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 唐紫尘第一次出手
练功场上站满了人。
六埠的教习六十三人,护航队各分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四十一人,另有各分会的理事,全部调来。
铸铁门竖在进门的墙边,半寸厚,掌印朝外。
李福生站在场子中央,没有绑,身上是那件白底蓝线臂章的短打,臂章还缝在左臂上。
陈湛从廊下走出来。
“去年六月,泰缅边境。三个竹棚的烟土堆在晒场上烧了一天一夜。”陈湛道,“我在场边说过一句话。”
李福生道:“唐门的船不载烟土。”
“队长问我,若是有人夹带。”
“死罪。”李福生把话接完,“我在场,我听见了。”
李福生把左臂抬起来,看了看袖子上那块白底蓝线的臂章,用右手把线头一根一根挑开,臂章拆下来,折了两折,弯腰放在自己脚边的青砖上。
“我认。”
“家里的事,有没有话交代。”
“老婆在槟城,两个女儿,大的十四,小的九岁。”李福生把腰直起来,“大的今年该进学堂了,报名的时候我人在船上,托的是钟师傅家里的人办。”
陈湛道:“办好了。”
“那就没有了。”
场上一百多人,从头到尾没有人挪动脚步。
唐海在护航队的队列里,第三排,二十岁不到,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贴得死死的。
事情办完,天还没黑。
李福生那张卡纸从木框里抽出来,背面写满了八手的拆招笔记,笔记是他自己的字。
朱冉找了一只旧木匣,把卡纸放进去,匣子搁在名册最底下的格子里。
三天后,总会发布两条公文。
一条,李福生家眷的抚恤照护航殉职的例,供养到子女成年,两个女儿的学费由总会出到十八岁。
一条,各埠护航队即日起加设压舱复核,一船三人签字,缺一人不出港。
消息传出去,回音来得比想的快。
退回名帖的十六家里,做烟土生意的六家,四家在两个月内重新递了帖子,帖子后面附着停做烟土的字据,字据上按了手印。
郭鸿泰把商会所有船的压舱清单改成一式三份,一份留船,一份留港,一份直接送牛车水。
霍利斯从吉隆坡发来一封短信,一页纸只写了一行字。
【执照续期没有问题】
一九五五年,爪哇。
爪哇公司散架之后,雅加达的华人格局重新分过一遍。林阿贵留下的产业被几方吃掉,吃得最多的一块落在黄崇甫手里。
福建同安人,五十出头,早年做橡胶和航运,跟印尼军方几个校官走得很近。
手底下一个堂口,两百来人,做码头装卸和赌档。
他递过名帖,退回去的十六家里有他一份,理由写得客气,说爪哇这边情形特殊,规矩不便照搬。
退帖之后他放了话,话经过三道人传到新加坡,字句已经磨圆了,意思还在。
姓陈的在新加坡是天,在爪哇是客。他要来做客,扫地相迎。他要来立规矩,爪哇不是马来亚。
陈湛把这话听完,看向练功场。
唐紫尘在场上带一排孩子走趟泥步,十二岁的个头,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六,身上出尘之意更明显了。
“紫尘,收拾东西。”
同行的人不多,唐紫尘,唐海,四个唐门弟子,叶凝真留在新加坡。
先到棉兰。
四家会馆里三家已经挂了牌,第四家的馆主亲自到码头接船,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报上来。
棉兰有两家挂了唐门牌子的武馆被断了铺租,租约是好好的,房东忽然改口。
一条挂唐门旗的货船在雅加达港被压了十二天,压船的手续从军方出,货主赔了两笔滞港费。
雅加达的一份华文报上连着登了三篇文章,说南洋华人武术总会是马来亚来的外人,要把爪哇华人的钱袋子搬走。
……
黄崇甫在自家宅子摆了席。
宅子在雅加达老城的北边,前后三进,中庭铺青石,当中一口养睡莲的石缸,整石凿出来的,直径六尺,缸壁三寸厚,缸沿被人摸了几十年,摸出一层包浆。
席面摆在中庭,四张圆桌。
来赴宴的有爪哇六家会馆的头面人物,还有两家橡胶商行的东家,靠里的一桌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印尼人。
两侧廊下站着黄崇甫的人,三十来个,手都空着。
陈湛进门的时候黄崇甫迎到二门,拱手,腰弯得很低,一口官话说得慢,字字咬得清楚。
“陈先生远来是客。”
“黄先生客气。”
酒过两巡,黄崇甫把话头引到唐门上。
他先夸,夸马六甲海峡这两年干净,夸唐门的护航队规矩好,夸得满桌人都点头。
