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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拜访


冬日的燕州城内,经过昨日节度使的布置,整个城池充斥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城防的士兵来回调动,百姓闭门不出,街巷里偶尔传出几声马匹嘶吼之声,疾奔而行。

人人都知晓今年北蛮又要南下劫掠了,但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今年北蛮大军与往年有何不同,只觉今年的防备来得比往年早,城门守卫更森严了。

裴礼等人所在的小院中,一如既往的安静。

何敬站在院门口,看着街外一队巡逻的士兵步履匆匆地走过。

他眉头锁起,关上门转过身走到堂内。

屋内冯闰年端坐着,面色如常,裴礼和柳燕分坐在两旁。

“冯先生。”

何敬走过去,低声说道:“今年这北蛮南下劫掠已经开始了,不过看着实在不对劲啊!

城中的布置过于森严了些,来回换防的频率极高,似乎与往年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冯闰年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何敬反问道:“何先生,若你是那叛军军师韩章,你想在春季雪融之时继续南下汝、汴二州,你会作何布置?”

裴礼也随即目光看向何先生,何敬思忖片刻便回答道:“我会防备燕州边军南下魏州!

魏州城虽坚,难以靠边军攻破,但燕州边军若是出动,至少能牵制住韩章一两万兵马。

一旦被牵制,韩章必定担忧后方粮草不稳,南下便会受阻。”

冯闰年继续问:“那如何能让燕州边军不南下,无法与盟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呢?”

何敬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什么,双眼睁大:“冯先生,你是说……韩章引动了北蛮的大军南下?

他想利用北蛮大军来消耗燕州边军的兵马粮草,等到开春后,燕州便没有足够的粮草,边军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南下魏州!”

一旁的裴礼听到这话,立马站起身,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冯先生,何先生!若真是如此,那燕州这个冬天岂不是更加困难?开春想要劝说段将军南下也困难重重?”

何敬转头看向裴礼,无奈地叹气:“公子,看来是的。没想到韩章竟然与外族勾结,那安西王为了天下,与虎谋皮,真是疯了!”

坐在一旁的柳燕冷哼一声,嘲讽道:“都是一丘之貉罢了!不管是世家、叛军,还是北蛮。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全都是些欺压他们的畜生。”

二人沉默,都没有接话。

冯闰年理了理衣摆,在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直接说道:“走吧。我们去节度使府,拜见一下段雄。”

裴礼与何先生相视一眼,满脸疑惑。

他们根本不清楚冯先生这时候去见段雄能做什么,但眼下他们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他。

一行人推开院门,带着亲卫往节度使府而去。

此时的节度使府前堂内,气氛压抑。

段雄与张成分坐左右首位,面色凝重,下方的将领和官员们正为了十余万北蛮大军南下的消息争论不休。

一名满脸胡须的偏将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段将军。末将以为,应当据城而守!

燕州城墙还算高大,城内还有存粮。我们只要死守不退,北蛮人攻不下来,十余万大军粮草消耗不了多久,他们自然会退去。”

另一名年轻将领立刻反驳:“据城而守就是等死!十余万人围城,我们的存粮能坚持多久?末将以为,应当主动出击,趁雪还未大派骑兵北上袭扰!”

一名文官打扮的人连连摆手,急切道:“万万不可!敌众我寡,出城就是送死。下官以为,魏州失陷,燕州已经是大虞外的一座孤城,粮草不继。

若是继续在这待着,已经是死局。我们不如弃城南下,与潜公子的盟军会合!”

“弃城?把满城百姓留给北蛮畜生?”

段雄一拍桌案,怒吼道:“谁再提弃城,老子先斩了他!”

文官吓得缩回脖子,堂内众人又开始争论不休,魏州被叛军攻占,燕州没了后援,众人都清楚如今的处境,心里无比慌张。

段雄眉头越皱越深,一旁的张成也揉着额头没有言语。

就在此时,外面一名守卫匆匆跑进堂内,抱拳通报:“报!将军,门外裴礼公子求见!”

段雄不耐烦地挥手:“你就说我等正在议事,没空见客。改日我亲自上门拜访,今日不行!让他回去!”

守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站在原地没动。

段雄瞪起眼睛:“还有何事?”

守卫低头回道:“裴公子说。他有退北蛮大军之策,请将军务必一见!”

