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对决
通江北岸,江岸大营。
陆沉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身披一副金色明光铠。
这铠甲是石大壮临走前非要让他披上的,说主帅定然要亮眼,不然兵卒们看不见旗帜方向。
陆沉起初不愿穿,这玩意又沉又硬,勒得肋骨疼。
当他穿上之后,看了眼手臂上反光的金甲,忽然觉得还挺帅的。
他坐在马上,身板挺得笔直。
左侧,林武一身黑甲,手持长矛,面色沉凝。
右侧,卫阿恭扛着巨斧,瞪眼怒视。
再后面,沙蛮儿骑马微伏,龇牙咧嘴如野兽般随时暴起杀意。
他把狼牙棒横在鞍前,脸上涂了两道黑灰,显得更为野性凶狠。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锤单手拿着,一条大粗辫子垂于脑后,眼睛东瞅西看,一点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两万余兵马在身后肃然排列。
打头的是神风军,一万黑甲铁骑,人马皆是肃然,长戈如林,蓄势待发。
其后是五千黑风军,同样黑甲重装,手中陌刀寒光森然。
而神风军与黑风军缝隙之间,隐隐有白袍随风飘起,被黑甲铁骑所挡,似有其他布置。
大军之后,是十余万流民。
他们尽皆没有选择渡江。
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手里攥着木棍、锄头、石块,什么都有。
大多数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有人在发抖,腿打着颤,但没有人往后退。
他们看着东边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烟尘,知那是盟军来了。就是他们决堤洪河淹死了他们亲人,淹没他们家园。
跑?还能往哪跑?
通江江面上,六艘车船静停在江心。
兰仁站在主船头,一手攥着环首刀,一手捏着船舷的木头栏杆,指节发白。
甲板上、船舱里,五千水鬼军站立不动,手里各持兵器,无人言语。
水鬼军善水战,但若是有变,他们也将登岸拼死一战。
兰仁立于战船之上,居高临下清晰的看着远处盟军旌旗翻腾,浩浩荡荡。
东面,烟尘漫天。
七万大军行至三里外,缓缓停住脚步。骑兵在前,步卒在两翼,排开阵势远比陆沉两万余大军更有气势。
裴潜策马立于中军,左右皆是各家世家之人。
二十几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各色华丽甲胄披风,极为亮眼。
跟对面那群黑压、灰扑扑的一比,盟军更像大杂烩,五光十色,兵器各异。
赵怀安勒住马,远望着对面的阵线,嗤笑一声。
“这点兵马就敢叫嚣与我大军决战?”
他转头对身旁的世家子弟说:“我原以为那山贼好歹能拉出三五万人来充充场面,这瞅着也就两万人出头,我大军可顷刻间将其覆灭。”
旁边一个年轻世家嫡子笑道:“赵大人,您看他那身金甲,倒是显得尤为亮眼。山贼就是山贼,生怕看不出他乃是沐猴而冠?”
几人哈哈大笑,冲淡了些肃杀氛围。
另一人接话道:“我听说这陆沉出身匪寨,手下那些兵估计也就是些种地的庄稼汉,被逼无奈拉上来凑数罢了。”
赵怀安一脸不屑:“就跟他身后那群流民一样,以为拿起兵器甲胄就可称大军了?可能现在胯下已经尿了吧?”
又是一阵嘲笑之声。
裴潜没有理会身后这些世家之人,他沉着脸盯着对面。
“陈先生。”
陈远策马上前,拱手道:“公子。”
“对面那支黑甲骑兵。”裴潜微抬了抬下巴,“昨日难道就是他们打散了万成栋三万人。”
陈远也看过去,点了点头:“确实精锐。但公子不必忧虑,我们七万对两万,士气正盛,必然是碾压之势。”
裴潜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穿金甲的年轻人身上。
陆沉。
他初次见到此人,一直听说是个粗鄙无礼的山贼,被文德公追着骂,手下陈路更是诡计多端,竟敢在蜀州囚禁圣人。
可如今这人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整齐列阵,看着怎么都不像一个山贼。
裴潜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
陆沉看着对面黑压的人头,心里盘算着对方大军至少也是七八万。
而他身后只有两万出头,多出近三倍。
陆沉在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担忧,面上仍然保持着淡定。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武,只见他面无表情,长枪竖在马侧,纹丝不动。
又看了看卫阿恭。卫阿恭把巨斧从肩上换到另一边肩上,打了个哈欠。
陆沉心里稍稍安定。
“走!咱们去会会这群仙人。”
陆沉一夹马腹,带着林武、卫阿恭、沙蛮儿和唐小鱼四将,缓缓向前走出数百步。五骑止步,立于两军之间的开阔地上。
陆沉深吸口气,大声喊道:“我乃江州节度使陆沉!盟军盟主是哪位啊?出来相谈!”