夸完把茶碗放下,看向陈湛身边坐着的小姑娘。
“听闻唐门的弟子都是从小练起。”黄崇甫道,“今日陈先生既然带了小姑娘来,不如让爪哇的后辈也长长见识。点到为止,图个热闹。”
他抬手往廊下叫了一声。
上来的年轻人十几岁,刚刚成年的样子,身量不高,肩背极厚,两条小臂上的筋肉从卷起的袖口里撑出来。
走的是本地传下来的南拳路子,掺了印尼的技法,专走贴身和摔。
他站定,朝主桌抱拳。
满桌人的目光落在唐紫尘身上。
十二岁,穿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坐在陈湛旁边,手里还捏着筷子。
陈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手搭在膝头,没有开口。
唐紫尘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起身把辫子往肩后甩过去,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桌边绕出来,走到中庭青石地的当中。
“请。”
年轻人抢步进身。
第一手是抓,五指往唐紫尘左腕上扣。手法很正,速度也快,他打的主意是抓实一只手就往怀里带,带进来就是摔。
手指落空。
唐紫尘的脚下走趟泥步,脚掌贴着青石往外趟,人从他左侧滑出去半个身位,整个过程她的上身没有一点起伏。
年轻人转身追。
他刚转过身一半,对方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第二手是撞,肩往后靠。第三手是肘,往身后横扫。
第四手转过来打脸,第五手扫腿。
一手接一手,十几手连下来,全是短打的路数,密不透风。
中庭里的人先是看,看到第七八手时,桌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十几手打完,年轻人的呼吸乱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他一下没碰到唐紫尘的衣服。
唐紫尘站在他侧后方,两只手垂着,呼吸匀得跟站桩一样。
年轻人喘匀了气,猛地转身,一记贴身撞肩,把最后的力气全压上去。
唐紫尘的身子往侧面转了半圈。
她的手在他肩胛上一搭,顺着他撞过来的势子往前送了一寸,年轻人的重心往前栽出去,两步没刹住。
刹住脚回头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后颈上,再进一寸,就是颈杀。
停住了。
中庭里安静下来。
唐紫尘把手收回去,退了半步。
年轻人站在原地,一只手往自己肩上摸,摸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黄崇甫的脸色变了两次。
他站起身,笑着要圆场,话还没出口,廊下的人已经把手按到了腰上。
三十来个人,手往腰后一探。
陈湛把凳子往后推开,站了起来。
他没往廊下看,走到中庭当中那口石缸前面,低头看了看缸里的睡莲。
抬手,往缸沿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动静很轻。
缸沿上先是发出一声闷响,从缸底传上来,接着水面抖了一下,睡莲的叶子往缸壁那边挤过去。
石缸的缸沿上,留着一个巴掌印。
半寸深,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纹的沟壑都在,凸起的边缘光滑,没有一处崩口。
这一手,石上拓印。
若只是如此,还没那么恐怖,更为惊人的是,手印按上去,石缸却没有一点裂纹,水没有泄露出一丝。
这是什么功夫?
这根本不是功夫了……
廊下三十来只手,全部从腰上落了下来。
那个七十来岁的老馆主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缸边,弯腰伸手去摸缸沿上的掌印。
摸完把手缩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两下。
陈湛道:“黄先生,爪哇不是马来亚,但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黄崇甫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翻脸,弯下腰。
“好!”
