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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夜行


通江一段荒无人烟的江岸。冬日水浅,江水流速极缓。

大片枯黄的芦苇长在两岸浅水处,连绵不绝。

数艘乌篷船停在芦苇深处,船吃水浅,藏在一人高的芦苇丛里,若不靠近根本看不出端倪。

李延福等一行人离开恭州江岸已有数日,回想起他登船之时,还特地夸赞了贺守成一通。

那日岸边,贺守成搓着手哈着腰,忙前忙后,为他们将船只和口粮准备齐全,办得十分妥帖,李延福原本心里的憋闷都顺了不少。

“贺大人用心了。”

李延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被他尽心尽力的模样所感动的模样。

“等我到了苏州,宣读完圣意回来,自会向圣人替你美言几句。你所做的事,朝廷不会忘记的。”

贺守成两眼放光,受宠若惊,赶忙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圣使大人,下官多谢圣使提携!下官不求嘉奖,只愿能够尽心尽力为圣人、为您办事!”

贺守成起身后,转身冲后头招手。两名军卒捧着几个大包袱跑了过来,递上了船。

贺守成一脸谦恭道:“圣使,左相大人。这冬季江上夜风又大又冷,湿气最重。

大冬天在水上走,万一江水浸了衣裳,那可就难受至极了。

下官命人找了几件厚实的粗布袄子,布料糙了些,但穿上之后甚是暖和,还请各位大人不要嫌弃,留在船上备用。”

李延福瞥了一眼那几个土灰色的包袱,也没太当回事。他摆摆手,让随行的护卫收进船篷之中。

“圣旨不可耽搁,启程吧。”李延福钻进船篷。

船夫划动船楫,乌篷船远离江岸,缓缓驶入通江水面中央。

贺守成站在岸边,先是踮起脚挥了挥手,看着几艘船走远,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

他抖了抖沾了泥的衣摆,转身往回走。接下来,几位大人们就让陆大人自己去迎接吧。

此后接连几日,他们一行人昼伏夜出,乌篷船到了白日,船夫便把船划进僻静的芦苇荡里停靠。

护卫们用刀在岸边砍出一片空地,让众人下船歇脚。

唯独韦禄的女儿韦筝,一个还未出阁的左相家大小姐,不便在一众男人面前抛头露面,只得成天缩在船篷里。

贺守成临走前让人在她的船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和布巾,她靠在上面,倒也少受了些苦。

他们离江州地界越来越近,行船就越发谨慎。

这一日还未入夜,船篷里也看不见半点火光。

李延福坐在船篷之中,后背靠着篷壁,水波推着船身晃荡,不过经过几日的适应倒是没有怎么晕船了。

他想着如今已经入了江州,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当初在蜀州,陈路手下一直敲打他脑袋,在地上躺了两天才醒转。

他怎么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陈路,还是得罪了山贼陆沉?莫名其妙被一顿敲头。

但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萧策,眼神中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意味,这萧家比他更惨,他受的不过是皮肉之苦。

萧家却被陈路害得不得安生,也不知萧家对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惹来陈路如此报复!

李内侍身旁,左相韦禄坐在对面,他半睁着眼,听着外头船桨拨水的声音,心里则是在想着到了苏州之后的事。

太子如今在苏州称帝,江南三州的势力却早就盘根错节。苍南侯、安乐王、越州彭桓,这些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势力。

他这个从蜀州过去的左相,手里没兵,如何能够站稳脚跟呢。新皇登基之初或许还会用他,时间一长,必然会被排斥。

韦禄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船中的年轻人身上。

萧策正在闭目养神,自从离了蜀州,他几乎没怎么开过口。

萧家如今没落了,曾经统领大虞神策军的萧将军,现在还得跟着他离家去苏州。

韦禄心里早就有了计较,萧策便是他唯一的翻盘筹码。

只要到了苏州,把萧策推出去领兵,韦家和萧家绑在一起,就能在新朝堂上站稳脚跟。

“圣使。”船篷外传来船夫轻声询问之声,“天黑了,可否出发?”

