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登台
次日。
江州城悦来阁门前搭好了一个三尺高台,高台后方竖着一个木架,外头裹着红布。
木架上悬挂着十五幅空白的锦绸裱边卷轴,一字排开。
木台正中安放一张长木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已经磨好了些墨。
江州城内这几日积聚的士子有些多,看到这边有动静,往日络绎不绝的人流在悦来阁前越发汇集。
街面上站满了人,商贩走卒、外地来的士子、本城的书生,全都伸长脖子对着高台指指点点。
梦娘站在高台一侧,神情古怪。
这台子是昨日东家派人来布置的,随后还将后续的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了她。
她看着那些挤在最前面的读书人,心里暗道,东家行事当真出人意料,把这些士子算计得死死的。
高台上,梦娘特地挑选了一名机灵的红缨师弟负责吆喝,他提着一面铜锣手里拿着鼓槌跨步走上台中。
邦邦!
他用力敲击两下铜锣,扬起手中的鼓槌大声宣告。
“在场的各位才子们,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悦来阁在此台名为‘骂陆台’!
这意思也很简单,此台专为痛骂江州节度使陆沉所设,诸位若是觉得心里有气,追随文德公而来,诗词文章皆可留下,只需指名道姓骂那陆沉即可。”
台下人群立刻分开阵营各自小声议论,发出不同的声响。
江州原本的百姓,商贩走卒们聚在一堆,互相交头接耳。
“咱们陆大人治下安定,还跟咱们约法三章,老百姓有吃有穿,这好端端的为何要骂?”
“就是!这悦来阁不是陆大人的吗?自己搭台子让人来骂自己?”
“想不通。那些读书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咱们看看热闹便好。”
另一侧的士子书生们则满脸戒备,他们互相打量,交谈的内容截然不同。
“这山贼陆沉又要玩什么把戏?”
“我们在江州城内打探文德公的消息,他必定是无能狂怒,这是个圈套吧,要把我们这些追随文德公前来的士子一网打尽。”
人群里各种流言四起,全是对陆沉此举的猜测,台前无人敢第一个登台。
这群士子之中,暗藏着从江南、汝州、蜀州潜入江州的探子,他们皆认为这是鼓动士子与陆沉爆发冲突的绝佳时机。
一名探子缩着身子躲在人堆后方,扯着嗓子大喊。
“大家别听他们的,这是陆沉的诡计。他早就暗害了文德公,现在又要来抓我们回去堵住痛骂他的悠悠众口。”
台上的红缨师弟也机灵,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他手里鼓槌一转,朗声回答:“在场这么多人皆可做个见证,陆大人交代过,今日我们只会罚一人。”
台下另一名探子立刻接上话茬,大肆煽动:“大家看到了吧,他们装都不装了。
他今日就是要拉出一人来杀,杀给我们看的。他要我们害怕,要我们胆怯!”
又有一名探子跟着起哄:“我们这么多士子齐聚在此!我倒要瞧瞧,他一个山贼头子到底要如何罚这一个人,我们就算血溅当场也不能让他得逞!”
台下再次乱作一团,叫骂声四起。江州本地的普通百姓听着这些外州人的流言,觉得与自己无关。
他们看出这是给外地士子搭的台,生怕惹火烧身,纷纷拉着家人往街角退去,腾出空地让更多士子进内。
红缨师弟见场面烘托得差不多,他手腕一用力,鼓槌砸在铜锣上。
铛!
一声震响压过人群的嘈杂。师弟放下鼓槌:“各位~各位才子们,且听我把话说完嘛!
陆大人下令,今日要罚的一人,是上台来写下诗词文章骂他之中最出众的那一人!而陆大人对此人的惩罚是——”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士子的脸。
“与文德公同关一处牢房一日,第二日释放!”