三个月后,黄崇甫自己派人把完整的帖子送到牛车水,三条规矩一条没改,另附一份雅加达码头的章程,抽头三成入总会办学堂。
爪哇六家会馆全部挂牌,棉兰四家也已挂牌。
加上此前的埠头,唐门在东南亚一共十九处。
一九五六年夏,六埠学堂第一批念满六年的孩子出来,一百四十人。
三十人进了郭鸿泰的商行做账房和押运,十一人考进英校继续念下去,四人进了殖民政府的文书科,其余的回武馆做教习,或者报了护航队。
唐海在这年升任护航队第一分队队长,二十岁。
朱冉把新的队长名册誊清,誊到唐海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内堂最底下那格里搁着的木匣。
誊完,合上册子。
秋天,一封信从国内辗转到新加坡。
宫二转来的,从津门到香港,香港再上船,走了两个多月,信封的边角磨破了两处,用米浆糊过。
王子平的字。
信不长。
说他徒弟巴立明今年二十一岁,气血练到小成,津门方圆几百里的同辈里找不到对手,功夫在身上,火候还差一层窗户纸,自己教不动。
“老夫年岁不小了,趁我还在,让他出去走一趟。”
陈湛把信看完,递给站在桌边的唐紫尘。
唐紫尘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这个人厉害吗。”
陈湛道:“二十一岁,天生神力,王子平的龙虎气血教给他了。”
唐紫尘道:“比我大九岁。”
陈湛听出她的意思,摇头道:“你现在打不过他,过几年再说。”
一九五七年三月,巴立明到新加坡。
郭鸿泰的货轮从香港南下,海上走了十一天。
船靠岸放跳板,他第一个下来,跳板在他脚底往下沉了三分,扶跳板的两个搬运工同时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来岁的样子,身高六尺开外,肩背宽得撑住整件短打,袖子挽到肘弯,前臂的筋条一根根卧在骨上。
人往码头石板上一站,两条胳膊垂着,看不出名堂。
陈湛在出站口等他。
巴立明走到跟前,藤箱往地上一放,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师叔。”
“起来。”
巴立明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那股笑法跟十年前扒着栖霞山的门框喊话的孩子一模一样。
“师父让我来南洋讨教。他还说,师叔要是不肯教,让我自己想办法。”
陈湛道:“什么办法。”
“赖着不走。”
唐紫尘站在陈湛身后,又长了一岁,个头蹿到一米六出头,灰布短打,辫子垂在背后。
她从巴立明的脚看到头,巴立明也看了她一眼。
“这是哪家的小姑娘。”
“你师叔的徒弟。”陈湛道,“唐紫尘。”
练功场上,巴立明先打了一趟拳给陈湛看。
十路弹腿起手,打到第三路上劲就变了,胸腔往外鼓,鼓的是整片肋廓,骨头在撑,筋膜在拉。
皮色从古铜翻成暗红,从胸口往两条胳膊上漫,青筋埋在筋肉里头,随着心跳一跳一跳。
落步的时候,青砖底下有闷响,一步一响,从场东响到场西。
一趟走完,他站在场中央,呼吸匀的,脸上的红慢慢往下退,退了小半个时辰才退干净。
场边看的人不少。
钟耀祖抱着手臂站在廊下,从头看到尾。
陈湛道:“往我身上打三拳。”
巴立明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进步就是崩拳,拳没到,拳风先到,陈湛的长衫下摆被压得往后贴。
陈湛偏了半寸,让过去,一根手指搭在他肘弯上。
整条胳膊的劲从肘上泄进地里,巴立明的拳打空,人往前带了半步。
第二拳他变了贴身撞,肩往陈湛胸口顶。
陈湛的胯往侧面转了三分,人从他身边滑出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腰的命门上。
巴立明往前栽了五步才刹住。
第三拳他没打出来。
站在原地,两只手垂下去,胸口起伏了两下。
“师叔,我这一身劲,怎么被你一碰就断了?”
陈湛道:“你得王师兄的凶悍,没得巧妙。”
他走到练功场的木人桩前面,抬手在桩身上按了一下,收回来。
“你师父这封信,明面上说的是让你来讨教功夫。”陈湛道。
巴立明抬起头。
“功夫练到你这个层次,往上走靠的不是拳架子。”
“得见血。见了血,胆子才实,胆子实了,劲才敢往人骨头里送,你师父没法教你,在国内没法动手了。”
巴立明站在木人桩前面,手在桩身上摸了两下。
“所以他才让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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