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意图
马车在太子别院门前停下。
跟头一次来时的排场全然不同,这回连个体面人儿出门迎接的都没有。
此时只有一名下人立在门口,似乎早已等在此处,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陆沉下了马车,脸色铁青,像回自己府上一般,径直带着人就闯进去了。
那下人嘴张了一半:“陆大……”
人已经走远了。
下人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那群鱼贯而入的银甲骑兵,默默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前院之中,正堂内依旧坐着俩人。
陆沉远远就看见太子和苍南侯一中一右坐在里面,姿态悠闲,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
他抬手示意停下,让众人仍然在院中等着。
赵幼虎带着人留在院子里,萧婉儿低着头盔,混在队伍中,目光却一直看着堂中三人的举止。
陆沉一个人大步迈进。
一边走,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嘴角一咧贱兮兮的笑着。
他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原先自己位置边,抄起茶壶,对着壶嘴仰头猛灌。
茶早就凉了,不过他毫不在意。
“咕噜——哈!”
他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大剌剌的坐下来。
堂中安静了好几息,似乎没人想与他说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吃着身旁的糕点。
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太子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
“陆大人,你既然已经离去,为何又不请自来?当我这别院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嘿,太子勿怪!”
陆沉一拍大腿,在身上擦擦手,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刚才是我失了礼数,声音大了些。出去吹了会儿风冷静下来,越想越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不辞而别多没规矩啊!这不,赶紧回来给太子和侯爷赔罪来了!”
太子一声冷哼:“你这是赔罪的态度?”
陆沉见此这才站起身,还掸了掸衣袍,正经对着太子拱手弯腰。
“陆沉不知礼数,望太子恕罪!”
太子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见他这次如此识相,便没说话。
苍南侯睁开眼,有些不悦直接拆穿他:“恐怕不是陆大人不知礼数。是齐节度使不怎么受你的礼数,这才想起回来讲礼了吧。”
陆沉直起腰来,也不尴尬,反倒一脸愤怒,往地上呸了一口,瞪着眼嚷嚷道:“果然如侯爷所言!那齐衡甚是可恶!甚是无礼!”
他越说越来劲,一只手指着门外方向。
“我进去就质问他,为何不听太子之命啊!是不是要造反!你们猜怎么着?”
太子和苍南侯都冷眼看着他。
“他说我才是造反的!”陆沉拍着胸脯,一脸委屈。
“嘿!我可是忠心耿耿,为太子马首是瞻啊!他这骂的是我吗?他骂的是太子殿下您啊!”
太子太阳穴突突,又被他吼得脑子嗡嗡的。
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一时还找不到话驳斥他,这人脸皮是铁打的吧?
侯忠心里也冷笑。
他算是看清了陆沉的底子,贪财好色,粗鄙无知,但也就这样,够他拿捏了。
在齐衡那碰了钉子,灰溜溜滚回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抬起眼皮看向陆沉:“这么说来,陆大人是决定效忠太子了?”
陆沉眼珠子滴溜一转,拱手笑道:“这是自然!太子乃是未来继承大虞大统之人,我自然真心效忠了。”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
“不过嘛……”
太子和苍南侯心里同时一声冷哼,就知没这么容易。
“我这江州初定,千头万绪的。”
陆沉摊开手,一脸难色。
“我就是一粗人没啥治理经验,也想支持太子,可力有未逮啊。”
他一双眼睛在太子和侯忠之间来回瞧。
侯忠配合道:“陆大人有何难处,尽可道来,太子从不吝啬对忠臣的封赏。”
“唉!大人有所不知。”
陆沉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切起来。
“我现在就两万兵马,其他的尽管都是杂兵吧,但这兵马人吃马嚼的,还是养不起啊!一年粮食缺口足有一百万石!”
“一百万石?!”
太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也没见过对他太子如此狮子大开口的。
“太子殿下!”
陆沉双手一摊,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
“这还只是粮食!这一州官员的俸禄我都发不起了!您瞧我这身衣裳——”
他扯了扯袖口。
“好几年没换了!我现在还欠着手底下一百万两银子呢!”
侯忠感觉到血往脑门上涌,头皮都麻了。
这贼首张口就是一年的存粮,这家伙是打算把苏州的银库和粮库搬空?
他想过陆沉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这狮子是饿了一年的。
侯忠按住情绪,咬牙切齿压抑着嗓音道:“陆大人。最多二十万石,二十万两银。”
“侯爷!”
陆沉嗖地站起来,一脸委屈。
“这哪够!您不是说齐衡随时要打我?我就这点家当,他打过来我连跑路的盘缠都凑不齐!”
他来回走了两步,猛地一跺脚。
“五十万石!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他指着门外,大声道:“不然我还守着江州干嘛呢,齐衡打来我直接降了算了,还有口饭吃!”
太子脸色阴郁,这人无耻至极。
“我这手下都要压不住了,当初也没人告诉我当个节度使这么费钱!早知还不如继续当山贼!”
陆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太子看向侯忠,用眼神交流。
侯忠面无表情看着陆沉那副耍赖模样,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
陆沉眼睛亮了。
“不过,钱粮还需要筹备些时日。”侯忠补了一句。
陆沉搓了搓手,站起来郑重拱手。这次态度诚恳了不少:“陆某自然唯太子与苍南侯马首是瞻!”
太子神色稍缓。
“不过……”
太子和侯忠心头同时一跳,你完没完了?!