全场安静下来,那些还在高举手臂叫喊示威的士子,此时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气,有人伸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差了。
师弟也十分善解人意,他把双手一摊笑道:“诸位可能没听清吧?我再说一遍啊,惩罚是与文德公同关一处牢房一日。”
台下的士子们呼吸变重,先不说文德公现在是生是死,也不去想第二日能不能真的被放出来。
单单是眼下这个时机,若能在痛骂陆沉的士子中脱颖而出,便已是可以有名声了。
最后若是真能见到文德公,哪怕只是去给老爷子收尸,自己回去后也能昂首挺胸自称是文德公的关门弟子了,继承了文德公遗志。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高呼从人群中响起。
“咳咳,我赵某岂能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诸位,我愿做这上台痛骂山贼陆沉的第一人!
你等都在台下看着便是,是生是死,罚我一人足矣!”
这名书生提着长衫下摆,大步就要往高台阶梯上冲。
旁边与他同行的同伴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力往后扯:“赵兄啊,小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受惩罚啊。我王某来代你受过吧,你不必与我争了。”
“松手。这牢我坐定了。”
“不可能,我先上去,我已心存死志!”
场下彻底大乱,许多士子红了眼,争先恐后往台前挤,只求能先上高台展现自己的才华。
鞋子被踩掉,头巾被扯烂,叫嚷声响彻整条街道。
那些混在其中的探子拼命大喊“大家不要上当,这是陆沉的毒计”,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劝说声被争抢登台的声音淹没。
高台四周早有一圈黑风军士兵持刀守卫,若没有他们把人群拦住,这座木台早就被这些文弱书生给踩塌了。
师弟又拿起铜锣敲了两下:“各位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你们且看这高台上悬挂的十五幅空白卷轴,每日受惩罚那一位,便可在其上留名,让世人皆知。”
黑风军士兵开始强行让在场众人排队,这些书生只得一个一个登台。
第一位士子终于站到长桌前,提笔沾墨,挥毫写下诗句。
一首七绝写好,旁边有小厮当场高声朗读:“陆贼霸道又贪财,求我登上骂陆台。今日提笔骂狗贼,明日送他去断头。”
又有一首五言:“山贼占江州,逆贼踞城头。士子登台骂,血溅通江流。”
罗姬今日被梦娘安排在一旁负责研墨,她穿着素色长裙,手里拿着墨锭在砚台里缓慢打圈。
她听着那些小厮念出的诗句,脸色晦暗。
她咬着下唇,看着这群骂东家的士子,心里想跟他们对骂。
东家相貌堂堂,行事宽厚,比你们这些酸腐书生好上百倍!
台下的探子们被挤到外围,他们眼看已经无法阻止这群士子上台,有人当即动了杀心。
一名探子盯着高台盘算,若是有人拿个第一,会被带到文德公的牢房里。
只要跟踪探查到文德公的大牢所在,寻机把老头刺死,就能把这笔血债彻底算在陆沉头上。
到时候全天下的士子都会疯狂,江州百姓也会对他怨声载道,陆沉必将众叛亲离!
这名探子正想得出神,身旁一个相识的书生推了他一把:“刘兄,你定然文采斐然,何不也上台一展才华?这个惩罚,非你莫属啊。”
这些个探子就是个常年耍刀的粗人,哪里会写什么诗词,他急忙摆手后退:“不妥,我才疏学浅,还是算了。”
周围的几个书生不容分说,笑着推着他上前,只因他之前为了融入他们吹牛吹过了些。
几人直接把他推到了台上的木桌前。黑风军士兵盯着他,罗姬一脸不屑的把毛笔塞进他手里。
探子捏着笔,手心全是冷汗。他站在桌前憋了半盏茶功夫,后排的人开始催促。
他心一横,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四句短行。
旁边的小厮拿起纸,扯着嗓子大喊:“这位刘才子的诗作是——陆沉是个大坏蛋,天天只吃大白饭。若是让我碰到他,打他一个稀巴烂。”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读书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台上指指点点。
探子羞得满脸通红,把笔一扔,顺着台阶溜走,钻进人群外围想要离开。
他刚走过一个巷口,两名早就盯上他的红缨弟子跨出,将其嘴巴捂住,悄无声息地拖入暗处带走。
日正当中。
三楼雅间内,陆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下面递上来的一叠宣纸。
他从中抽出一张他觉得最佳的,递给旁边的周傀。
此人所写不只是单纯为了骂他而骂,倒是对当今大势是有见解的。
“就这个王望,派人去把他带走。”
一炷香后。
一名士子满脸涨红地立于高台上,黑风军士兵站在他两侧,这是今日夺魁的士子。
他理了理衣领,转过身,面对台下成百上千的读书人。
他双手抱拳,深深作揖道:“诸位。我王望若明日不归,那请各位当继续行未完之事,替我瞧瞧此等残害文德公之贼的下场!”