声音在平原上传出去老远。
对面安静了两息,裴潜看向陈远。
陈远低声道:“公子,这陆沉今日这表现,不像要逃,我们原以为他会将流民置于外以便他逃脱,现在倒是把那些流民全藏在身后了。”
裴潜冷声:“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远沉思两息,猜测道:“公子,探子已经传回消息,方圆数十里没有任何伏兵,只有眼前这些人。
他就算要耍花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不如……先听他想说什么也无妨。”
裴潜点了一下头,策马向前。
陈远紧随其后,赵怀安以及世家嫡子、各军将领尽皆跟了上去。一行三十多人,排场极大。
反观陆沉这边,就他们五个人,寒酸势弱。
裴潜勒住马,距陆沉约百步之外。他虚着眼审视着对面穿金甲的年轻人,沉声道:“陆沉!我乃盟军盟主裴家裴潜!
你与叛军勾结,裹挟百姓,强占通州,罪不容诛!现在放下兵戈,束手就擒!”
身后世家之人纷纷叫嚷。
“识相的赶紧投降!”
“一群山贼也敢跟我们叫板?”
“把百姓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赵怀安更是大声嚷嚷:“陆沉!你还敢挟持文德公,惹天下士人唾骂,罪大恶极!”
陆沉坐在马上,歪着头听他们骂完。
等那边声音渐歇,他才咧嘴一笑。
“诸位大人,不要心急嘛。”
他的语气很随意,丝毫不在意刚才对面辱骂。
“我们黑风寨山贼一向讲究江湖规矩的。你们要我等放下兵戈投降……总得让我身后这些兄弟们信服吧?”
赵怀安一拍马鞍站起身来,大吼:“陆沉!你要耍什么花招!哪来那么多废话!若是不降,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陆沉摊了摊手,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
“既然我下了战书,诸位都应战而来,不会临阵变卦吧?不比一比,怎么能让我们口服心服呢?”
“你!”
赵怀安还要继续骂,被裴潜抬手压下。
继续跟这人磨嘴皮子没有意义,纯纯是浪费时间。
裴潜语气冷淡:“陆沉,你要如何比?我十万大军在此,就你那点兵马,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陆沉一脸无辜:“所以啊,就是因为我兵马少,打又打不过,可就这么认输吧……我不服气,我身后兄弟们也不服气。”
裴潜额角突跳了两下。这人果真厚颜,不过这叛贼难道有投降之意?
他甩了一下袖子,有些不耐烦道:“那你究竟要如何?”
陆沉在马上前倾了一下身子,露出一个笑。
“我要——单挑。”
对方面面相觑,没想到陆沉会提出此等要求。
“比试五场,生死无论。让我身后这些兄弟们也见识见识,盟军将军们的勇猛!”
赵怀安第一个跳出来:“少耍花招!你以为斗将就能改变什么?”
陆沉斜着眼看他:“不会不敢吧?”
赵怀安脸涨红:“你!”
裴潜盯着陆沉看了两息。
陈远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他在拖延时间。
但也无妨,我们七万对两万,就算他五场全赢,也改变不了什么。
反倒是答应他,让他身后士兵士气跌落。”
裴潜微微颔首,转向陆沉。
“好。”裴潜开口,“那若是我盟军胜了,该如何?”
陆沉笑道:“若是盟军胜了,我等束手就擒。以后莫说我了,江州之地,皆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若是败了嘛,还请盟军放我以及我身后这些流民渡江而去。如何?”
“哈哈!”
身后世家之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就凭你?”
“还五场呢,一场都赢不了!”
“这山贼怕是见我军威势心生胆怯,自己找台阶下呢!”
“五战若胜,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江州,这买卖划算,就不知这山贼认不认了!”
裴潜看着陆沉,对方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身后就只有四位将领,难道若四人败了他还得亲自出战?
“好。”裴潜说,“依你之言。只要你别不认账就是了。”
陆沉抱了抱拳:“盟主爽快!”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四位大将。
林武面无表情。卫阿恭等他下令。沙蛮儿攥着狼牙棒,跃跃欲试。
陆沉的目光落在瞪圆眼睛、满脸兴奋的唐小鱼身上。
“唐小鱼,你先上。”
“是!”唐小鱼快从马上蹦起来。
她一夹马腹冲到场中,双锤从腰间取下,往两边一亮,大声叫阵:“盟军的!谁先来!”
