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王爷
翌日,天色渐亮。
湖州城门大开,街面上比昨日更热闹。
安乐王寿宴就在今天,城中大小官员、各方势力和随从们都在往王府方向赶。
齐衡的别院里,一名士兵跑进来禀报。
“大人,城外大营那边来消息了。您......亲家沙首领昨夜抵达营中,说想见见沙蛮儿。”
齐衡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我亲家......沙泽?他怎么跑到湖州来了?
齐衡揉了揉太阳穴。
众人皆知他与南诏联姻,但这种场合一个外族首领出现,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肯定更要做文章,而且这中间还很危险。
尤其是苍南侯和彭桓,巴不得给他安上叛族的罪名。
但又不能怠慢,沙泽毕竟是姻亲,是齐霄的岳丈。
“请沙首领来我别院,千万不要暴露身份。”齐衡吩咐道,“就说是我的故交来探望的。”
士兵领命而去。
齐衡看了眼天色大亮,得出发了。他叹了口气,等寿宴结束再安排他们与陆沉见面吧。
他整了整衣冠,出门上了马车。
……
陆沉的别院。
陆沉也收到了军营的传信。
他看完之后,脸上表情古怪。
齐云?这小子怎么跑湖州来了?
他抬头问传令兵:“齐大人知不知道他儿子来了?”
传令兵摇头:“回大人,齐公子是半夜摸到咱们营中的,说先别告诉他爹。”
陆沉嘴角抽了抽,齐云胆子是真大。他爹要是知道了,他腿不得当场折了。
不过……
陆沉手指敲着桌面,脑子转了起来。
昨晚苦思冥想了一宿,该怎么让文德公骂得爽,一直没想出好办法。
齐云这小子若是......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传信过去,让齐公子到王府与我会合。”陆沉吩咐道。
“让他换身书生打扮,就说他崭露头角的时候到了。”
传令兵领命出去。
陆沉站起身,正要出门,萧婉儿从后院走出来。
她今日换回了一身长裙,头发挽了个松散的髻,不戴甲不佩剑,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今日人多眼杂,我就不跟你去了。”
萧婉儿站在廊下,看着他。
“你自己当心些。”
陆沉点点头,随意说道:“婉儿,你今日真美。”
萧婉儿看他一眼,转身回后院而去。
陆沉笑了笑,领着元福、赵幼虎和沙蛮儿出了门,上了马车。
……
安乐王府。
王府坐落在湖州城正中,今日大门洞开,门前两座石狮子上缠着红绸,门楣上挂了九盏大红灯笼,正中一个金漆“寿”字。
大门两侧,王府下人站成两排。再往外,是腰佩大刀的王府侍卫。
府门内,能看见层层院落,飞檐翘角。
院中搭了高台,帷幔高悬,乐师已经在台下候着了。
酒席沿着中庭摆开,红木桌案上摆着果碟点心,银壶玉盏,空气里酒香四溢。
安乐王亲自站在府门台阶上,他身形宽大,着实有些太胖了。
王服绷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堆满肉的圆脸上一双眼睛眯着,嘴角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一群幕僚和管事,左右分列。
“太子到!苍南侯到!”
府门外的侍卫大声通传。
安乐王挪了两步,那身板走快了就得喘,他笑眯眯地看着太子和苍南侯从马车上下来。
太子李承今日穿了身紫金蟒袍,头戴玉冠,嘴角上扬,快步走上台阶。
“三皇叔!您怎么亲自出来迎接了!”
安乐王一把握住太子的手,拍了拍,笑得眼睛都没了。
“太子能来,三叔我高兴!今日可得陪三叔多喝几杯!你来江南这么些时日了,好不容易见一面。”
苍南侯忠紧随其后,拱手一礼:“王爷,恭贺大寿。”
安乐王也不摆架子,呵呵笑着还礼:“苍南侯客气,快请进快请进。本王让人备了好茶,你来品鉴品鉴。”
三人寒暄几句,正要往里走。
“齐节度使到!彭节度使到!”
两辆马车从两边而来,停在门前。
越州节度使彭桓先下了车,他整了整衣袍,抬头一看,对面马车上正下来的是齐衡。
彭桓脸色一沉。
想起自己的参将被人杀在越州境内,到现在还不知凶手是谁。
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率先走上台阶。
齐衡面无表情,像没看见这人一样,下马后径直走到安乐王跟前行礼。
“王爷大寿,齐衡恭贺。”
安乐王笑着拍他肩膀:“齐大人远道而来,本王甚是高兴呐。”
彭桓也上前一礼,挤出笑脸:“王爷洪福齐天,彭桓祝王爷福寿康宁。”
安乐王笑眯眯点点头,正要请二人入内。
彭桓却没忍住,转头冷眼盯着齐衡。
“齐大人,你手下倒是好嚣张。竟然直接到越州杀我参将!”