堂内安静下来。段雄与张成相视一眼,张成微微点头。段雄沉声道:“那便将他们请进来吧。”

片刻后,裴礼带着冯闰年、何敬、柳燕走入前堂之中。

他走上前,拱手分别对段雄与张成一礼,说道:“段将军,张司马。裴礼在此有礼了。”

段雄起身抱拳回礼,直言道:“礼公子!我等正在商议军政要事,若你是来要我南下攻打魏州叛军的,那还是免了吧。燕州如今正是抵御北蛮紧要之际,容不得半点差错!”

裴礼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冯闰年,眼神里是求助之意。

冯闰年走上前,面无表情,直接开口问道:“段将军,不知此次北蛮大军来了多少兵马?”

段雄皱起眉头,他给裴礼面子是因为救命之恩,自然不会给这个来路不明的文士面子。

他大声喝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探听军中机密之事!我可直接将你拿下治罪!”

门外几名卫兵听到声音,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准备进来。

冯闰年没有理会段雄的怒火,自言自语般说道:“此次若是韩章引来的兵马,那数量定然不会少。

与往年一样不过零散小几万,达不到消耗燕州边军粮草兵马目的。

至少得起兵十余万,段将军你们才会在城中如此禁严吧。”

段雄一听脸色骤变,大吼道:“你是何人!难道是北蛮奸细不成,竟敢在此窥探边军机密!”

裴礼赶忙往前一步,挡在冯闰年身前,冲着段雄行礼道:“段将军,还请息怒!这位是冯闰年冯先生,绝不是奸细!”

张成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何先生。

他自然认识这位魏国公的心腹幕僚,他盯着冯闰年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你既不是何先生,也不是陈先生。你可是蛊惑了礼公子?到底有何目的?”

冯闰年轻声说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段将军灭掉这北蛮大军的。”

段雄与张成再次对视,还没出声,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起身怒喝。

“你这来路不明之人,岂可在此大放厥词!那北蛮将士精锐,是你一句话就能灭的!”

冯闰年转过头,看向身前的裴礼,一脸平静地说道:“这破敌的关键,就要看裴礼公子了。”

“我?”

裴礼猛地转身看向他,苦笑道:“冯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如何能破敌?”

冯闰年没有理会裴礼的惊讶,他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站着的将领和文官,说道:“破敌之计事关重大,我只讲与二位大人听。”

“放肆!我看你……”那名将领正要再次喝斥。

段雄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冯闰年,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在堂外等候!”

将领和文官们议论纷纷地退出前堂,门被关上。

段雄走下台阶,盯着冯闰年:“这位冯先生。这下可以说说了吧。若是你胆敢欺骗我,今日你定然走不出这大门!”

……

画面一转,江州城外。

昨日在骂陆台上夺魁的书生王望,一大早便被人从床上叫起。

他被蒙上双眼,塞进一辆马车中。

昨日,马车在城里兜兜转转,跟在后面的几名探子,被暗中探查的红缨弟子一一揪出,悄无声息地拿下拖走。

随后王望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被关在节度使旁亲卫营的一个单间里。

直到第二日此时,天还没亮才被带出了北城门。

黑风军士兵继续绕了一大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将他带去了文德公所在的小筑。

小筑的堂内。

文德公穿着粗布长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一脸无奈地看着两名黑风军士兵,架着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书生走进来。

他事先已经知晓了陆沉的意图,这小子除了假借他的名义招摇撞骗,在城中设什么骂陆台之外,还会每日给他塞一个人来扰他清静。

黑风军士兵走上前,抱拳道:“文德公!此人乃是昨日骂陆台上夺魁的士子,颇有些才干,名为王望。”

说完,士兵伸手将王望眼睛上的黑布解开。

王望虚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亮。随即他抬起头,视线逐渐清晰。当他看到坐在上首的老人时,浑身一震,尽管没见过,但也明白此人定是文德公了。

王望赶忙往前跨了一步,深深一揖到底,激动地说道:“小生王望,拜见文德公!”

文德公看着这个读书人,正色道:“王望。你今日既然能来此,想必是有些才能的,所学所见有何惑,需老夫为你解答?”

王望心知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他赶忙又行一礼,急切道:“小生想请教文德公。您此前曾言……”

两人一问一答,王望颇有些见地,问的也都是治国安民之书中所惑,文德公见他确实算是位俊才,也耐心解答。

黑风军士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数着两人的问答次数。

大概第五个问题解答完毕后。

王望正听得如痴如醉,他赶忙继续问道:“文德公,小生以为治民需严与宽并济,不知……”

士兵立马跨上前一步,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好了,惩罚时辰已至!王书生,你该被释放了!”

