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余波
玄机子的尸体被收敛之后,送往京城的义庄,由锦衣卫和刑部共同验明正身,确认无误之后,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一处荒坡上。曾经的国师,权倾朝野数十年的风云人物,最终的归宿不过是一座无碑的孤坟,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消息传出之后,朝野震动。那些曾经依附于玄机子的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刻就有锦衣卫踹开自家的大门。而那些与玄机子有过节的人则弹冠相庆,仿佛压在头顶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但更多的人,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沉默——玄机子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势必会引发新一轮的争斗和洗牌。这场风波,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沈清辞没有参与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在归云阁中闭门不出,花了三天的时间,将玄机子留下的所有卷宗和信件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关于建文帝下落的更多线索。但玄机子显然对自己的秘密保护得很好,那些卷宗中虽然涉及了大量的贪腐和结党营私的证据,却几乎没有直接提及建文帝的内容。
唯一的线索,依然是那封信中的那句话——“殿下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沈清辞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遍,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无论他怎么琢磨,这句话都像是一扇紧闭的门,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
第四天,韩愈之派人来请他过府一叙。
沈清辞来到韩府时,发现陆炳也在。两人正坐在书房中喝茶,气氛算不上融洽,但也还算平和。看到沈清辞进来,韩愈之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玄机子的案子,基本已经了结了。陛下的意思是,尽快将这件事情翻篇,不要再深挖下去。”
沈清辞微微皱眉:“为什么?建文帝的下落还没有查到,‘凤鸣’的残余势力也没有完全肃清,现在收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韩愈之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陆炳一眼。陆炳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沈公子,你在朝堂之外的时间太长了,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玄机子虽然死了,但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继续深挖下去,牵扯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整个朝廷都会陷入瘫痪。陛下不想看到那种局面。”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韩愈之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赵崇德已经被处斩了,玄机子也死了,几个核心成员要么被杀要么被捕,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陛下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清洗。”
沈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理解永乐帝的考量——作为一个帝王,稳定永远是第一位的。但他心中那股不甘的情绪,却像一团火一样在胸腔中燃烧。建文帝还活着,那个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仅仅因为“稳定”二字就放弃追查,他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韩愈之和陆炳,缓缓说道:“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要去一趟云南。”
韩愈之和陆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韩愈之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想去找建文帝?”
“是。”沈清辞的目光坚定而坦然,“玄机子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隐患还在。如果不找到建文帝,不确认他是否真的会对朝廷构成威胁,这件事情就永远不算真正结束。我去云南,不是为了掀起新的风波,而是为了给这件事情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脆。韩愈之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可以替你向陛下传达这个请求。但陛下是否同意,我不敢保证。”
“多谢韩大人。”
三天后,一道密旨送到了归云阁。永乐帝同意了沈清辞的请求,准许他前往云南追查建文帝的下落,并授权他调动沿途官府和驻军的权力。密旨中还附了一封永乐帝的亲笔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呈黔宁王”。
沈清辞握着那封密旨和那封信,站在院中,望着南方天际线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沉默了很久。云知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的道路。
云南,大理。建文帝。黔宁王沐晟。这些名字和地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沈清辞,即将独自一人,走进这张网的中心。
他收好密旨和信函,转过身来,看着云知鸢,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这一次,你不能跟我去。”
云知鸢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云南的情况比京城复杂得多。黔宁王沐晟在云南经营数十年,势力根深蒂固,我带着陛下的密旨去,他表面上不敢怎么样,但暗地里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沈清辞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一个人去,进退都比较灵活。带着你,反而会让我分心。”
云知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在云南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确实帮不上太大的忙,反而可能成为他的累赘。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倔强的光芒:“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沈清辞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背上那柄黑色的长剑,将密旨和信函贴身藏好,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归云阁。晨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
云知鸢站在院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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