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讨骂
文德公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安乐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肥脸已经在抽搐着了。
他看了眼文德公,又看了眼陆沉身后站着的赵幼虎和沙蛮儿。
这两人一个银袍英武,一个壮得跟牛似的,往那一站怒目而视,就不像善茬。
安乐王心里默默替文德公捏了一把汗,文德公啊,你少说两句吧,这俩山贼手下可不像好人呐!
他赶紧抢先一步,想打一个圆场,笑着拍了拍椅子扶手。
“陆大人,这两位猛士在你身后站着就太辛苦了,本王让人安排他们去院中好生招待,酒肉管够!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就想着先把打手支走,以免等下二人情绪过激,一拳给文德公砸死了,拦都拦不住。
陆沉倒也配合,朝赵幼虎和沙蛮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赵幼虎看了一眼文德公,又看了看陆沉,微微加了点戏,两眼瞪着警告了一下,随即转身带着沙蛮儿出了堂。
堂中只剩下元福坐在陆沉身后,他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安乐王松了口气,正准备打个圆场。
文德公没给他机会,似乎见俩壮汉走了,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这山贼粗鲁无礼,在这堂中目中无人!若是真让你得了势,这天下岂不是要被你翻了去?”
文德公一双老眼盯着陆沉,堂中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无奈、还有一位......感动的。
这句话若是放在京都朝堂之中,定然惊起一阵风雨,但如今而言也难让在场众人动容。
而陆沉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子,你这骂得太温柔了,不够有力量之感。
这种乱世之下你得让天下人觉得你骂的话听着爽,听得得劲儿,才有人愿意跟呐!
不过他面上没表露,而是装出一副听了很生气的模样,手拍在桌案上。
“嘿!老头你谁啊?管得着我?”
一旁的安乐王胖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流,他目光在文德公和陆沉之间游移,手里的酒杯拿斜了,酒倒在了桌案上都不知。
太子坐在一侧,嘴角微微上翘。
他倒幸灾乐祸看这一幕,文德公骂陆沉,最好骂得越狠这山贼名声越臭,这文德公被山贼打死的几率也越大,两全其美呐。
侯忠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
彭桓坐在对面,看着方才把自己赶走的陆沉被文德公当面训斥,便是眼中唯一一个带着些许感激之人。
他没想到文德公还能帮自己出这口恶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文德公不必与这贼人一般见识!他不过逞一时之能,得一时之势罢了。山贼便是山贼,上不得台面。”
彭桓话音刚落,文德公把头转了过来。
齐衡坐在彭桓和文德公中间,眼角余光对上文德公锋利的眼神,身子很自觉地往后仰了仰,给二人对视上的机会。
“你彭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彭桓端酒杯的手一顿。
文德公手往桌案上一拍:“他陆沉是山贼,你贼都不如!畜生一样的东西,偏居一隅作威作福!
大虞遭此大难,北面叛军肆虐,你坐视不理,枉为臣子!你越州粮满仓溢,可分过一粒米给汝州流民?”
彭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酒杯重搁在桌上。
“文德公,你这是......”
“我说的不对?”文德公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你彭家在越州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你以为老夫就不知外面的事?”
彭桓嘴一脸羞愤,脸憋得通红,最后把满肚子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文德公,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他要是当众跟文德公吵起来,明天全下的读书人都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只能闷头灌酒,留个后脑勺给文德公。
陆沉坐在对面,脸色古怪。
好家伙,文德公骂彭桓比骂自己狠多了,这词儿留给自己多好啊。老爷子,你这火力分配不太对吧?
他随即站起身来,一只手指着文德公。
“你这老头,你以为你是谁啊!如此羞辱我?知不知我是谁?我可是太子座下第一忠臣,朝廷钦定的一州之主!你再骂,小心太子灭你九族!”
堂中安静了一瞬,太子的脸色一下就变得跟吃了不明之物一样。
这中间还有我什么事?你跟文德公对骂就对骂,干嘛把我拖进来?
他看了一眼苍南侯。侯忠的面色阴沉,眼皮终于掀开了。
灭九族?那把我侯忠也包括进去了?
太子很想站起来说一句“我没说过这话”,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认,等于说陆沉不是自己的人,那昨日费尽心机的招揽岂不白费了?
他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文德公可不管这些。
他在侯云舒的搀扶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指向太子方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
“没想到他一个山贼竟然是你太子手下!身为太子,豢养山贼为祸一方,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
老夫定要写折子向圣人告你太子失德无仁,废除你太子之位!”