陆沉脸上露出猥琐笑意,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分。
“不知苍南侯,能否将令女再请出来一下?我此前甚是无礼,想当面道个歉。”
侯忠的手死死捏住扶手,心里想的是把他这个人捏死。
“不必了!小女待字闺中,也不喜与人接触,还望见谅。”
陆沉的笑容消失,他扭头看向太子。
太子李承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
他笑道:“舅舅,陆大人诚心道歉,不如就让云舒妹妹出来一见?也就几句话的工夫。”
陆沉立马转回头,一脸希冀地盯着侯忠。
侯忠沉了两息,终于冲门口的下人挥了挥手:“去,把小姐请来。”
没过一会,脚步声响起。
侯云舒走进堂中,身前梦娘护着,一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陆沉。
陆沉笑眯眯地走上前,步子轻快。
“侯大小姐,我刚才实在无礼,给你赔个不是。还有这位姑娘......”他看向梦娘,笑得更欢了。“我也向你道歉。”
“离小姐远点!”
梦娘一步上前挡在侯云舒身前,一只手直接推向陆沉胸口,想把他逼退。
陆沉没退。
他极其自然地双手并用,把梦娘的手抓住了。掌心里,一团纸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手真滑嫩。”
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堂中所有人都听得见。
梦娘感受到掌心里多出来的东西,心里了然。
但她脸上的怒意却丝毫不减,化掌为拳正要挥出......
“下去吧。”侯忠的声音沉落下。
梦娘收住力道,愤愤地甩开陆沉的手,退后一步。
侯云舒低着头,急忙转身离去。两人快步走出正堂,小跑着离开。
陆沉目送二人消失在院门外,悻悻地收回目光,嘴里啧了一声。
“侯爷,您这女儿的护卫可真凶啊。”
侯忠黑着脸:“陆大人,人也见了,可以了吧。”
陆沉点头,正了正衣袍,拱手道:“太子殿下,侯爷!你们尽管吩咐!”
太子一脸不信任,摆摆手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今后站在我这一边,可能做到?”
陆沉心里嘀咕,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这般遮遮掩掩的,给钱倒是爽快,但估计也不会兑现。
想让他当枪使还不告诉他缘由,属实把他当傻子。
不过面上,他一脸诚恳地点头:“能!殿下放心!”
见二人都不再开口,陆沉识趣说道:“那殿下!侯爷!陆某就先告退了?”
太子点了点头,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陆沉也不恼,转身就走,带着人出了别院大门,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
太子这才开口:“舅舅,真的要给他这么多银粮?”
“不过是暂时稳住他罢了,真给不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那点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
太子点头:“舅舅此言有理。”
苍南侯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等明日寿宴之上,事了结再说。一个山贼,不过棋子罢了。”
……
此时别院后院。
侯云舒和梦娘急匆匆躲回后院,直接进了屋子,把房门一关,梦娘摊开手掌。
一团纸搁在掌心里。
她用指尖把纸团小心展开,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东家的字迹。
梦娘盯着那行字,青眉微微皱起。
“梦娘姐,陆沉怎么说?”侯云舒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梦娘没吭声,把纸条递给她。
侯云舒接过来一看......
“求文德公狠狠的、不留余力的、号召天下人骂我!”
她瞪大了眼睛。
侯云舒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梦娘。
“他……她这是什么意思?”
梦娘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侯云舒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能有这种要求?”侯云舒难以置信的说道。
“东家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但往往又会出奇制胜。”梦娘严肃的说道。
她其实也没搞明白陆沉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她清楚,东家既然这么写了,那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云舒!”
梦娘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信东家吗?”
侯云舒攥着纸条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在洪州的那些日子,她觉得事情已经无解的时候,陆沉都能化险为夷。
“信。”
“那我们拿着这个纸条去找文德公。”
两人出了后院,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文德公住的侧院。
老人家正坐在窗前翻看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外祖父。”侯云舒唤了一声。
文德公把书卷合上,看见两人进来,有些不忍,但还是拒绝道:“云舒,你若是来替陆沉说话,就算了吧。”
“外祖父,我不是来让您帮他说好话的。”
文德公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她。
侯云舒走到跟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文德公接过来,先是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眉头就皱了。
这字……写得跟狗刨似的,亏他还好意思送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内容。
“……”
文德公把纸条拿远了些,又拿近了些。
“什么意思?”
侯云舒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外祖父,陆沉知道您不肯替他说好话。
所以他想请外祖父……骂他。号召天下士人狠狠地骂他。”
文德公放下纸条,一脸古怪地看着侯云舒。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上门求我骂的。”
侯云舒没接话。
文德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着陆沉的意图,号召天下士人骂......让他似乎有一丝明悟。
“他想借我骂他引天下之人入江州。”文德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侯云舒诧异:“嗯?陆沉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可他引来了又如何?”
文德公转过身,看着侯云舒。
“所有人都骂他,他总不能把人全绑起来不让走吧?”
侯云舒没有答案,这也正是众人都想不通的地方。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文德公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也罢!
骂他又有何难?老夫这辈子骂过先皇,骂过圣人,骂过奸佞。多骂一个山贼,不费什么力气。”
文德公接着说道:“他知我不肯替他立名,便出此策来自污。若是真如你所想,他有办法留住人,我也便成全他!”
他回过头来,看着侯云舒。
“也成全你!”
侯云舒低下头,耳根微红。
“谢外祖父。”
文德公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骂人是认真骂的。到时候他陆沉被天下唾弃,我可救不了他。”
梦娘在门口默听着,东家啊,你这到底有何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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