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分谈
通江大营,陆沉跟着兰仁走到一处把守森严的营帐前,拨开帐帘走进去。
帐内光线偏暗,只有李延福一人在其内,并没有被束缚住手脚。
他正端坐在硬榻上,听见动静,他斜着眼看过来,一眼便认出是那逆贼陈路,没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想法。
榻边的案几上放着用于存放圣旨的锦盒,兰仁将其带上岸后,原封不动地搁在这里,并没有动过。
陆沉走上前,进入蜀州陈路的角色当中,先是拱手一礼,笑道:“李内侍,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不等他回应,便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呵!”
李延福冷笑一声。
如今落入贼手,他知自己性命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也不用与这贼人虚与委蛇,笑脸相迎。
他扬起下巴,硬声回道:“陈路。我奉圣命前往苏州给新皇宣旨,这差事与你江州毫无干系吧?你为何要在半路将我等拦下?”
陆沉没在意他的语气,摊了摊手,只是笑着回答道:“李内侍,我家陆大人如今也已投效新皇啊。
听闻圣使路过,自己虽事务繁忙不便来此,派我前来尽尽地主之谊,拜见一下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延福自然半个字都不信。
陈路这种诡计多端之人,绝不会做这种无用功。把他们的蓬船凿沉在江里,这叫尽地主之谊?这背后定然另有所图。
李延福盯着他,一直心里有个疑惑,便反问道:“陈路,我且问你。
当初在蜀州,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让人三番两次在背后将我打晕?”
陆沉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李内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李延福气极反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陆沉身子前倾,一脸真诚道:“我的李内侍大人啊,你仔细回想一下。郑三震当初是你亲自带去恭州的吧?
太上皇原本是指望用他来对付我家陆大人。结果呢?郑三震转头就把兵锋对准了太上皇,惹出大乱。
你作为引路之人,难道没有失察之罪?”
李延福眉头一皱,当即反驳:“你休在这胡言乱语!那郑三震明明是被你陈路蛊惑,才会起兵反叛。
你自始至终都是陆沉的人,潜藏在郑三震身边,这一切全是你设下的诡计,与我何干?”
陆沉点头认可:“这话说得在理,我的确是这么做的。不过李内侍,你回到太上皇身边时,又是怎么评价我陈路的呢?”
他一拍脑门,故作惊讶道:“哎呀!我猜猜,不会李内侍说,这陈路颇有才能吧?
还有屯田之事,不会你也赞同了吧?那我现在更得好好感谢您在太上皇面前的美言了呀!”
李延福沉默了。
他想起太上皇几次询问陈路底细时,自己确实说了几句,但都是实话,谁能料到这陈路竟然是个逆贼啊。
陆沉见他不接茬,继续说道:“就算这事能糊弄过去。那后来呢?你代太上皇去萧家宣读圣旨赐婚,结果小子我又一次出现,直接挟持了庆王,还绑走了萧家二女。
这事发生又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觉得能不被迁怒或者拉出来顶罪?”
李延福依旧低头沉默。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一脸为你好的样子:“所以你看吧。我把你打晕绑住,这不让太上皇和满朝文武的注意力,全转移到萧家和庆王身上了吗?
你醒来之后,也就是受了点皮肉苦,没有受半点责罚吧?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太上皇总得找个人出来撒气。
结果你被打晕在地,受的伤仅次于兵部尚书韩霖,太上皇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陆沉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再往下说。
李延福脑子飞速转动。他回想起回蜀州复命时的场景。
太上皇确实压抑着愤怒,但看着自己脑袋上肿起的大包,听着自己声泪俱下的哭诉,最后没有怪罪下来。
难道……这陈路当初敲自己闷棍,真的是如此想的?
不对!他肯定不会如此好心,现在单独来见自己,这就很说明其中有问题!
李延福出声问道:“陈路,你今日跟我浪费这么多口舌,总不会只是想向我邀功吧?”
“唉,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要李内侍帮一帮忙!”陆沉搓了搓手道。
“何事?”