李延福往前挪了挪,冷声道:“走。不过我们快到通江大营了,手脚放轻些。”

“是。”

船楫划着水,几艘乌篷船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往下游快速行驶。

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弦月微弱光亮指引他们前行方向。

顺流而下,小船的速度很快,李延福掀开船帘往外看去。

远处通江南岸,通江大营的轮廓显现,火光连成一片,北岸的江岸大营也是灯火通明。

众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岸上的守军。乌篷船从江心,一点点往前划动。

大营的火光也被抛在船尾,李延福长长呼出口气。

估计是通、江二州都已纳入陆沉麾下,到底还是疏忽了,江面上连巡逻的水军都没有。

船舱里的韦禄也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船底发出一阵响动。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水底拿硬物凿木板。接着便是一声木头被凿穿。

“咔嚓!”

江水慢慢涌入船内,逐渐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的江水将鞋打湿,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李延福喊出声。

船夫站在船头,丢了手里的船楫,抱着头蹲在甲板上发抖。

“这水底下有鬼啊!”

舱外的江面上,一排火把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水面,一艘车船横在前方,挡住了去路。

萧策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乌篷之外,看着前方那艘大船。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小腿也不见他没有惊慌,此前在恭州剿灭郑三震之时,他便已经见识过此等大船了。

李延福和韦禄也慌乱地走到甲板上。

大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披甲将领。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兰仁咧着嘴,放声大笑:“圣使大驾光临!我等江州将士,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延福站在没过小腿的水里,冷风一吹,整个人直打哆嗦。

还是被发现了,船也漏水了,看来跑不掉了。

李延福压住火气,大喊问道:“你是什么人?”

“江州参将,兰仁!”

兰仁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笑得更大声了。

“我们陆大人念及圣使赶路辛苦,特地命我带人在江上迎接,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延福敢怒不敢言,尽地主之谊就是把客人的船凿个窟窿放水?那个陈路不讲道理直接打闷棍,这个陆沉更不讲道理。

这帮山贼出身,行事做派甚是无礼,但他们却无可奈何。

韦禄也没出声,他瞧见过这帮人的手段,韩霖就是前车之鉴啊。

他生怕多说一句,惹火了这姓兰的悍匪,直接把他们沉入江底。

李延福叹了口气,脚下的水已经漫到膝盖,船身开始往下沉。

“兰将军。”李延福喊道,“船要沉了。既然是地主之谊,还请将军先把我等救上大船。”

兰仁摸了摸下巴,一脸为难:“哎呀,这可麻烦了。圣使,你们船夫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是不是夜里看不清,撞上江底的暗石了?

这大冷天的,圣使要是受了寒,我等也有罪啊。”

李延福忍着骂娘的冲动:“那请将军速速让我们登船吧!”

兰仁摊开手:“圣使您看看,我这船太高,你们那船太矮。不太好让诸位登船呐。”

“那如何是好?”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得委屈各位大人一下。”

兰仁转头从甲板上捡起一大卷麻绳,“我让底下的兄弟,带着绳子游过去,给各位大人身上捆上。

我这还有钩锁,挂住你们身上的绳索往上拉,就能把各位吊上来了。圣使觉得意下如何?”

捆起来?堂堂大虞圣使,当做牲口一样绑上船?

李延福转头看向身旁的左相韦禄,韦禄看着水面发呆,装作没听见。

他再看向萧策,萧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神色如常,但也不愿吭声。

船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李延福一跺脚,大喊:“快绑!”