齐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彭节度使话可不能乱说,那不过是洪州一伙山贼名为红云贼罢了,已经被我派兵剿灭。彭大人不必谢我。”
彭桓斜着眼看他,嘴角一撇。
“哼,齐衡你瞎编的时候能不能跟手下串通好?你手下说的可是黑云贼。怎么,你灭了两拨贼?”
齐衡一时语塞没接话。
逆子!
安乐王见势不妙,赶紧笑着上前,一手搭一人手腕。
“二位二位!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可得给本王面子啊!都是为圣人牧守一方的肱骨,不能伤了和气。走走,随本王入府中!”
彭桓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齐衡面色如常,跟在后面。
“文德公到!”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门前。蒙着面纱的侯云舒小心地搀扶着文德公下了车。
老人家今日穿了身儒袍,手里拄着拐杖,精神倒还不错。
安乐王一见,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去。以他的身板,这两步已经算是小跑了。
“文德公!您愿意来,真是让我这王府蓬荜生辉!”
文德公站定,平静行了一礼:“拜见安乐王。”
安乐王赶忙伸手虚扶:“不敢不敢!文德公乃是帝师,我可不敢受此大礼。”
他亦步亦趋,亲自引着文德公往里走。
齐衡站在一旁,拱手一礼:“老师,好久未见,您可安好?”
文德公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理会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几人,径直跟着安乐王往里走了。
侯云舒搀着外祖父,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外探寻,陆沉还没到。
众人陆续跟入府中。
“陆节度使到!裴家裴礼公子到!”
两架马车几乎前后脚停在王府门前。
此时安乐王已经领着文德公和太子等人进了大堂,门口只剩王府幕僚们候着。
陆沉掀开车帘跳下来。
他今日穿着那件萧婉儿定做的玄色锦袍,腰系白玉带,神色肃然。
只是他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了个哈欠。
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公子。
裴家公子裴礼,穿着月白长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
他看见陆沉,赶忙隔着老远便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陆沉有些诧异。
这世家裴家人这么客气?他知道我是山贼吗?
不过他也没空想这个。迎上来的正是昨天见过的幕僚徐逢。
“陆大人!”徐逢笑着拱手,“您里面请。王爷正陪着文德公与太子殿下,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陆沉大手一摆:“不急不急!我总得先把贺礼送了!”
他回头看向赵幼虎。
赵幼虎扛着一个布包裹走上前来,里面鼓鼓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陆沉示意他打开,赵幼虎解开绳结,露出里面十余个卷轴。
陆沉随手抽出一个,展开来是一副行书,笔力遒劲。
陆沉举着端详了一下,认不太清写的啥,故作认真的点点头,转身递给徐逢。
“给王爷的贺礼!一副价值千金的好字!徐先生你代为收下!”
徐逢双手接过,一脸恭敬地展开细看。
“好字好字!王爷最喜名家字画,这一看便是大家手……”
他的话顿住了。
目光落在卷轴左下角的题款上。
“赠仁国公孙巍雅鉴”。
徐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陆沉。
“陆大人,这……写的好像是赠仁国公的?”
陆沉凑过去一看。
嘿,还真是。
这批字画都是当初从蜀州仁国公府搜刮来的,他压根没仔细看过上面写了什么。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一拍大腿。
“哈哈哈!徐先生好眼力!不错不错,这是我即将要送仁国公的!提前拿出来跟你品鉴品鉴,看值不值钱!”
徐逢嘴角抽了抽,配合着点头。
“哦……原来如此。陆大人跟仁国公还有旧交啊,您真是……人脉广。”
“不值一提!”陆沉把卷轴接回来,示意赵幼虎再拿一幅。
赵幼虎又抽出一个卷轴递过来。
陆沉展开,是一幅山水画,墨色淋漓,画得确实好。
“徐先生!你瞧这幅山水画如何?这才是送与王爷的贺礼!”
徐逢接过来,先恭维了一句:“嘶~这画真传神嘿!气韵生动,描绘了一幅壮丽山河……”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的题字上。
“……咦。”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这怎么……也写着赠仁国公的?”
徐逢抬头,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沉。
陆沉有些尴尬了,这仁国公怎么每一幅都是别人特地送给他的?就没有什么古董字画?
他稳住表情,干笑道:“哎呀!字画字画,自然要有字,也要有画嘛!送给仁国公一幅字一幅画,很合理吧?”
徐逢愣了一息,赶紧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对!自然是好事成双的,陆大人想得周全!”
他自己都不信。
陆沉转身,把赵幼虎提着的包裹整个打开。十余幅卷轴哗啦散落在地上。
他蹲下来一幅一幅打开看。
“这个……赠仁国公。”
扔一边。
“这个……赠仁国公大人雅正。”
又扔一边。
“这个——赠仁国公孙公寿辰……他娘的,怎么全是送他的?!”
地上已经堆了一片。
徐逢站在旁边,嘴角抽搐一下,又硬是保持着笑容。
一旁的裴礼也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站在几步外,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满地的字画。
陆沉回头低声问赵幼虎:“出门前你怎么不检查检查?怎么全写着送仁国公?”