陆沉收敛笑容,指了指榻上的锦盒:“我想让李内侍,在那道圣旨上加一句话。”
李延福两眼圆睁,脱口而出喝斥:“你要篡改圣旨?陈路,你疯了!我绝不会因为你这几句花言巧语,就替你干下这种大逆不道的死罪!”
陆沉全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无异,早知他会如此回答。
“李内侍别急着拒绝。加这一句话,换你宣读完圣旨后,可以活着走回蜀州。”
李延福怒极反笑:“活着回蜀州?除了你们江州之人,还能有谁会害自己不成?太上皇一旦知晓我篡改圣旨,我一样是死路一条!”
陆沉摇了摇头:“太上皇不会知道的。无论是苏州的新皇,还是江南的各位大人,都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李延福听得满头雾水,直接反问:“那同行的人呢?
左相韦禄,还有萧策。他们都是知晓太上皇旨意之人,他们能闭嘴,还是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左相不仅不会揭穿你,还会帮你把这事圆过去。萧策他妹妹在我手里,也不会多嘴。
等你们离开,你甚至可以直接告诉左相,这句话是我陈路逼你加的,你可以问他要不要改回去,甚至你直接对太子说都行。”
“这绝无可能!”李延福断然道,“你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意图?”
“李内侍,你真想听?”
陆沉压低声音,眼神意味深长。
“有些事,一旦听了,你可能就真的没法活着回蜀州了。”
李延福盯着陆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锦盒,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要加什么话?”
陆沉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以为左相可封洪州节度使,萧策可封洪州兵马使,皇帝自行决断!”
李延福愣在当场。
他自然知晓左相韦禄初到苏州,手里没有半点兵权,到了那里就是个摆设。
如果圣旨上写明让他去接管洪州军政大权,韦禄绝对会双手赞成这句假旨意,甚至他都怀疑是左相与陈路串通好的!
新皇又会作何想?这是太上皇要插手他的新朝廷?还是让他扶持新势力平衡三州势力?
新皇或许真会以不可违抗太上皇之命为由,顺水推舟认下这道旨意!
有些人需要这道假圣旨,所以它就会变成真圣旨。
李延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陈路这随便改动一句话,就把左相、新皇和江南各大势力全算计进去了,这里面还不知隐藏了多深的水。
只要写下这句,那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就是阳谋!
陆沉站起身,平静的看着李延福,最后言道:“李内侍,其实我大可直接把圣旨抢过来,自己添上这句话,之后真假都不是你我说了算。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动手,这样更显诚意。当然,若是你不加,最后我还是会加的,不过那时候我们缘分就尽了,你的生死就与我无关!”
说完,陆沉转身挑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李延福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锦盒发呆。
……
大营的另一角。
左相韦禄也被单独关在一处营帐内,与李延福相隔甚远。
他昨夜在水里冻得不轻,换上粗布袄子后勉强缓过劲,但也一宿没合眼。
他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叹气,对前路未卜的担忧。
随即又想到萧策,萧家到底跟陈路有什么恩怨,没人清楚。但如果萧策也落在陈路手中被杀,他就算最后能被放走,手上也没筹码了。
正盘算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外面天光刺眼,韦禄抬起手背挡了一下。一个中年女子迈步走进来。
韦禄虚着眼,等适应了光线,看清女子的相貌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哐当!”身后的木椅被他撞翻在地。
他顾不上扶椅子,抬起手抖着指尖指向来人,见鬼一般喊出声:“你……你......你!”
凤姨走到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前,径直坐下,语气毫无波澜:“怎么,左相大人在蜀州待久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韦禄双手发颤:“长公主……您怎么会在这?”
凤姨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韦禄到底是经历过朝堂风浪的人,脑子迅速转过弯来。
他联想起蜀州发生的种种变故,试探着问:“陈路在蜀州弄出那么大动静……其实是您在背后一手谋划的?”
凤姨不置可否,冷声打断:“韦禄!你要明白,我今日来见你,你没有任何资格向我提任何问题!”
