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牵挂
三日后,节度使府正堂。
攻打洪州之事已经准备完毕,两名黑风军亲卫抬着一个木架子迈进堂内。架子上挂着一套锃亮的金甲,甲片在冬日之下闪烁着光芒。
陆沉指了指木架:“齐弟,这明光铠专门给你取来的。试试。”
齐云眼睛发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手在甲片上来回抚摸,甲片特有的冰凉感传来。
“陆大哥,这盔甲威武。”
齐云咧嘴直笑,一脸喜爱道:“我之前在洪州也让铁匠打过一套,怎么都没这套威风。”
陆沉走近,在护心镜上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正色道:“齐弟,这次回洪州,徐逢一路上肯定要试探你。
若是遇到回答不上的问题,你就别说话继续装高深。实在躲不过去先糊弄过去,私下找老宋和徐青青商量。”
齐云收起笑意,用力点头:“陆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
“好!”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齐弟果真人中龙凤!此去万事小心。”
他随即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齐云说道:“对了齐弟,这封信你贴身保管,亲自交给齐大人,就说与上次那封救命信一样。”
齐云接过信,放入怀中。
陆沉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幼虎。
赵幼虎今天穿了一身齐整的银甲,腰间挎着长刀,站得笔直。
“二弟。大军开拔,徐逢少不了要向你示好拉拢。你记住,要掌握分寸,和老宋好好配合!”
赵幼虎一抱拳,答得干脆利落:“大哥尽管放心!只要不让我去对那个罗姬使什么美男计,跟老宋也算是有些经验了,绝不会出差错!”
陆沉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银甲。
徐青青双手抱剑,立在堂外廊柱旁,她这次的身份是“陈路”的贴身护卫。
陆沉目光转过去,向她微微颔首。
“走!去城外!”陆沉带着几人从节度使出发往南城门而去。
江州府城外一里处,是一片平坦的荒地。
这次点齐了五千白马义从,一百白马当先,随后才是黑马骑兵。
骑士皆披白袍银甲,静静列阵,没有喧哗,只有马匹偶尔嘶鸣。
徐逢身后跟了两名随从,轻装简行,停在阵前数十步开外。
他目光盯着这支曾在湖州见过一面的白甲骑兵看,心中暗自盘算,陆沉手底下确有些精锐的兵马,在他手中倒是有些被埋没了。
他已经知晓,这五千骑兵的统帅正是赵幼虎,这让他的心思微动。
徐逢经过三日前在包厢中的试探,心中笃定陆沉与这赵幼虎为那个罗姬已经起了龌龊。
这便是埋下了一粒种子,等到大军出征,江州城内只剩陆沉一人,正是罗姬施展手段的大好时机。
他已经重新安排探子盯住罗姬,以防出现上次那样断了消息的意外情况,还让多人轮流盯着。
只要罗姬能把陆沉迷住,自己再想办法让赵幼虎无意之中知晓,这武夫定然心生怨恨,到时候策反赵幼虎易如反掌。
他正想到关键之处,一阵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赶忙收紧心神。
陆沉领着几人纵马而出。
徐逢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在马上拱手道“陆大人!”
陆沉点头示意。
徐逢瞥了一眼身后的白马义从,面上带忧:“陆大人,这五千骑兵甚是精锐,但是不是太少了些?”
他陆沉去偷袭洪州府城,就派这点人?
陆沉大笑,马鞭一挥:“徐兄只管放心!这不过是我从府城调拨的精锐。
我已经命手下宋平生在太平县集结两万江州兵,此刻正屯兵于那条秘密山道入口处,等待你们前去会合。
有朝廷三州十余万大军在前头牵制,我这两万五千人去抄后路,足够把洪州府城拿下了!”
两万江州兵?
徐逢眉头一皱,这有两万五千兵马倒是足够了,不过这宋平生是什么来头?
他还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大军中多出一个不知底细之人,会不会阻碍陈先生计策?