太子的拳头攥紧了,十指关节响起。
他冷眼看着文德公,心里把这个老东西骂了一百遍。
好啊,等大事办成了,老子第一个弄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糟老头子。
但面上,他一个字都不敢回。
文德公是三朝帝师,天下读书人的主心骨。当年骂先皇,先皇忍了。骂当今圣人,圣人也忍了。
他太子要是敢顶嘴,明天全天下都知太子不敬师长,那群文人的笔杆子能把他写死,还如何成大事?
安乐王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赶紧从椅子上起身。
他的身板起来一次不容易,呼哧带喘地站直了,拱手道:“文德公,今日是本王的寿辰,您老消消气......”
“今日本以为安乐王寿宴,谈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
文德公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没想到在场的尽是为祸一方之徒!若是老夫今日不骂,更待何时?难得一群奸臣齐聚一堂!”
安乐王的手僵在半空,他被划进奸臣堆里了?
他冤啊!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就会交朋友和吃饭来着。
一旁的齐衡觉得自己有些无辜,试探着开口:“老师,我......”
文德公斜了他一眼。
齐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喝茶,不说了。
裴礼坐在角落里,脑袋快垂到桌面上了,感觉被文德公骂得有些羞愧,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缩到地上,跪着听受教诲!
陆沉看了眼一旁的裴礼,这人啥毛病,又没骂你慌什么。
他在心里盘算着,老爷子骂了太子,骂了彭桓,火力分散了,不行,得把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来。
而且这些话还不够爽,不够共鸣,不够有记忆点!
得让院子外面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员们士人们,回去能有得说,都得好奇这陆沉到底恶成什么样呀?得亲自看看。
他拍案而起,指着文德公喊道:“你这老头说够没有!我陆沉虽是山贼出身,但我可没祸害过谁!我饶了郑三震一命,我还算仁义的!”
文德公转过头来,眼睛瞪着他。
“你驱逐朝廷命官!攻占城池!意图谋反,罪不可赦!”
陆沉挺着脖子,又嚷嚷道:“那我还收拢流民呢!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
“你圈禁百姓为你所用!”
他梗着脖子继续道:“我陆沉在江州,让百姓种粮,让商贾贸易!”
“你不过是为了屯粮养兵,所图甚大!”
“我减免赋税......”
“收买人心!”
陆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好家伙,文德公来劲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扣上帽子。
“我奉太子之命......”
“你助纣为虐!”
太子在旁边心态快炸了,什么你都奉我之命?我命你什么了?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上我?
陆沉没停。
“我在百姓酒楼白吃白喝!”
“你鱼肉百姓!”
“我强抢民女,弑杀县令!”
“你恶贯满盈!”
“我还把别人的东西送给安乐王当贺礼!”
“你……”文德公顿了一下,这句自己该怎么骂来着,安乐王在一旁脸色微黑,他连贺礼都是他人之礼?
文德公看了安乐王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骂:“你无耻之尤!”
齐衡低着头,肩膀在轻微抖动,憋笑得有些难受。
文德公深吸了一口气,嗓子都有些哑了。
“你……这……逆贼!大逆不道,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恶行!!!”
陆沉在心里暗暗点头。对,就是这个劲儿!
院子外面,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和士子才俊,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陆沉是脑子有坑吧?
人家骂他,他还往上凑?而且还把自己干的坏事一件一件全抖出来了?
有个士子悄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山贼也太嚣张了吧?”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连太子都默不作声,还得是文德公啊!可悲可叹啊!”
堂内。
文德公骂了这么一大通,到底上了年纪,气有些喘不上来。
他扶着椅子坐下,侯云舒赶紧端了茶递过去。
“陆......沉!你你你看我外祖父气成什么样了?”侯云舒轻声埋怨道,在堂中显得没有什么威力。
不过此言倒是最有用,陆沉看老爷子有些喘了,立刻闭上了嘴,别给老爷子整背过气去了,下半场还没开始呢。
他也坐回椅子上,伸手倒了杯酒,仰头灌了一口。
众人看着陆沉,眼神各异。
太子皱着眉,心里转着念头......难道这陆沉是想替我气死文德公?如此一来,文德公倒下,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个掣肘?
嗯,有道理。看来这山贼也不完全是傻子,他把恶名都背下了,全是自己获利啊。
太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苍南侯也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移开了。
安乐王见这架势终于消停了,赶紧拍手:“大家歇歇!快来!乐师!奏乐!舞姬入堂!”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是本王的大喜之日!不谈国事,不谈国事啊!来,诸位满饮此杯!”