台下,还有许多不敢登台之人,只是在一旁驻足观望,闻此言有些羞愧。
其余登了台没能选上的士子满脸羡慕,看着这人视死如归地跟着士兵走远。
人群里剩下几名探子对视一眼,迅速退出人群,远远地跟在这队伍后方,企图找到大牢的位置。
拿着铜锣的红缨师弟重新站回台中央,众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位士子身上。
哐!
他开口喊道:“各位才子!这骂陆台明日再来,到时候,那位被惩罚的士子将重新回来,大家一看便知。”
这番话引得众人明日怎么都得来了,纷纷相约明日再来这悦来阁门前,定要亲眼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众人三五成群转身欲走。
哐!
师弟又敲响一记铜锣,提高嗓门道:“各位先别急着走啊,今日的骂陆台结束了,不过咱们悦来阁堂内还备有纸笔。
各位可留下平生最佳之作,不论题材,不拘一格。若是被牢中的文德公选为佳作,亦可获得与文德公同住一牢的惩罚。”
他手里的鼓槌指向悦来阁的大门。
“此事无任何限制,随时皆可参与。诗文佳作将高悬于悦来阁中高处,供天下才子共赏!
还有可能在这佳作上,可获得文德公亲笔批语印制其上哦。”
全场哗然,这天下读书人,谁不想让自己的文章被大儒范闻亲自批阅。
人群再无秩序,争相涌向悦来阁大门,都想进大堂抢一个好位置,写下自己的平生佳作。
一声铜锣又一次敲响,这让众人皆自觉的沉默回头看向红缨师弟。
他继续笑着说道:“另外,还有一则消息啊!十五日后,陆节度使将拉出文德公示众!
到时候会邀所有登上过‘骂陆台’,与悦来阁中留下诗文之人共同见证!敬请期待!
至于在何处嘛,将另行告知!”
众人一听,心里暗道,这陆沉是要如何将文德公示众?斩首示众?还是羞辱示众?
有些士子脸上浮现出对文德公的担忧,他如今到底被陆沉杀了吗,那为何又要等十五日后呢?
众人尽皆带着疑惑,但眼下,他们更加想要获得见到文德公的机会,沉默几息,便又继续往悦来阁中挤。
阁内大堂瞬间被填满,水泄不通,连楼梯上都坐满了冥思苦想的书生。
梦娘站于三楼木栏后,看着下方这一幕。
她转头看向陆沉,轻声开口:“东家。如此一来,悦来阁往后的日子将不得安生了,成了这些读书人高谈阔论之地。”
陆沉趴在木栏之上,笑道:“如此甚好。等悦来阁开满天下,每州每县都有一处分号。
让天下文人皆以上榜为荣。梦娘,你就等着数钱吧。”
梦娘掩嘴轻笑,略带嗔意的看着他:“明明是东家自己想挣上一大笔才对。
文德公若是知道你把他利用得如此淋漓尽致,连批语都拿来当招牌,不知会如何骂你。”
陆沉心里暗自忐忑,怕老头子发火。
但他表面上挥挥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无妨。我不过是让老爷子提前适应一下以后书院里的氛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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