王望话还没说完,眼睛就再次被黑布蒙上。两名士兵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去。

“哎!等等!我还有一问呐,求你们让我问完吧!”王望挣扎着大喊。

士兵根本不理他,直接抬起他往门外走。

看得坐在椅子上的文德公也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待他们离开,躲在屏风后面的诸葛无咎走了出来。

他看着文德公,不解地问道:“文德公。为何士兵不让这书生问完?”

文德公笑着站起身:“无咎啊,这也是你那主公整出来的鬼把戏!”

江州城内,悦来阁门前。

当这第二日的骂陆台再次开启之时,王望果然被人带了回来。

他站在人群前,眼神有些呆滞,神情极度低落。

原本他上台骂陆沉时还心存疑虑,经过文德公解惑,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陆沉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文德公根本不像是被囚禁于牢中的模样。

最让他难受的是,台下说好的惩罚是在牢里待一日。

怎么才半个时辰不到,解答了几个问题,就被人扛出来了?意犹未尽啊!

今日的士子听闻昨日之事纷纷赶来,悦来阁前的文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王望,将他团团围住。

“王兄!你没死啊!”

“王兄,文德公如何?你到底有没有见到文德公啊?”

“你是在哪见着的文德公啊?”

王望站在中间,紧闭着嘴巴沉默着。

刚才黑风军士兵在马车上威胁他,若是胆敢把他所见所闻的地点和过程告诉其他人,就把他直接逐出江州,此生再无机会见到文德公。

他摇了摇头,默默地拨开人群,直奔骂陆台的阶梯而去。

刚走到台阶下,两名黑风军士兵伸出刀鞘将他拦住。

士兵冷着脸说道:“王书生,陆大人定下规矩,凡是受过惩罚之人,不可再次登台!”

王望急了:“那如何才能再得惩罚见到文德公?”

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可以进悦来阁大堂,留下佳作,若才华被赏识,可获得新的惩罚机会。”

王望一听,头也不回地转身,钻入了悦来阁的大门内。

众人见他这副古怪的行径,面面相觑。

“这王望绝对是见到文德公了,还有大收获!”

“王望还想与我们抢惩罚!幸好他不能再次登台,咱们快上,今日必须拿到名额!”

众人登台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了。

大家争先恐后往台阶上挤,都想成为今日的魁首。

悦来阁三楼包厢的窗户处,梦娘靠在木栏边,看着下方疯狂的读书人,转身望向坐在上首喝茶的陆沉。

她笑道:“东家之计真是一环接着一环啊!这下城中所有流言皆不攻自破,都等着十五日后文德公出现呢。”

陆沉翻着辱骂他的诗文,说道:“就是这每日还得挑选骂自己之言,有点太恶心了。”

楼下,悦来阁大堂内。

一名书生站在长桌前,奋笔疾书。

他写完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拿起一叠写满字的长文,递给负责收取文章的红缨师妹。

这位师妹接过文章,随意看了一眼第一页的内容,眼睛虚了起来。

这长文中,并不是写诗骂陆沉,也不是自己的佳作。

而是该书生从洪州一路走来,对见闻进行了详细分析与称赞。称江州陆沉虽出身山贼,但治下安定,百姓丰衣足食,甚至还知晓屯田。

红缨师妹把文章收起,脸色一沉。

她看着那名书生,沉声说道:“这位公子!你写的文章,我自会呈交陆大人。不过,你不能留在这了。”

书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师妹使了个眼神,站在身后的两名黑风军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书生的胳膊。

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团布,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唔!唔唔!”书生拼命挣扎,但被死死拖住。

悦来阁内外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红缨师妹跟着出到大堂门口,对着门外排队和台上的众人高声喊道:“诸位才子!我们当中出了叛徒!”

全场安静下来。

师妹指着被押出来的书生,大声宣布:“此人竟敢在悦来阁中,写文章称赞陆节度使!

这彻底坏了陆大人定下的规矩!他将被取消参与骂陆台的机会,更不能惩罚去见文德公。

即刻押去大牢严加看管,十四日后再释放!”

两名士兵拖着书生大步离去。

师妹冷冷地扫视全场:“请诸位引以为戒!谁敢称赞陆大人,就是与天下士子为敌,与文德公为敌!”

悦来阁前的一众士子站在寒风中,皆被整沉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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