对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
“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
“一个女的?”赵怀安眼珠子都瞪大了,扭头看着陆沉,“陆沉!你他娘的是在侮辱我们?”
旁边世家子弟也笑得直不起腰:“连男人都派不出来了?这就是江州的女山贼?”
“啧,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水灵水灵的。”
“别说,骑在马上那身段,啧……”
赵怀安一脸鄙夷的看了唐小鱼,又扫了一眼身后的参将们。各个参将眼睛放光,瞧着唐小鱼有种野性的美。
赵怀安嘴角微扬,呼出自己的心腹爱将。
“孙剑!你上去,把她给我斩于马下。”
那叫孙剑的参将三十来岁,生得高壮,腰间挎着一把长刀。
他抱拳应了一声,催马出阵,走到半路还回头冲赵怀安递了一个眼神。
“大人,斩落马下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让末将将她活擒回来,给诸位大人舞上一段如何?”
“哈哈哈!”后方又是一阵哄笑。
“孙参将威武!”
“可别伤了脸,不然就可惜了!”
孙剑提着刀纵马到了场中,在唐小鱼面前勒住缰绳。他上下打量了唐小鱼一圈,啧了一声。
“小娘子,你那寨主也太不怜惜你了,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送死。”
他拍了拍刀柄,昂头笑道,“不如你现在乖乖下马跟我走,爷保你有饭吃,有床睡。”
唐小鱼咬紧牙关,眼里杀气腾腾,憋着一个字没回。
陆沉此前就给她提醒了一次,让她别急着打死,多拖一会儿时间。
唐小鱼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火气,举起双锤,纵马直冲上去。
孙剑见她来了,嘴角还挂着笑,横刀一架。
“铛!”
锤刀相交,火星飞溅。孙剑手臂一震,笑意收了半分。
这力气……不小,不过也就如此了。
唐小鱼收锤再击,左锤扫他腰,右锤砸他肩,招招不致命。孙剑连退两步接住,刀身上多了两个凹痕。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反手一刀劈向唐小鱼的马首,被唐小鱼侧身避开。
“嚯,小娘子动作倒是灵活。”
孙剑打了一个回合,又开始轻浮挑逗。
“你师父没教你打架的时候别绷着脸吗?给爷笑一个呗,等下献舞可不能板着脸哦。”
唐小鱼一锤故意砸空,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想起陆沉说的多拖一会儿,大局为重。
忍了!
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马蹄扬起尘土。
孙剑一边招架一边还有余力调侃:“哟,这一锤子下来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小娘子你是不是没吃饭啊?”
唐小鱼差点一锤子呼他脸上。
但她继续忍住,见招拆招,不紧不慢。
三十个回合过去。
对面盟军阵中,赵怀安安然坐在马上看着场中,他跟旁边的将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孙剑这小子,还在玩呢。”赵怀安摇头,“这女子性子烈,他估计真想活擒回来献殷勤。”
旁边将领笑着附和:“那捉回来大伙可得好好让她舞一段。”
场中,四十个回合了,孙剑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满头是汗,手臂上青筋暴起。
刀上的凹痕越来越多,手臂被双锤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已经好几个回合没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这女人的力气根本不是什么“软绵绵”,每一锤下来,都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越来越重。
前面二十回合她明显在让着,后面这些才是慢慢发力。
孙剑额角的汗早就在往下淌,落进眼里,他眨了两下,唐小鱼的锤子就到了面前。
他勉强用刀柄格挡。
“铛!”
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身后,赵怀安终于察觉不对了。
“怎么还没完?”他站直了身子,仔细看向场中。
孙剑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而对面那个女将的双锤越打越快,越打越重。
“孙剑!别玩了!速战速决!”他大喊道。
场中,孙剑听见也想速战速决,可他连退三步都挡不住了。
陆沉在这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
唐小鱼耳朵动了一下。
得令。
她猛然纵马前冲,左锤大开大合劈向孙剑长刀。孙剑举刀迎上。
唐小鱼左锤一拨,将孙剑的长刀荡开,右手锤直接冲着脑袋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孙剑连头带盔被砸得歪向一侧,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便彻底没了动静。
场中安静了。
盟军那边,笑声戛然而止。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锤垂在身侧,胸口起伏着,纯粹是因为战斗之中装弱装累的。
对面二十多人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很精彩。赵怀安神情凝固,目瞪口呆。
裴潜与陈先生也皱起眉来,就这么输给一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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