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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异动


通州城内,深夜。大半年的劫掠,让这座原本繁华的城池沦为一座绝望炼狱。

城中断壁残垣,到处是大火烧过后剩下的焦炭废墟。

没人敢在夜晚点燃灯光,白日凉州兵还会有些收敛。

但夜晚之后,兵痞便会偷偷进入街巷之中寻找玩乐之处。

这都是被默认的,这些从凉州而来的兵,需要发泄,需要刺激才能维持住他们的悍勇!

街道上每个夜晚过去都会新添上数十具尸体,到了白天,会有士兵来让城中百姓来收拾。

而就在一个如此破败的城中,唯独节度使府,依旧是灯火通明,完好无损。府外重兵把守,守卫森严。

黑甲士兵手持长矛站得笔直,没有一丝懈怠。一年前,京都城破,通州即将直面叛军,仁国公孙巍出城追随圣人去了蜀州,走得匆忙,这府里的名贵之物一件没来得及带走。

节度使府书房内。墙上挂着名家真迹字画,随随便便一副名画就值千金。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有的用锦缎包着,这些珍稀书籍有些还是孤本,也依旧是被遗弃在此。

案头摆着白玉笔架,笔筒是翡翠雕成。

旁边还有个金佛,与陆沉从蜀州抢来的金佛要小一些,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纯金。书房中,烛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韩章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书架上的一本孤本在看。

他年轻轻轻,却是安西王身边最受信任的幕僚,通州城破之后,大军东进之策均出自他手。

就算是汝州水淹大败之后,他依然执掌通州城内外数万大军,没有受到一点责罚。

满屋子的金银玉石,自从他入住之后,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些名贵字画,也不曾生起一丝占为己有的意思。

倒是这一屋子的书他看得甚是欣喜,若非出门他必定久坐于此,一本一本的仔细品读。

就在此时,屋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参将急匆匆跑进来,抱拳道:“军师,江州传回消息,那江州节度使陆沉带三千骑兵去湖州了。

他应该还有些时日才能返回,如此时机,咱们是不是该出击了?”

韩章没有抬头,仿若外界所有事情都不如看完手中这本书重要。

手指轻轻翻动书页,眼睛盯着书上的字。

参将立于一旁不敢发出声响,更不敢在此出声询问。

他深知军师思考的时候不能打扰,只能静静的等着。

大概又是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韩章合上书,起身走到书架前,把书放回原位。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看着参将:“流民收拢了多少?”

“按您的吩咐,城外汝州来的流民已经增加至二十余万。”

“留五千人守城。”

韩章语气平淡,“其余兵马全部集结,按照此前定下的计策立刻出发。谁敢拖延作乱,斩。”

“是!”

参将起身往外冲去。

韩章站在书房外,看着夜色。嘴角微微扬起。

……

城中另一处。

半塌的房屋里,徐青青蹲在角落的阴影中。

通州西城门被攻破的缺口依然敞开,果真无人修补,甚至连守卫也很松散。

也正因如此,徐青青顺利的从塌陷的城墙处翻进城内,钻入街巷阴影之中探查起周围情况。

街道两旁的商铺尽皆敞开,里面空无一物,街上木板木屑随处可见。

夜晚没有一间屋子里有光,剩下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风刮过来,全是一股腐肉和焦木混杂的臭味。街角倒着几具尸体,穿着通州百姓的粗布短衣。

一个女人趴在水沟边,光着身子,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一点一点下滴。

徐青青贴着断墙往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来此探查的是叛军兵力布置,但看见的全是残破的街道和冰冷的尸体,这比她以前在红昭教中所见的更凄惨。

十字路口点着几堆篝火,木柴全是从民房里拆出来的门梁。

七八个凉州兵围着火堆喝酒,讨论着等下去哪里找乐子。

徐青青避开火光,潜入一座半塌的房屋里,蹲在角落的阴影中。

她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腰间佩剑,一动不动。

进城之后还没找到节度使府在哪,就碰上了巡逻士兵,她只得先躲在漆黑的一角,心里的愤怒却难以平复。

隔壁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哈哈哈!跑啊!继续跑啊!”

“老大,这娘们长得真不错!”

“别废话,按住她!”

徐青青握紧剑柄。

她知城里有数万叛军,自己救不过来。就算救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但那尖叫声刺耳,让她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哪怕因此暴露而丧命。

她站起身,弯着身子靠墙走出破屋,准备翻墙救人。

就在此刻,马蹄声从街道上响起。

她立刻退回阴影里。

一个骑兵举着火把,沿街大喊:“军师有令!大军立刻东城门外集结!延误者,斩!”

骑兵跑远了。

隔壁屋子里沉默片刻,传来骂声。

“妈的!老子才逮到人,真不是时候!”

“老大,咱们先玩了再去?”

“玩个屁!没听到是军师的命令?你想死我可不想!真他娘的晦气,就是可惜了这娘们。”

“老大消消气,咱们这通州的都玩儿腻了,等到了新地方咱们找新的!”

“走!”

