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怨恨
经过五日行程,赵幼虎率领白马义从抵达了太平县太平小道入口处。
自从徐逢跟着出了江州府,就一直在找机会接近陈路,想要商议接下来的计策。
但赵幼虎盯得死死的,把陈路时刻提防着。只要徐逢一靠近,赵幼虎那双眼睛就盯过来,手也按在刀柄上。
甚至中途歇息解手,赵幼虎也派人两边站着,难以靠近。徐逢没辙,只能跟自己的随行护卫待在队伍中间。
队伍一路前行,穿过清平隘。
此前陆沉与唐小鱼在此地火烧连营的痕迹早已消失,长出新草看不出端倪。
关隘上驻扎着一千余名白衣军,见是赵将军便直接放行。
按照诸葛无名事先的交代,赵幼虎并没有领兵走官道前往太平县城,而是直接拐进了太平小道。
如今这条小道已经被完全拓宽,山间路面平整许多。
白马义从都是骑兵,走在上面也没有任何阻碍。只是山路蜿蜒不能纵马狂奔,本该三四日的路程,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大队人马经过太平县半山腰那处山泉深坑,赵幼虎便下令大军停下,带着陈路、徐青青和徐逢几人一路往下前往山脚。
此时,宋平生早已在山下等候。两万兵卒整理好营帐,列阵随时出发。
宋平生眼看前方赵幼虎几人纵马靠近,赶忙翻身下马,小跑着迎上去。
这是徐逢第一次见宋平生,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变数。
老宋精瘦黝黑,留着山羊胡,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极度谄媚。
单看外表,这就是个溜须拍马的市井小人,根本不像军师。
赵幼虎拉住缰绳,俯视着宋平生,板着脸问:“宋平生,大军可曾准备妥当!”
宋平生佝偻着背,往前抱拳,讨好地笑道:“赵将军,属下全都准备妥当了。两万兵马,随时听您调遣!”
赵幼虎伸长脖子看了看宋平生后方的兵卒,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那就上山吧!”
徐逢看着宋平生那副恭敬卑微的模样,心里盘算起来。
这人这般谄媚,是被陆沉打压得抬不起头,还是本性如此?亦或者只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
他暂时摸不透,不过但愿不会对他们的计策产生影响,转头去看旁边的陈先生,裹着袍子一言不发。
齐云此时心里在盘算,老宋既然到了,那自己就可以跟徐逢接头了。不然自己一人与他接触,稍微露出点马脚就不好了。
大军在山中快速行进,白天赶路,夜晚少歇。
两日后,队伍抵达沅安隘,这里正是当初陆沉和周长安建造的山寨,只不过眼下早已人去楼空,老宋在接到诸葛无名指令时,就派人把杨文高等村民全部迁去太平县安置,此时的寨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寨子。
下了山便是洪州沅安县地界,赵幼虎下令全军在山寨内外就地扎营,从长计议攻入洪州的计策。
当晚,徐逢在营帐内吃过干粮,正准备合衣躺下。他在帐中,看见帐篷外有一个人影晃动。
徐逢走过去,一根细竹签从帐篷缝隙里戳了进来,尖端扎着一张纸条。
徐逢拿过纸条,凑到灯前一看。上面写着:“今夜子时,调开护卫,熄灯等待。”
徐逢把纸条揉成一团,直接在油灯上烧掉,随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外,让两个护卫去歇息。
随后他退回帐内,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硬榻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刮过空荡荡的寨子,周围的江州士兵呼噜声震天,巡逻士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巡逻而过。
子时已到,徐逢在黑暗中睁开眼。
帐门处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迈进帐内。
徐逢低声问:“陈先生?”
“嗯。”齐云沙哑的声音传出。
徐逢正要起身,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发现齐云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影。
徐逢心生警觉,压着嗓子问:“这位是……宋先生?”
齐云没有接话。
跟在后面的黑影往前挪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回应:“不错。正是我。徐先生,不必慌张,都是自己人。”
三人在帐篷中央摸黑坐下。帐内一点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徐逢开口打破沉默:“宋先生为何也来此啊?”
齐云依旧沉默着。
黑暗中,宋平生答道:“我与陈先生,乃是秘密盟友。我对那陆沉,也怨恨已久!”
徐逢沉默不语,这宋平生白日谄媚恭敬,晚上突然跑过来说怨恨陆沉,这让他有些怀疑。
帐内完全没有光线,老宋知道此时得凭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来稳住对方,他清了清嗓子。
“我宋平生……”宋平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甘!心!”
接着,黑暗中传来几声沉重的呼吸。宋平生带着些许商量叹息声,开始诉苦:“我原本乃是黑风寨二当家,陆沉身边的第一心腹军师!
当初山寨快要饿死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清了他的志向,成全了他的野心。是我稳住了他的基业!这世上谁比我更懂陆沉!”
徐逢静静听着,感受到他的失望。
宋平生越说越动情,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压着嗓子说:“每当他被朝廷逼得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我鼓励他,支持他,让他重新振作!