赵幼虎一脸委屈:“大哥,是你说的。那些金银玉器什么的拿去卖钱,字画都带上,文人骚客最喜欢这玩意儿了。喏,都在这了。”
陆沉一脸无语。
他站起身,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看见门口记礼的桌案上有笔墨。
“徐先生!借笔墨纸砚一用!”
徐逢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经大步跑到记礼桌前,顺手捞起笔,展开随手选的一副字,铺在桌上。
他蘸了墨,大笔一挥,把“仁国公”三个字划掉。
然后在旁边歪扭扭写上“安乐王”三字。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过身来,把卷轴往徐逢怀里一塞。
“找了半天!这幅才是送给安乐王的!”
徐逢低头看着怀里的卷轴。原本题款处一团黑墨,旁边三个鬼画符一样的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维持住。
“多谢陆大人!王爷一定喜欢!”
陆沉拍拍手,大摇大摆往里走。元福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赵幼虎扛着剩下的包裹跟上,沙蛮儿今天没带兵器入内,空着手跟着。
进了大堂。
厅堂宽敞,正中设了主位,两侧各排了数把椅子。
高堂之上,安乐王坐在首位,身子往椅背上靠着,肚子撑得王服都快兜不住了,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右侧首位坐着文德公,侯云舒蒙着面纱坐在他身旁陪着。往下是齐衡,再下面空了一个位子。
左侧首位是太子李承,其下苍南侯忠,再往下坐着个陆沉不认识的中年人,第四位是谦谦有礼的裴礼。
陆沉进来,先冲上首一抱拳。
“王爷!我是江州节度使陆沉!特来为您贺寿!”
安乐王从椅子上微欠身,笑道:“陆大人不必多礼!刚才与文德公多说了几句,未能远迎,还请快入座。”
陆沉扫了一眼两侧。
右边齐衡旁边空着位子,那应该是给他留的。
但他要是坐那儿,跟文德公坐一边不太好,骂他还隔着一个齐衡,多别扭?
他的目光转向左侧。太子,苍南侯,那个不认识的……
陆沉径直走向左侧第三个座位。
那个中年人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阴郁地盯着对面的齐衡,显然心情不好。
陆沉走到他跟前,一指。
“你!过对面去!”
彭桓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坐对面去。”陆沉理所当然道,“这位子我坐了。”
彭桓把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比陆沉矮半个头,一脸威严的瞪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敢命令我让座!”
“你谁啊?”陆沉还真不认识他。
彭桓气得胸口直疼:“我乃越州节度使彭桓!”
陆沉挑了下眉毛,哦了一声。然后一脸不以为然。
“越州彭桓?没听过。”
彭桓脸都绿了。
陆沉一甩袖子,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我江州节度使陆沉!太子座下第一心腹!苍南侯大人对付齐衡的先锋!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坐我位置?滚对面去!”
整个大堂安静了。
太子手里的瓷杯咔嚓一声,捏碎了。
苍南侯忠脸颊抖了一下,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对面齐衡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安乐王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彭桓被陆沉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但更让他愤怒的是,如果坐在齐衡下座,岂不是被他压一头?
“你个山贼!”彭桓指着陆沉的鼻子,“当着王爷和太子的面就敢如此无礼!”
陆沉回头看了眼太子。
太子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他又了眼侯忠。
侯忠闭着眼,像睡着了。
彭桓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这两人居然都不帮他说话?
陆沉见没人吱声,回头对赵幼虎和沙蛮儿招了招手。
“来,给我把他搬过去。”
赵幼虎往前迈了一步。沙蛮儿也跟上来,往彭桓面前一站。
彭桓进来的时候没带护卫,这是王府寿宴,谁能想到会有人当面动粗?
他看着面前两个壮汉靠近,尤其是其中一人跟座小山似的。
彭桓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侯忠终于开口了。
“彭大人。”他睁开眼,语气平淡,“陆大人不太懂,你就让让他吧。”
这句话给了台阶。
彭桓一甩衣袖,咬着牙从陆沉身旁挤过去。
“不跟你这山贼一般见识!”
他一路走到对面,在齐衡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扭头看了眼齐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气得脑袋疼。
陆沉嘿嘿一笑,转身冲上首安乐王又一抱拳。
“王爷,我就先坐下了啊!”
然后他大方方坐到了侯忠旁边。
安乐王松了口气,这阵折腾把他急出一身汗,好在总算没真动手。
他赶紧笑着开口,把场面圆回来。
“今日诸位大人能前来,本王甚是欢喜!不管有什么误会,今日都放一放。来,先共饮此杯!”
下人斟酒,众人举杯。
陆沉仰脖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他坐在这个位置,斜对着文德公。
老人家正端着酒杯,没喝。
侯云舒坐在文德公身旁,隔着面纱,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一瞬,又移开了。
安乐王放下酒杯,正要吩咐下人召舞姬献舞。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受教化,不懂礼数之徒竟然能当上节度使,真乃大虞之不幸!”
堂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文德公放下酒杯,眼睛直盯着对面的陆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厌恶。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388.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