话等于给“做与不做”定了个调,做,但缓做。
至于其中的利益分配,他似乎不愿掺和。
圣人微颔首,目光移向左相。
韦禄见圣人看向自己,主动开口:“陛下,既然要派军监管,不如从神策军中分出一营,负责流民看管?”
于他而言,萧家之女与三皇子即将联姻,看似在帮萧家和三皇子说话,但实则暗藏心机。
仁国公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反驳。
他太清楚萧家只听圣人旨意,让神策军横插一脚,三皇子往后做什么都得受人掣肘。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圣人已经望向了萧定远。
“卫武侯,你觉得左相之言如何?”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未发言之人。
萧定远出列,面无表情。
“陛下,臣以为神策军乃天子近军,职在拱卫圣驾,不宜分兵他顾。
流民之事繁杂琐碎,还请分派府军负责为宜更为妥当。”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定远会推掉这桩差事。
三皇子即将娶他女儿,他却主动从中抽身?
仁国公诧异了一瞬,随即暗自窃喜,没有神策军掣肘,这事就好办多了。
圣人深看了萧定远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半晌,圣人收回目光,一锤定音。
“那便如此。亨儿负责屯田之事,仁国公从中辅佐。
兵部尚书韩霖负责调遣府军看管,人数不得超过五万!所需钱粮,户部与仁国公各担一半。”
仁国公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随即躬身领旨。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
散朝之后,众臣走出殿门,三两两地往行宫外走去。
“萧侯爷留步!”
萧定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左相韦禄笑吟吟地快步跟上来,说道:“前些日子萧小侯爷来我府上,想让我出面劝说陛下收回赐婚之命。
言辞恳切,还说愿娶我女儿,不知萧侯爷意下如何?”
萧定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左相,面色平静。
“左相,若策儿与令女当真两情相悦,老夫自然欣然上门提亲。不过小女之事,就不劳烦左相费心了。”
说完,萧定远转身便走。
韦禄站在原地,看着那单独一道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
“哼。”
他冷哼一声,甩袖徐步也朝外走去。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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