徐逢视线一偏,偷偷打量起旁边那个身披金甲的齐云。
齐云黑袍褪去,金甲加身,显得不像是一位谋士,而是一位将军。
他脸色平静,几日修养下来,脸上又多出几分血色。
此时他目视前方,一声不吭,让人捉摸不透。
徐逢暗自点头,陈先生镇定自若定然已经有了打算。此事不急,等大军开拔,找个机会与先生单独商议便是。
陆沉与身边的诸葛无名对视一眼,不再废话。
他下令道:“二弟,出发吧!”
赵幼虎点点头,纵马至阵前,拔出长刀,向前猛地一挥:“全军开拔!”
马蹄声嘶鸣,五千白马义从齐齐调转马头,向着太平县方向快速行进。
齐云、徐青青和徐逢跟在中军之中。
大军远去,马蹄掀起一阵烟尘。
陆沉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有些复杂,以前自己被系统逼着冲在战场以外的最前面,自己会不知所措,会胆怯。
可如今,不可能事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当定下计策让自己这帮兄弟全权去做之时,真就心里满是挂念。
他唯恐因为自己之计有所纰漏,犯下大错,让他们陷入危局!
诸葛无名等了他良久,纵马上前,轻声说道:“主公,我们也该出发了。”
陆沉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调转马头道:“走吧,去通江大营!圣使大人的船估计快到了,可不能让老朋友们等急了。”
......
太平县西侧山角下,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而不远处便是上山进入太平小道之路,老宋早已命人开路扩宽,可容纳双马并行。
这也是诸葛军师在当初陆沉率领南诏士兵返回之时便下的令,他言此道乃是江、洪州之间的战略要道,迟早会再次派上用场。
宋平生将江州中、南部诸县县兵全都抽调一空,大多是原先清平县四县之役或降或败之兵,经过筛选而来。
最后凑齐了两万人马,这些兵卒不少是郑三震之时的老兵,当初败降也不过是粮草断绝所至,非战之过。
他们又驻扎在各县之中,老宋下令日夜操练不可懈怠,战力也堪比精锐之师了。
太平县衙内。
宋平生坐在堂中,身前站着个年轻官员。正是昔日兰仁身边的小跟班、如今做了芦湖县令的沈远。
“宋……宋军师。”
沈远脸色难看,连连摆手,“此事万万不可,这活我干不了,真的做不到啊!”
宋平生盯着他,说道:“沈书生,你才能我们大家是有目共睹。你在芦湖县做县令一年的功绩,少寨主和诸葛军师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想着你如今年纪尚轻,须得再磨砺一番,早调你入江州府了。就算你想回兰将军身边做军师,我相信你也是没问题的。”
沈远一听派他去找兰大哥,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手摆动得都出现重影了。
“别!别啊,宋军师!”沈远苦着脸拒绝。
“兰大哥那边?打死我也不去,狗都不去!他如今可是水鬼军,迟早是要上战场的,我这小身板去水里喂王八吗?江州府我也不去,芦湖县就挺好,真挺好。”
宋平生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他:“沈远你呀你呀,胆子忒小了些。这都一年了,这胆小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宋军师,你高抬贵手,让我就在芦湖县待着吧。”沈远拱手作揖道。
“明年我加把劲多收点税,多交点粮,我保证把县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县里事多,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沈远转身就要走。
“沈远啊。”
宋平生慢悠悠地开口,仍然不肯放过他。
“少寨主这次的计策,沈远你可是关键一角啊。你先去洪州见齐大人,做好准备,我们随后就到。”
沈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声音颤抖道:“那可是齐大人!洪州节度使!让我去假扮他儿子齐云?
以齐大人之威,他还不把我皮给扒了?这不是找死吗?”
宋平生双手放在大腿上,靠着椅道:“那什么,沈远啊,最近通州的石兵马使来信,说那边打仗死人太多,府城缺人才治理。
正好,你政绩卓著,我把你举荐过去。通州前线,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沈远眼前一黑。通州?跟叛军和汝州盟军干仗的最前线?