韦禄被噎了一下,也不敢多言,低头说道:“那长公主殿下,您命人将我等拦在通江,所为何事?”
凤姨直截了当道出:“在苏州称帝的太子李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我那皇弟安乐王才是背后操纵一切的人,而且,苍南侯侯忠,早就跟他串通一气了。”
韦禄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这怎么可能?苍南侯是太子的亲舅舅。
那安乐王这么多年连圣人都放下戒心,不过就是个贪图享乐的闲散王爷,他怎么可能有这种图谋?”
凤姨嗤笑一声:“韦禄。我已经说过,你没资格问我!
我说的这些,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这天底下,也只有我清楚安乐王是什么人。
他那个傻儿子世子李安,也是个狗崽子。他们父子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太子登基,收复天下之后取而代之。”
韦禄皱眉沉默,他理智上觉得荒谬,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信了几分。
韦禄问:“长公主。老臣还是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要把这些机密告诉我?”
“只有让你们这帮人去狗咬狗,江州才有壮大的机会。只有江南乱成一锅粥,大虞才会覆灭。这个答案,左相可还满意?”凤姨冷眼盯着他。
韦禄心里顿感不妙,如果安乐王和苍南侯真的联手把控了朝局,他韦禄去苏州根本斗不过!
要想活命在新朝廷里掌权,他必须依附新皇跟这三州势力斗。
韦禄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袄子,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一拜:“请长公主明言,有何吩咐老臣的?”
凤姨冷笑:“左相这么快就信了?不打算去江南走一遭,亲自试探试探?”
韦禄面不改色:“长公主既然点拨老臣,必然有您的安排,我铭记长公主提点之恩。”
凤姨站起身说道:“你只需在进宫宣读圣旨之前,找机会把安乐王父子的秘密,亲口告知李承。剩下的事,到了苏州你自然会明白!”
她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想起一事来,头也没回:“对了。你女儿韦筝,就留在江州跟在我身边吧!
这也算是交换。当然,你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戏该如何演,演或是不演都随你!”
帐帘落下。
韦禄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
萧策的营帐内。
萧婉儿独自走了进去,她眼眶微微泛红,盯着正站在帐中央的萧策。
“哥。”萧婉儿喊了一声。
萧策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快步走上前:“婉儿,你和灵儿在这里过得可好?”
萧婉儿重重点头:“灵儿和我都好。我们天天都念叨着你和爹娘。爹娘在蜀州没事吧?”
萧策点头:“爹娘都安好。”
他收起笑容,面色转肃,上下打量着萧婉儿,“那个陆沉,有没有欺负你?还有,侯家的大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沉不会是欺骗你的吧?”
萧婉儿扑哧一声,弯着眉毛笑道:“我有爹和你撑腰,还有林武哥在江州统兵,他哪敢欺负我?
云舒是我在京都就认识的闺中好友,她在苏州定会被欺负,是我主动让陆沉把她接过来的。”
萧策看出妹妹没有说全实话,但他也没有追问太多,妹妹现在心思自己也看不透。
他只是话锋一转:“太上皇命我随左相去苏州。”
他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萧婉儿神色轻松,一副了然模样:“我知道啊,大哥你就照常去苏州,李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暗中跟你联系。现在我不能跟你说太多,免得以大哥性子容易露出破绽。”
萧策看着妹妹这副筹谋全局的模样,眉头微锁:“婉儿......你真的定下决心了?”
萧婉儿脸上笑意褪去,她直视萧策的双眼,语气无比肯定道:“哥。你当初说过会支持我的。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你呢?”
萧策顿住。
他回想起在蜀州时,已经见识到自己妹妹的变化,但那都是隐藏在暗地里的谋划,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也不曾得到她的信任。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我选择领命离开蜀地,就是来帮你的。”
萧婉儿重新露出笑意,伸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踮起脚拍了拍萧策的肩膀:“大哥!那就说定了,小妹就指望你了!”
萧策看着帐外的光影,他突然想起妹妹小时候,一位算命先生给她的批语。
如今看来,一切似乎就在悄然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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