乐师们早就候在台下,此刻得了令,琵琶声率先响起,清脆悦耳。
曼妙舞姬从侧门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踩着节拍在堂中旋转。
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肢柔软,步履轻盈。
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摆上各位大人桌案,安乐王自己面前更是堆了小山似的菜碟。
堂中的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太子端着酒杯,面上恢复了从容。苍南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无言。
齐衡与彭桓脑袋各朝一边,谁也不看谁。
侯云舒在文德公身旁轻声劝着:“外祖父,您喝口茶润嗓子。”
文德公端着茶杯,闷声道:“老夫骂了一辈子,没想到也有今日。
这满堂之人,无人敢与我站一起,尽皆害怕恶人,害怕这些个个比山贼还恶的节度使们!”
侯云舒没接话,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陆沉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正在吃东西,吃得很香,还时不时抬头看看跳舞的舞姬。
但他的眼神余光,一直往堂外的院门口瞟。
齐云怎么还没来?
再不来,文德公可找不到骂的了!
……
湖州城歌舞升平,乐声不绝。
千里之外的通江大营内,气氛却显得低沉压抑。
诸葛无名站在帅帐正中,背后挂着一幅详尽地图。
帐中站着一众将帅尽皆到齐,还有赶回来的徐青青。
他夜行衣还没换,脸上蒙巾拉下来露出一张清冷的脸,眼底满是血丝。
她把在通州的所见所闻说完之后,帐中没人开口。
石大壮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通州。
他的家人死在那里。妻子,女儿,他一条胳膊也留在那里,还有阿月的家人......
他无数次想要渡过那条江,把通州城里的叛军全部杀光。
但军令如山,时机不对,他不能动。
如今,徐青青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他,城里剩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唐小鱼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案上。
“打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诸葛无名盯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脑子在飞速转动。
韩章带走了主力大军东进,明面上是要驱赶流民去攻打汝州。但他为什么选在陆沉离开江州的时候动手?
真的只是因为陆沉不在,觉得江州群龙无首?
还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诸葛无名想到了一个可能......韩章故意把通州送到他们面前。
但为什么?
他放弃通州,拿下汝州?
不对,汝州有世家十余万大军,十几万流民是可以微微掣肘守军,但韩章手里的凉州骑兵不过数万。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诸葛无名心里没有答案,但主公临走前曾态度坚决的让他伺机夺下通州。
不管韩章打的什么算盘,通州必须拿下。
城里还有百姓,城外还有二十万流民,每多等一天就多死无数百姓。
诸葛无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叛军裹挟二十万流民东行,行进速度不会快,我们还有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夜天黑之后,熄灭一切火把。乘船渡江。”
帐中几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诸葛无名看向林武。
“林武。”
林武从列中走出一步,抱拳:“林武听令!”
“命你为先锋,率神风军一万铁骑先行渡江,登岸之后直奔江岸叛军大营。
不给守军反应时间,全歼敌军不必留俘!拿下江岸大营之后就地驻扎,等待后续兵马。”
“诺!”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石大壮。
“石兵马使。”
石大壮上前一步。他的独拳紧握着。
“你率一万白衣军随后渡江,与林将军会合之后,直奔通州西门。”诸葛无名盯着他道。
“唐首领你跟随石兵马使前往!”
石大壮重重点了下头,声音很沉:“石大壮领命。”
唐小鱼跟着喊了一声:“领命!”
诸葛无名看向卫阿恭:“卫三哥,你的一万黑风军最后渡江。与林将军、石兵马使会合之后,连夜拿下通州城!
五千守军,天亮之前必须全部歼灭。”
卫阿恭点头:“是,军师。”
最后,诸葛无名转向兰仁。
“兰将军,你的五千水军乘船立于江中,负责全军渡江运送和辎重补给。渡完人马之后停在江面上,随时策应。”
兰仁抱拳应下。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诸葛无名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通州城西那个缺口上。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城中还有百姓。入城之后,不可滥杀。凡有叛军假扮百姓者,让百姓协助甄别。
但要记住——”
他眼中冷冽,充满杀意。
“凉州兵,一个不留。”
众人散去准备。帅帐内只剩诸葛无名一人。他站在地图前,心中那个疑虑依然没有消散。
韩章,你到底在想什么?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387.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