“我……”沈远叹了口长气,肩膀低垂,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去洪州。我去还不行吗。”
宋平生笑了,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
“这才对嘛,老宋我可是很看好你哟,感不感动?”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几张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
这是陆沉派人从江州加急送来的密信,信里把他和诸葛无名定下的计策详细地交代了一遍。
南诏首领沙泽坐在一旁的客座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他一边嚼着橘子,一边盯着齐衡的脸。
只见齐衡先是皱眉,接着双眼圆睁,随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最后长叹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呵。”沙泽将橘子皮往桌上一扔,“怎么?陆沉在信纸上下毒了?看你这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跟中毒了一般。”
齐衡横了他一眼,不接话,将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袁重。
袁重双手接过信,低头细看。
一目十行看下去,袁重脸上的神色紧绷,不过不像齐衡那般变换,只是脸色有些复杂。
沙泽在一旁乐了。
“嘿,这中毒症状还不重样,齐老头那是青红变换,袁重直接就只剩红脸了。”
齐衡还是懒得理他。
沙泽好奇心起,站起身,直接从袁重手里把信纸夺了过来。
齐衡也没有阻拦,袁重早已习惯,任由他拿去。
沙泽拿着信,快速扫完,神色一变。
他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把信纸压在桌案上。
“他娘的。”沙泽笑骂道,“陆沉这小子定的计策,真的是把人往死里坑啊,不过我喜欢!”
齐衡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袁重道:“袁重,你怎么看?”
袁重苦着脸,双手抱拳:“大人,这计策,属下不敢多言,全凭大人决断。”
沙泽主动接过话茬,摸了摸胡须,冷笑道:“陆沉这计策,弯弯绕绕,太不爽快。
依我看,直接让齐霄带着十万南诏大兵从涯水关入关,加上齐衡你数万宣武军,咱们直接硬碰硬。
把小皇帝那十五万大军杀个片甲不留,岂不痛快!”
“砰!”
齐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指着沙泽的鼻子开骂:“你这老蛮子,一把年纪如此野蛮无知!
十万南诏兵入关,就算能打赢,洪州要死多少人?江南要毁成什么样?百姓定然苦不堪言!”
沙泽直接蹦了起来,不甘示弱地骂回去:“齐老头,你敢说我无知?你脑子好用,你怎么想不出招?
人家陆沉可是给你想了个办法,你又犹犹豫豫的,你有本事自己想个折啊!”
“你!”
齐衡指着他,翻起旧账:“在湖州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若不是你非要乱跑,哪来这么多事!”
“放屁!”
沙泽吼道:“要不是老子过去,你早让人在半道上剁成肉酱了!连头七都过了!”
袁重低头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两亲家互相跳脚对骂。自从湖州回来后,这两人每日不吵上一架就浑身不自在。
吵了半炷香,两人都骂渴了。
齐衡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口冷茶:“当初在湖州,若我之性命能换洪州太平,死了便也罢了。”
沙泽也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既然口口声声为了百姓,那陆沉这计策,你到底是从,还是不从?”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齐衡低垂眼睑发着呆。
沙泽斜眼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可记着,你在湖州说过。若你死了,洪州就交给齐云,让齐霄帮着他。
怎么,不信陆沉,还不信自己儿子了?”
齐衡回过神,长长呼出一口气。
“罢了!”
齐衡大袖一挥,看向袁重。
“袁重,传令下去吧,一切依陆沉信中所言行事!”
袁重坐着没动。
“嗯?”
袁重有些扭捏,一张硬汉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
“大人……信里说,到时候要让我与齐云师傅打一场,这……真要打啊?”
齐衡不解:“比武切磋做个戏,有何不妥?”
袁重头更低了:“她一介女流,这不合适。要不……换成幼虎跟我打?我跟他一将军打更合适些吧。”
沙泽在一旁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涯水关之时,陆沉身边那个女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沙泽一拍大腿,指着袁重哈哈大笑。
“袁重啊!你不会是怕打不过人家一个小丫头,丢了你这兵马使的脸面吧?”
“......”
袁重红着脸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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