他以前总是抓着我的手,深情地对我说,老宋啊,有你是我的福气!
他还经常感慨,老宋啊,要不是没有我,他只能一个人去江南了!”
徐逢在黑暗里皱了皱眉,这话听着有些煽情,不过总觉得有些别扭呢?
宋平生看不到徐逢的反应,继续哭诉:“他当着大伙的面说,若不是我拉起这么大个队伍,他也不至于每天都身上空空,一点负担都没有……那是对我多大的信任啊!”
猛然间,宋平生的声音一变,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凶狠与低沉。
“我尽心尽力替他卖命!结果呢?!结果不停有人来取代我的位置!先是赵老二!接着是诸葛无名!后来连陈先生也踩到我头上!”
老宋的手在虚空中比划,徐逢只看见黑影在摇晃,他声音发抖:“而我落得个什么下场?
江州八县,大大小小的杂事,全压在我一人头上,那些县令对我呼来呵去,连我媳妇都说我......比她穷!
这对我,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
徐逢在心里盘算,若是真如他所言,这宋平生在江州确实是个受尽委屈的边缘之人。
权利被剥夺,只管些杂务,连媳妇都说他穷,心中生怨也是理所当然。
宋平生的语气忽而又温和下来。
他似乎转头看着齐云的方向,轻声细语地说:“结果他们取代我又如何?嗬嗬,步我后尘的下一个,就成了陈先生。
徐先生,你也看见了,这陆沉嫉贤妒能。我与陈先生尽皆对他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排挤与防备!”
徐逢借机出声:“那这两万……”
宋平生直接打断他:“这两万兵马,根本不是他陆沉的嫡系兵马!
这些乃是当初郑三震投降的府兵,平日里就被江州兵欺压,他们心里对陆沉更是怨声载道。
陆沉让我率领他们前去洪州,根本不是为了让我立功,而是为了让我们去当炮灰,让我们尽皆死在洪州才好!”
说着,宋平生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沉闷的捶打声在帐篷里回荡。
“徐先生!”宋平生压低声音吼道:“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有机会!这一次,定然要陆沉好看!”
徐逢听着这声声泣血的控诉,感受着宋平生那种屈辱到极致的情绪,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种压抑许久的爆发,怎会有假?
齐云在一旁等了半天,听到宋平生捶胸口,便顺势用沙哑的嗓音接了一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宋平生立刻接话:“陈先生,你不必多言,我都懂你!”
徐逢在漆黑中站起身,沉声说道:“两位,只要你们尽心为圣人、为我家王爷办事,到时候平了洪州和江州,你们定然能拿到想要的一切!”
齐云与宋平生同时出声:“忠诚!”
徐逢满意地点头,心绪还沉浸在老宋的慷慨激昂之中,他昂首阔步摸黑走出营帐。
哎?不对啊,这本就是我的营帐啊!
......
江州府城。
接连几日,悦来阁前聚集的士子人数急剧增加。
不管是每日在“骂陆台”上夺魁的士子,还是在悦来阁内留下诗文佳作被选中去见文德公的人。
这些人一旦被释放出来,全都守口如瓶,一言不发。
这反而让城中其他的士子更加心痒难耐,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想要写出一篇绝世文章,以此登上魁首之位。
就算成不了魁首,也要把自己的佳作高悬于悦来阁大堂最显眼的地方,好让文德公亲自批语。
那些来得早的读书人,反复观摩研究前几日挂在阁内的魁首之作。
他们逐渐总结出了一条被选为魁首的标准,并不是只看谁骂得狠、骂得难听,而是要看其中蕴含的才气,骂声必须要有引经据典的深度。
至此,原本针对陆沉本人和祖宗的辱骂渐渐减少,士子们开始以展露才华为首要目的。
甚至有些人把骂陆沉变成了一个小小点题之词,后面大段内容都在抒发抱负、针砭时弊。
人一多,生意就好做。悦来阁周围的长街上,渐渐挤满了本地的小商贩,卖各种新鲜吃食和玩意儿。
陆沉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在脸上贴了两撇胡子乔装打扮。萧婉儿和侯云舒都穿了合身的男装长袍,跟在陆沉身边。
铁牛和沙蛮儿也换了寻常服饰在后头护着,一行人走在人群里四处闲逛。
萧婉儿看着两边热闹的街市,笑道:“以前京都的西市也就这般热闹,陆公子,现在梦娘每次见到你都满脸幽怨,悦来阁里里外外的生意忙得她脚不沾地了。”
陆沉扯了扯嘴角的假胡子:“所以今日不去悦来阁了,我们就在这外面随意逛逛,体会市井人情。”
几人往前走了一截,侯云舒停在一个书摊前。她睁大眼睛,看着摊子上摆满的手写誊抄的册子。
摊贩一看几人穿着讲究,赶紧站起来抱拳:“这三位公子,可是要瞧瞧我们新印的《悦来诗集百首》?