几个凉州兵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徐青青松了口气,避免了一场恶战,她再等了一会才翻墙过去,推开门。

女人躺在地上,衣服被扯烂了,应该是情绪害怕紧张,晕了过去。

徐青青把她抱到床上,从怀里掏出干粮放在枕边,转身出门。

全军东城门集结?看来叛军要出击了,而渡江的时机也快到了。

她在黑暗的街巷里穿行,街上的士兵都往东门跑,没人注意到藏匿于黑暗中的人。

一座酒楼里早就被洗劫一空,但楼梯还算完整,可以直通三楼。

徐青青通过三层窗户翻上屋顶,躲在挑檐后面往下看。

大街上火把连成一片,黑甲骑兵步兵排成长队,神色肃然地往城外走。

不断地还有兵马在向东门汇集,几乎是全军出动了。

队伍中间有辆马车,前后是重骑护卫,应该就是那传令兵口中的军师。

徐青青眯起眼睛仔细探查情况,等士兵差不多出了城,街上只剩零星几队守卫。

她数了数,守城的兵不超过五千。加上江岸大营,通州城内外也就一万人。

他们应该是觉得陆沉去了湖州,江州之兵不敢轻举妄动。

徐青青转身往西门去。得赶紧把消息传回去。

……

城外,流民营。

又多了数个新的流民大营,人数一直在增多。

阿贵躺在营地角落,突然地面震动起来,他睁开眼,侧耳贴在地面。

是大军通过的马蹄声,数万大军从通州出城而来,又往东边汝州去了。

他心里一紧,今夜叛军开拔了,那圈住的汝州百姓岂不是......

想到此处,营门那边就传来吆喝声。

“都给老子起来!别他娘的睡了!全部滚回你们汝州睡去!”

流民大营也要出发了。

阿贵坐起身,看着周围陆续醒来的流民,眼中迷茫空洞,任人摆布,还不知即将要发生什么。

但阿贵知道,他们要被当成人质肉盾,被驱赶去汝州送死。他握紧拳头,师姐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

通州城内外充斥着血腥混乱,而湖州则即将迎来安乐王的寿宴。

湖州城外,一队人马从南面赶到,天已经黑透了。

“终于赶到湖州城了。”

沙泽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照得城楼通亮,又看见城门外军营也有些许亮光。

他转头问齐云:“齐公子,天黑了进不了城,咱们该怎么办?”

齐云张望一番,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沙老爷子,你看那边应该是我爹的宣武军。

既然南城门外是我爹的兵马,那陆大哥的兵马肯定在西门。”

“有道理。”

沙泽点点头说道:“那咱们赶紧去西门找陆沉,也不知我蛮儿在不在军中。”

齐云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拒绝道:“沙老爷子,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嗯?”

沙泽愣住了。说好一起来的,到了这又要分开?

“齐公子是有别的事?那我自己去找陆沉的军营。”

“不是。”齐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沙老爷子你去宣武军营,我去找我陆大哥。”

沙泽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

“要是让我爹知晓我来了湖州,腿得被打断。”齐云一脸严肃。

“……”

沙泽无语。你都知道要被打断腿还跟来?

身后虎大虎二更是心里发毛。

他们根本不知齐大人来湖州的事,以为就是护送沙首领来湖州罢了,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让二公子出涯水关。

沙泽换了个提议道:“那咱们都不去宣武军营,都去找陆沉。”

“那不行。”齐云还是摇摇头。

“要是让外人看见陆大哥跟南诏人在一起,会惹麻烦的。”

沙泽额角青筋突突。

这是个什么道理?南诏人怎么了?这么歧视我们?

“那为什么要我去宣武军营?这不也给你爹惹麻烦?”

“那没事,沙老爷子你大可放心。”

齐云摆摆手,毫无顾忌道:“现在全天下都知我爹跟你结成姻亲,狼子野心、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哎哎哎!”沙泽打断他,“我跟你爹结亲家,也没这么坏吧?”

他拳头握紧了。

虎大虎二缩着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沙泽斜着眼看着他:“那你作为齐衡的儿子,出现在陆沉军营里,就一点问题没有?

到时候天下人会说你爹跟山贼头子一伙,又跟南诏混在一起,这是铁了心要造反啊。”

齐云又给他斜了个眼神回去。

“沙老爷子,我看你把位子让给我大哥是对的。在你带领下,南诏百姓只会越过越苦。”

“……”

沙泽拳头更硬了。

齐云毫不在意继续道:“你这口音一听就是南诏人。我不一样,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我是齐云?

我还可以叫陆云呢,随便给自己安个新名字,就能跟着陆大哥打天下了。”

“那你爹见到了呢?”

“他大庭广众之下,敢说我是他儿子吗?”齐云说得理直气壮。

沙泽想了想,好像的确不敢。

“就这样吧。”齐云抱拳送别。

“沙老爷子,还望不要提前把我的消息透露给我爹,不然我就见不到陆大哥了。”

沙泽懒得跟他多说,点点头,转身带着亲卫往宣武军营去了。

只剩齐云和虎大、虎二。

虎二小声问:“公子,你不是说护送沙老爷子吗?怎么变成找陆公子了?”

齐云一脸真诚:“咦,我没告诉你们吗?”

“你说过吗?”

“哎,不重要。”齐云挥挥手,“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跟我走吧,这条路还挺黑。”

“……”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地跟上。

而城内,陆沉的别院之中。

陆沉坐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

元福在旁边坐着,看他思索了半天。

“主公,可是还有什么未解之事?”

“有。”陆沉抬起头,一脸严肃,“我怕明日文德公骂得不够好。”

元福差点没绷住,岂有此理?

“这骂人还有好坏之分?”

“我的意思是不够狠。”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一脸苦恼道:“你想啊,我干了什么坏事吗?

除了山贼出身,我屯田,我爱民,我长得还俊......

文德公可以骂我什么?文德公那人说不来假话,到时候一骂,哎,发现我这么优秀,该怎么办?怎么骂?”

“……”

元福不服气:“那你在洪州做的那些事呢?恭州做的那些?还有蜀州囚禁天子两日呢?不都可以骂吗?”

陆沉摊开手,一脸无辜:“那都是'陈路'做的,与我陆沉何干?”

元福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定了定神:“那主公打算怎么办?”

“我得想想,怎么才能让文德公骂得自然一些。”陆沉手指敲着扶手,继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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