兰仁一挥手,大船两侧跳下十余名水鬼军。尽皆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拖着绳索,游到船边翻身而上。

水鬼拿着粗麻绳走到李延福面前,二话不说,从肩膀到脚踝,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韦禄也被如法炮制。

轮到萧策时,他也很配合,没有反抗,三两下将他绑成了个粽子。

韦禄在旁边看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萧策向来刚直,就怕他面对劫走自己妹妹的陈路同党做傻事。

前方不远处,韦筝坐的那艘船是唯一没有被凿船漏水的。

两个水鬼翻上船,直接把发抖的船夫赶到一旁,夺过船楫,调转船头往南岸划去。

李延福三人,连同十余亲卫,被垂下来的钩绳勾住,拖拽上了大船的甲板。

半个时辰后。

通江大营,一处空地中间升起了篝火。

李延福和韦禄围在篝火旁,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冷得颤抖。

刚才在江水里泡了半截,贴身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他们的亲卫把贺守成给的土灰色的包袱也带上了岸,里面正是贺守成在岸边送给他们的袄子。

虽外面的包袱皮沾了些水,但里面的袄子用油布隔着,还是挺干燥的。

李延福和左相接过来,直接把湿透的外袍脱了,裹上那件粗布棉袄。

厚实袄子穿起来确实暖和不少,他们慢慢有些精力说话。

“贺守成……”

李延福抱着手臂,盯着面前的火堆,有些感慨。

“这真是做得周到呐。要不是他送这几件袄子。今晚这通江的冷风,非把我等冻死不可。”

左相韦禄也换上了袄子,他搓着手在火上烤:“确实是个人才,我也有所耳闻,当初恭州郑三震兵败自尽,他留在庆王手下,真是屈才了。”

萧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他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裤腿往下滴水。

但他依然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看着对面二人谈及贺守成,神色微动。

韦筝坐在他身边,她那艘船完好,自然身上没有沾水,只是被周围持刀执枪的江州水鬼军吓得不轻。

她也听闻陈路在蜀州所犯下之事,如今落到他们手里,也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有他在倒是很安心。

她看了一眼萧策,悄悄往他身旁挪近了些,更觉心定下来。

兰仁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几个酒杯,冒着热气。

“圣使,还有两位大人。”兰仁把酒杯递给他们,“刚才江上风大,兄弟们粗手笨脚多有得罪。这酒刚在灶上热过,各位喝口暖暖身子。”

韦禄端起酒碗,连日来的憋屈终于压不住了。

他盯着兰仁质问:“兰将军!我等已经被困在此处,跑也跑不掉了,这些客套就少来了吧。

你们陆节度使呢?还有那个陈路呢?有本事把船弄沉,怎么没胆子出来见我等?”

兰仁站在一边也不恼,抱拳笑道:“左相息怒!陆大人和陈先生还在江州府,正在往这赶。

这大半夜的,各位大人就在营中歇息。明日一早,自然能见到大人。”

韦禄哼了一声,把酒一饮而尽。

次日。

陆沉等人领着一队亲卫驰入通江大营。

陆沉翻身下了马背,萧婉儿、凤姨和诸葛无名紧随其后,他们没有急于直接去见那几人,而是先走入中军大帐。

兰仁已经在帐外等候。见陆沉走了过来,兰仁后退一步,抱拳道:“陆大人!人已全数扣下,按大人的吩咐,远远分开安置在各个营帐中。”

陆沉走到桌后坐下,翻了个白眼:“行了兰兄,你我兄弟就不必如此拘礼了吧。”

兰仁直起身子,面色严肃:“既然决意投效大人,兰某便不可失了下属的礼数。”

陆沉摆摆手:“行行行,随你便吧。”

他随即看向萧婉儿和凤姨,正欲开口。

萧婉儿直接站起身,冲陆沉笑了笑:“我还是先去见见我哥吧。”

凤姨在萧婉儿身边,也跟着起身说道:“左相便由我去见吧!”

陆沉点点头,招来亲卫上前,引着萧婉儿和凤姨出了大帐。

他也站起身,与诸葛无名相视一眼,随即转身看向兰仁:“兰兄,走!我们先去瞧瞧圣使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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