里面不管是历日魁首之作,还是落选的优秀佳作,全都抄誊在内了。整个江州城,只有我们这里收得最全最多!”
侯云舒好奇地拿过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是一首骂陆沉的七律,用词极为浮夸。
她捏着书页,脸色一暗,沉着声音道:“骂陆沉的诗有什么好的!他哪里做过什么恶贼行径,凭什么被这群人随便编排?”
摊贩一听这话,翻了个大白眼,赶忙左顾右盼一眼随后才劝道:“这位公子,瞧你是初来乍到吧?
我好心给你提个醒,在如今这地儿,你可以不骂陆大人,也可以变着法地写诗骂他,都没事,但你绝不可在街上公开夸赞陆大人!”
侯云舒拿着册子愣住:“这是为何?”
“陆大人定下的死规矩!”摊贩压低声音道。
“尽管我们本地人都知晓陆大人是好官呐,但这街上若是有人敢写诗称赞陆大人,被抓住了直接关十余天大牢。
就今日,就因为说了两句陆大人的好话,又抓进去了好几个!”
萧婉儿在旁边听得直乐,她走上前,拉住侯云舒的袖子,看向陆沉笑道。
“老板你说得是,这陆沉就是自己上赶着找骂。”
陆沉扶着额头,懒得解释,指了指前方:“走了走了,前面还有个茶摊还挺热闹的。”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前方的茶摊,棚子里挤满了人,中间支着张小方桌,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后面,说得唾沫横飞。
陆沉找了个角落站定,几人竖起耳朵听。
“嘿!各位!”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朗声说起:“话说那第一日登上骂陆台的魁首王望,他进了大牢,见着文德公之后,说了些什么可知?”
底下端着茶碗的士子们全都不出声,直勾勾地盯着他。
说书先生故意停顿了一息,吊足胃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这士子王望啊!一进牢房,抬头一瞧。哟嘿!只见文德公盘腿坐在草席之上,浑身上下仙风道骨,顶上有白光护体。王望当时双膝一软,倒头就拜......”
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就这么着,王望得了文德公醍醐灌顶之授,开窍了!回来之后,天天躲在客栈里奋笔疾书,写出来的字字珠玑,皆是举世佳作!”
底下的士子们听得纷纷目瞪口呆,连茶都忘了喝。
“咱们再说那第二日的魁首。嘿哟哟!那更不得了了……”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桌子。
陆沉站在人堆里听得津津有味,挺入迷的。
侯云舒皱起眉,小声嘀咕:“外祖父怎么就成仙人了?这些人为了赚钱,也太胡说八道了。”
萧婉儿凑过去解释:“云舒,这说书的行当,就是得脱离实际,越邪乎越好。
不然这些兜里有几个碎银的士子,凭什么掏钱买茶水喝?”
陆沉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街尾逛去。
这一路上,有人兜售进悦来阁一楼蹭桌子的“黄牛座”,有人在卖“文德公骂陆语录”。
各种靠着这士子集聚做着的赚钱行当,应有尽有。
正走在一条巷子口。
陆沉随意往旁边的茶铺看了一眼。铺前的长桌旁坐着个书生,正端着一碗稀粥,手里拿着个干硬的馒头啃。
陆沉眼睛一亮,他让二女别跟着,自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书生肩膀上。
书生手一抖,馒头差点掉在桌上。他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张贴了假胡子的脸。
陆沉扯着嗓子笑道:“许兄,没想到你也大老远从蜀州过来了,别来无恙啊!”
此人正是当初在蜀州遇到的许墨。
许墨端着碗,盯着陆沉端详了半天。虽贴了胡子换了打扮,但这他还是能辨认出来人。
“陈……陈路公子?”许墨赶紧放下碗,左顾右盼,站起身拱手行礼。
陆沉拉过长凳坐下,笑眯眯与他交谈着。
许墨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小生感激您给的银两,让我能入那弘文书院。听闻陈先生乃是陆大人属下,我不信众人所言你是恶贼!
也想见一见那位能让天下读书人痛骂的陆沉大人。只是这城里规矩古怪,还设了个骂陆台,我还没得的了那魁首。”
陆沉看着许墨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疑惑的问道:“那弘文书院你不学了吗?”
许墨身子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道:“唉,那弘文书院早就变了,我一个寒门在其中无师愿教,无人为友。只不过可惜了陈公子您的银子,我以后会还的!”
陆沉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的笑道:“区区银两而已,不必在意。那弘文书院不学也罢,来江州你算是来对了,。”
“我还叫上了许多与我一样的寒门书生,他们皆是求学无门的年轻士子,来此地这两日,我们大家才见识到文脉昌盛之感!”
“那十日后我邀你去一好地方,我看好你哦!”陆沉故作神秘道。
随即,许墨给他说了住的客栈位置,陆沉点头记下,还替他点了一些吃食,付了钱起身便先行告辞了。
许墨看着他与同伴离去的身影,神情复杂莫名。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337.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